迷小說>回頭萬里>第四二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八)

回頭萬里 第四二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八)

作者:青玉

第四二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八)

更新時間:2011-09-02

“哈哈,頭兒,原來你也升官了。”李三狗搓搓手說。

“廢話,你們不也全是從副都知扶正為都知了嗎?我當然也要晉個一兩級。”

哼,他種依尚也是死人堆裡爬出來的,這一身的傷就是最大的戰功證明,誰敢不給他提階?

“對,咱憑著戰功換官兒當,在誰面前都能抬的起頭來。頭兒,等你傷好了咱們再一起併肩子去打金狗,說不定等戰事結束時兄弟們還都能混出個將軍來噹噹哩。”李通也在旁笑道。

說罷他還擺了個叉腰點將的姿勢,言談中大有一種已經緋袍加身、統領千軍的豪邁感。

“就你?”李三狗鄙視道:“玩六合虎跳棋時被書記處的李秀才‘將軍’倒是時常有的。”

一帳子人都鬨笑了起來。

連宋君鴻都跟著笑。沒人知道他就是那棋的“發明者”,連他自己瞅見別人下時也從來不提。在這裡,他就是一個普通的將士。他和袍澤們之間的距離越小,戰時並肩合作越是無間。

其實宋君鴻很喜歡現在這一帳子人吹牛打屁的場景。同時這也並不是說這帳中的人有多官迷,原因很簡單:其實再大的官迷也沒有命大。除了這些在戰時站出來承擔保家衛國責任的大好男兒,誰願意跑到打的不可開交的前線來混官兒當?必竟每天戰死的泡澤們都不在少數。真正想做大官的人,都是寧可去讀書了。不寧當官可以沒有生命風險,且官來的也比武將們要快。

而對於這些已經隨時作好了戰死覺悟的兄弟們而言,品階不僅只是個官級了,更是一種鼓勵和肯定——我們打勝了!國家感激我們!就是這點自我滿足的虛榮感讓他們每天面對最淋漓的鮮血時都仍能堅定的提著刀堅守,絕不後退。

“其實,金寇就在城外磨刀豁豁,這仗已經進入膠著狀態,誰也不能輕言後退了。只要等頭兒的傷勢一好,還怕沒有機會再去殺敵立功嗎?”宋君鴻勸慰道。

“嗯!”種依尚也信心十足地點了點頭:“再有個七八天,我就可以和你們一起披甲作戰了。”

正在這時,軍中的老軍醫李成春正好掀開帳門進來,一聽說這話立刻把眼一瞪:“你最起碼還要給我在床上老實躺上一個月!”

老軍醫雖然不是多大的官兒,但軍營中誰都敬畏他。必竟輪刀子上戰場的,誰也免不了有個掛彩流血的時侯,需要人家幫著收拾治療。尤其是當有兄弟在戰場上受了重傷的,抬回來都希望這人能幫著從閻羅王那掙回條命來。所以,一般來說,有時寧可小小頂撞上峰一兩句而吃頓鞭子,也沒人願意得罪軍醫。

眾人在老軍醫進來後,都規矩地站在一旁不插嘴,看著老軍醫給種依尚檢查傷口,換綁傷帶。直到老軍醫走了,眾人才又吐出一口氣,重新露出嬉皮笑臉的神情來。

第三指揮營得以保留建制,儘管只餘十一個人了。其實新高升到“軍”級任職的種依尚已經不能算是第三指揮營的人了,但他一來沒去軍中報道,二來打心眼裡也沒人把他算出去;宋君鴻當上了營副指揮使,種依尚當上了軍,這也是高興的喜事,眾人於是提議應該慶賀一下。

因為種依尚還是不能走動,於是慶祝地點就訂在了他和帳房中。

李通人頭熟,主動跑去軍中的伙食營去連討再搶的要來了些做熟的馬肉、肉湯和餅饃,裝了小半個竹筐奔了回來。

李三狗回去把其他的幾個兄弟也都給叫了過來。

宋君鴻則被種依尚留了下來,關於指揮營級單位的領兵經驗,他要儘可能的和宋君鴻說說。

種依尚也沒有什麼系統的說法,只是低著頭想,想起一茬就說一茬。宋君鴻點著頭一一記著,遇上不懂不解的事就立刻提出詢問。

經過之前的並肩生死之後,兩個人已經變成了可以互相信賴的好兄弟。此時在這帳房之中既沒有什麼上下級之間的距離顧慮,也沒有什麼陌生隔閡,尤其是這還涉及到領兵打仗這種重要事情,宋君鴻當然不敢懈怠翫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認真地和種依尚探討著。

比起眼界領域之寬廣、知識儲備之豐富,兩人間差著一千年的距離,種依尚這輩子打馬也追不上宋君鴻。可論及帶兵的經驗,儘管宋君鴻也經歷了一些惡仗狠仗,也當上了七品的中下級軍官,可比起種依尚來仍是遠有不如。

以前宋君鴻只是個大頭兵,就算是權代馬軍都知的那個把月裡,因為他們營在金兵的圍堵絞殺下已經沒餘幾個人了,他的手下也就三五個人馬在,再加上有著種依尚帶領,他完全不用太操心領兵的瑣事,大不了幫著出個主意想個戰策便罷了。

可他現在已經是一個營的副指揮使了,如果營的建制能夠重新充滿,則手下會有三五百名軍士,他不得不慎。以前打仗,就算打輸了,也只是他一個人的事,大不了扭頭就跑便是了。可現在他的一舉一動,一策一令都關係著數百營中將士的生命,考慮到這些,宋君鴻像個虛心的小學生一樣的不斷向著種依尚討教。

等到李三狗和李通領著其他第三營的弟兄們過來時,他們已經聊了小半個時辰。直到弟兄們都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向著兩人道賀時,兩人的探討才被打斷。

“來來,咱們祝賀兩位大人。”弟兄們一起起鬨。

“祝賀所有的大人們。”種依尙和宋君鴻哈哈大笑了一下,也回敬道。

回來的這十一人都獲得了提升,最低的也得了個什將的小官職。大多數的兵士都提了個從九品下的小副尉,從而邁步列入了兵官的行列。

“既然要慶祝,那咱們就來好好的吃喝一頓。”李通大笑著,先招呼李三狗從隔壁的營帳中扯過一張沒用的蔑席,然後領人把奪回來的馬肉和餅饃都從竹筐中拾了出來,一一擺到了蔑席上。

李通先挑出幾塊好肉遞給種依尚後,宋君鴻又幫著給盛了一大碗肉湯。其餘眾人都在蔑席上盤腿而坐,圍上了一大圈。

“可惜現在沒有酒唉!”看著這種熱火的場景,李三狗突然發現了一個嚴重的事情,搓著手惋惜地說道。他是出了名的好酒,此時難免酒癮大起。

“戰時軍中嚴禁飲酒,當心讓管軍紀的李將軍發現,拉你出去結實地抽上二十鞭子。”李通邊笑邊和宋君鴻一起盛湯分給大家:“先用湯湊合頂著吧。”

宋君鴻盛了一大碗肉湯遞過去:“多分給你些肉湯,來嚐嚐滋味如何?”

李三狗接過來咂吧了一口,皺眉道:“除了酒味,什麼味兒都有。”

眾人哈哈地大笑起來。

李三狗不滿的牢騷了起來:“在城外讓金狗們追的到處跑時,還能襲個敵營找倆酒喝。不成想回到了城中,反倒卻是滴酒難沾了。”

“這城中必然有不少酒樓酒窖,現在戰事一起都荒棄了。要不三狗哥也像端金兵營壘一樣去把它們給端嘍?”一名什將打趣道。

“有甚不敢?龍潭虎穴小爺也敢闖得,酒窖又有何懼?”李三狗立刻挽袖子拍胸嚷起來。

“你給我老實點兒。”種依尚抽了他腦袋一下:“劫奪民資,那是大罪。讓李將軍知道可就不僅僅是二十鞭子的事了,搞不好你的腦袋都得砍嘍。”

李三狗只得無奈的嘟囔了聲粗話低下頭去。

李通想著轉移話題,便問道:“頭兒,咱們營雖然留下,但也沒餘幾個活人了。上面可曾說過什麼時侯能給充實兵源?”

種依尚嘆著氣搖了搖頭:“不僅是第三營,現在各軍各營都缺人。現在是戰時,咱們又是前線,短期內要充實兵源怕是不易。昨兒個我問過太尉,他說第二軍第一營在這幾次守城戰中也減員的歷害,所以打算把咱們兩個營先合併在一處作戰,只是各自保留軍旗和建制,回頭緩過口氣來再想辦法慢慢補充兵源吧。”

眾人雖然鬱悶,但思來種依尚說的也是事實,只能嘆著氣先接受這個按排。

“在這段時日內,戰時號令須以第一營的營指揮使王成為主,你為副。”種依尚又朝宋君鴻說道:“王大哥這人其實也很好相處的,你也不要有什麼顧慮,只管兩人好好合作便是。”

宋君鴻點了點頭。

眾人邊笑邊吃,雖然李通搶來不少的吃食,但架不住現在帳中人多,而軍漢們又個頂個的都是能吃,所以不消得一柱香的時辰,馬肉就已經所餘不多,李通抬來的小半桶肉湯便見了底,只有餅饃還有點兒。但餅饃這東西本就只是作為行軍乾糧用的。好處是耐得住多放幾天,但缺點也很明顯:幹吃卻有點難以下嚥,只能硬吞。好歹現在人在城中,大家便還有點可以挑剔的餘地,便都手捧餅饃瞅著已經空了的湯桶有點咂巴嘴。李三狗把湯桶一拎:“我再去伙食營討要點兒。”

李通怕他人粗容易犯渾,便站起身來說:“你坐下吧,還是我再去跑一趟。”

李三狗把眼一瞪:“咋了?不相信我能要來肉湯?”

兩人正待拌嘴,宋君鴻趕緊站起來笑著圓場道:“算了,既然三狗哥執意要去,那我陪他跑一趟便是。”

宋君鴻剛提的官兒,論起來還是李通和李三狗的上司了,李通不願駁他面子,便不再爭執了。

在李三狗的領路下,宋君鴻找到了伙食營的當值的都知王二樹。在宋君鴻答應幫其寫三封家書的誘惑下,大字不識一個的王二樹終於同意再分給他們一些肉湯,臨了還給添了一大碗酸辣米粉。

兩人正抬著這些東西往回走,但沒走幾步,就聽到有人喊:“舉人大人,舉人大人,你等等!”

“舉人大人”這個稱呼有點怪。舉人有可能當官,但並不是每個舉人都能是“大人”的。把“舉人”和“大人”兩個詞兒連在一起稱呼多少有點讓人感覺怪怪的。李三狗駐下腳步,怔了怔後朝宋君鴻望了一眼:“不會是在喊你吧?”

宋軍之中要麼是行伍世家出身,要麼是粗漢子投軍,能有舉人功名的本就不多,在這平江府城中就更少了。宋君鴻想想也有可能,疑惑的扭頭向聲音來處望去。

在二三十步外,立著一個青年人。瞅年紀也就十六七左右,和自己差不多大,只是隔的稍有點遠,面容上看不精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