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頭萬里 第四三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九)
第四三節 黃旌百卷 戰無休(九)
更新時間:2011-09-03
宋君鴻打眼望去,卻見對方一身的布衣百姓打扮,所以指定不是軍中將士。他的腳旁還放著一根尚在微微滾動的大木頭,似時剛才正在搬運這個。
金兵圍城已有月餘,每三五日就會攻打一次,宋軍守的很苦,城中的箭矢也消耗的極快。所以種慎發動百姓,幫著往城頭上搬運各種滾石、雷木、油鍋之類的物什,以作守城之備。
這名青年應該就是幫著搬動的百姓之一吧。看人家老百姓都這麼賣力的幫著守城,宋君鴻這個當兵的肯定不好意思過於冷漠,便微笑著點了點頭。
那名青年一看宋君鴻笑著答應自己的呼喚,就更高興了,大步跑了過來:“剛遠遠看著就覺得像,果然是大人您。”
跑得近了,宋君鴻卻一時想不起來是誰。只好很謙甚的說道:“小哥兒瞅著倒是十分的面善,只是不知曾在何處見過?”
“是我啊!孫狗子!”青年指著自己高興地說道:“一年半前,您和一個老大人還有一位女大俠,給我們寨子送長壽賀章,還領著我一起去打過土匪呢。”
這麼一說,宋君鴻還真立刻回想了起來。是的,是有這麼一回子事。
當初,自已還是個初次離家遠遊的學子。為了去那夢想中的知識聖地求學,自己踏上了去嶽麓書院的路程。
其實,他的人生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完全改變的。在此之前,他只是潞縣小縣城裡一個不知天高地厚也不關心天高地厚的普通士子。每日裡除了抱著那些古今聖賢的書本讀上幾句外,就是給姑父幫點小忙,和鄭雨農、杏兒表姐插科打諢,和鄭經偶爾鬥點小智,教丁蓉讀書聽丁蓉彈琴,再有空閒便是回家去探望下父母和妹子,日子過的閒適而簡單。
後來,他離開了家鄉,進入到了一個更寬廣也更紛雜的世界。
再後來,他曾不止一次的回想起那次求學的旅程。有時,他覺得那次旅途很漫長,從揮別家人親友,到跟著貨隊一路上翻山越嶺;從天頂山受襲,到偶遇史福、韓書俊;從代筆賺錢,到智查盜墓大案;從保蓉鎮送信,到激鬥天星社;從與史家主僕同往書院,到孫家寨子烏龍剿匪......經歷的事情這麼多,一路上好像有著很多故事在等著他,也將他的旅途變得很久很長。
有時,他又覺得那條路很短,他剛和貨隊的人混熟,就生死離別了;剛結識了小兄弟英兒,對方就揹負著重重的責任遠去北方了;他剛和史珍從拘謹到自然,親切輕鬆時,對方就要回家去完成婚約了。一切都是發生的那麼短暫。上蒼好像給了他很多東西,但又更快的將之拿去,每當他真心的喜歡上某個事物時,張開雙臂想去擁有時,卻最終擁了個空,懷抱裡空空蕩蕩......
他甚至曾經在心裡希望把這段路再重新走一遍,那樣他一定會走得更加精神,珍惜他一切想要珍惜的。
儘管一路上有很多事情,有兇險,也有開心。但更令他高興地是一種上結識了很多重要的朋友,如韓書俊、如史福、如嶽英,還有......如史珍,想起他們,宋君鴻的心中慢慢的溢起了一絲絲的暖意。
這讓他連帶著看眼前的孫狗子也覺得有些親切起來。
眼前的這位“故人”,讓他回憶起了很多美好的事情。
那時雖然也有朋友間拌嘴鬥氣,也有刀光劍影,但和現在的這種兵荒馬亂,至親死難要甜蜜美好的多了。
唉,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
能留的,或許只有兩三回憶,一縷哀思吧。
當覺得往事和幸福都已經遠離了自己的時侯,卻沒想到在這個身處烽火危機之中的孤城之中能遇到孫狗子,這讓人很覺得意外。
“一別這麼久了啊!”宋君鴻忍不住概嘆了一聲,他上前抓住孫狗子的肩親切的問道:“你過得怎麼樣了?”
這種問侯在中國人的話語中是最常見的,既像如“你吃了嗎?”之類的打招呼,又是一種樸實的關懷。一般這個時侯,對方都會微笑著回答:“還行”、“還湊和”、“不錯”之類的應承話語,可此刻孫狗子並沒有答話,臉上神情也立刻開始黯淡了下來。
宋君鴻仔細打量他的樣子。這一年半來,眼前這個青年已經變了不少。當初他還是一個在寨子中打鬧吹牛的半大孩子,現在臉上卻佈滿了成年人才有的滄桑之感。身子似是又長高了一點,卻變得又黑又瘦。他訝異地打量著孫狗子,這個小青年的身上也一定經歷了什麼嚴重的事情。
“狗子,咋啦?”宋君鴻問道。
孫狗子臉上的戚容更盛,牙齒緊緊地咬著下嘴唇,似是在強抑著心中的難過之意。
“你怎麼會在這裡?”宋君鴻想了想,一個念頭突然在他心中騰起,他小心翼翼地問:“難道說,你們的寨子......”
“讓金兵給襲擊了。”孫狗子的嘴有些哆嗦了起來:“一個多月前,不知從哪兒來的一支金兵的騎兵衝入了我們那裡,見人就殺,見東西就搶,最後連寨子也都被他們給一把火燒掉了。”
果然是這樣,金兵入侵以來,給大宋多少城鎮村寨都帶來了難以估量的損壞,釀成了不知多少的家破人亡的慘案。他問道:“那老壽星、村長、秀才叔他們......?”
“全都沒了!”孫狗子沉重的搖了搖頭。“金兵來後就到處搶糧食、糟蹋女人、殺人放火。我被一匹馬給踢昏了過去,等再想來時,整個村子都已經毀了。我從一堆死人中爬了出來,也不知該上哪兒去。後來遇上了一批逃難的人,跟著他們在金兵圍城前逃到了這平江府。”
宋君鴻嘆了一口氣,當初他和史珍、史福三人決定替孫家寨子剿匪時,還以為能給當地的村民們帶來一二十年的太平,卻沒有想到這個太平來的這樣短暫。
他上前拍了拍孫狗子的肩說道:“狗子,你們寨子的血債深仇,咱們總有一天能給報嘍。眼下最要緊的,是要讓自己好好的活下去。你還年青,將來的日子仍然還是很長的,無論如何都要好好的活下去,知道嗎?”
孫狗子紅著眼圈點了點頭。
宋君鴻又輕聲叮囑了他幾句後,便和李三狗一起抬著湯桶繼續轉身回營。
不成想他們剛走了兩三步,孫狗子就又追了過來。
“舉人老爺,您等等,我還有個事兒想要求您。”孫狗子忐忑不安的說道。
宋君鴻以為他是要借錢好當今後逃難的盤纏,有心想幫忙可惜自己也是身上沒倆個銅板了。他想了想只好尷尬地說道:“你先把現在棲身的地方告訴我吧,我一會兒跟營裡的兄弟借點兒,然後晚上給你送過去。”
孫狗子搖了搖頭:“我不是來要借錢的。”
“不要借錢?”宋君鴻疑惑地瞅了他一眼,又望了眼自己正抬著的肉湯桶:“那你是不是餓了,想吃東西?”
“也不是。”孫狗子又搖了搖頭。
這也不是那也不是,那你想要什麼?
宋君鴻乾脆不再猜了,拿眼盯著他等他自己說明白。
“大人,我......”孫狗子的雙拳驀地握的緊緊的,鼓足了勇氣問道:“大人,我、我能參軍打仗嗎?”
“參軍?”宋君鴻和李三狗互相對望了一眼,又朝他奇怪的問道:“你想.....報仇?”
孫狗子點了點頭。
國難當頭,當然希望大家能同仇敵愾,並肩殺敵。可面對這個全村唯一逃出的孤兒,宋君鴻又覺得有點不忍。他勸道:“狗子,我也有家人在金寇的屠刀下喪生,所以我可以理解你的心意。但現在參軍不比往時,現在大戰這時,當兵的人每天都是生死難知。何況咱們平江府深處敵鋒之前,能不能守得住都在兩說之間。你現在要求參軍,可是很危險的啊!”
“我知道。反正我是從死人堆裡撿出來的一條命,已經不怕再丟掉了。只求能參軍殺敵,親手宰幾個金兵。”孫狗子仍然倔強地說道。
宋君鴻有點猶豫,沉默了下來。
看到宋君鴻不說話,孫狗子乾脆跪了下來:“舉人大人,您以前幫過我們一次,現在請您再幫小人一次吧。能幫鄉親們報仇雪恨,我就算死了也感激您的恩德。”
說罷就當場“咚”、“咚”、“咚”的拼命磕起頭來。他邊哭邊磕,很快額頭上就一片血紅。
宋君鴻此時再無不好拒絕,只好上前先把他扶起來。轉臉又問向李三狗:“三狗哥,你看這個事情可以嗎?”
李三狗把嘴一撇:“你現在可是我的頂頭上司了,咋還問我的意見?你只管拿主意,不管什麼樣我都支援你便是了。”
宋君鴻失望地瞪了李三狗一眼。這個傢伙上陣殺敵絕對算條漢子,和他在一起絕對放心。但除了打仗完,這傢伙在其它方面能提供的建議幫助實在是少之又少。
宋君鴻現在雖然已經是七品官了,但他自己當兵吃糧也才僅僅幾個月而已,對軍隊的規矩和自己的權力也是半懂不懂的,一時也不敢擅自決定。
“你先跟我回去吧,我給你找個人問問。”宋君鴻想想還是先問下種依尚的好。他們家族是世代行伍,對這方面的回答必然能很權威。
“唉,好!好!”孫狗子欣喜地從地上爬起來,上前奪過了宋君鴻和李三狗抱著的肉湯桶,一個人抱著就領先跑了起來:“我們走吧!”
直到奔出了七八步去,他才恍然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目的地,他駐住腳步,回過身去不好意思地朝向宋君鴻問道:“舉人大人,咱們要去哪裡?”
宋君鴻宛然失笑。
李三狗瞅著他抱起木桶像兔子竄出去老遠的身影,也撓了撓頭笑道:“沒想到看著這個小子又黑又瘦,勁力倒是不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