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界 三十二、追悼
三十二、追悼
第二天一早,陸良帶著包龍就來到了市殯儀館,還沒進去,裡面陣陣哀樂就傳了出來,然後看到偌大一個院子裡,密密麻麻地站滿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穿警服、軍裝的,但更多的是穿便裝的人,在依稀的晨幕中悄聲地議論著,還有幾個架著長槍短炮的記者。
陸良很意外,怎麼會有這麼多人來參加追悼會,他問包龍:“老包,怎麼會有這麼多人?”
包龍看了一下,說:“支隊長,昨天就跟你講過,這次追悼會是面向整個社會的。前期,市裡做了廣泛的宣傳和報道,犧牲的幾位戰友已經在群眾中獲得很高的認同。這些人一大早來,肯定是各單位都做了統一安排,但更多的人是完全出於自願,自發地前來參加。”
陸良的心裡這才好受一些。
陸良看了看靈堂的門口,門上面拉了一條很長的黑色布幅,上面是幾個大字卻是一片刺眼的白色:沉痛悼念平暴烈士。左右兩邊也是黑色布幅,白色字體的一副輓聯,右邊是:出生入死大無畏忠魂不滅,左邊是:赴湯蹈火真英雄浩氣長存。靈堂的門兩邊牆上擺了一層又一層的花圈,看來來的單位真的是不少。
陸良在人群中尋找著,看到在殯儀館的門口,徐龍顯和何東亮等幾個支隊長在那裡圍成一堆,抽菸交談,就走了過去。丁大力、王勇也在,看到他過來,都打了招呼。何東亮也聽說了他受傷住院的事,親熱地問:“兄弟,這麼快就出院了,沒事吧?”
陸良很熱情地跟他握了握手,但寒喧得很平淡,畢竟這是參加追悼會,不是婚禮,臉上的表情不好太過輕鬆,當然,他的心裡本來就不輕鬆。
徐龍顯只是冷冷地看了看他,連句話也沒有,陸良也沒放在心上,在他的眼裡,徐龍顯只不過是圍在餐桌下撿食殘羹冷炙的家雀,而自己,他不敢說自己是翱翔雲天的鷂鷹,但終究眼界不同,所以,也根本不放在心上,只是裝作沒看到他。
隨便聊了幾句,大門口突然一陣騷動,人群紛紛轉向大門的地方,翹首觀望。
只見大門口,來了一群人,個個頭髮梳得一絲不亂,可以看見一道道梳齒印,看神情都不是普通百姓,兩旁一起來的人在幫著把圍觀的人往外讓,幫著開路。看到他們的出現,一旁的記者都跑了過來,長槍短炮對準了他們,閃光燈一陣亂閃
旁邊的何東亮個子踮著腳看了看,小聲說:“馮書記和姜市長來了!”
陸良果然看到馮書記和姜市長二人身後的姜達鈞,他高大的身軀在人群裡格外引人注目,此時正一臉的嚴肅,低著頭,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跟著二人往裡走。這群人走到靈堂門口,就看到公安局長王功華和徐宏幾人迎接了出來,一起走進了靈堂。
何東亮數了數,驚訝地說:“哇,市委常委班子全來了,這追悼會的級別真的不低啊!”
只聽旁邊有人說:“是啊,市裡早就放出風來,要把這幾位烈士立為典型,在社會上大張旗鼓地宣傳。”
又有人說:“這恐怕是我們市有史以來,規格最高的追悼會了。”
另一人說:“這次寒亭平暴,終於拔掉了歷屆政府心中的一枚釘子,看來行動得到了各級領導的認可啊!”
陸良心裡說:“恐怕是他們借烈士,來彰顯自己的政績吧?”
想是這麼想,這樣的論調,他還是不能說出來。
陸良問:“那麼鄭顯奇的骨灰是怎麼回事?”
何東亮說:“他的骨灰盒裡只放了一件衣服。”
這才解了陸良心中的疑團。
這批領導進去後不久,靈堂裡突然傳來一聲長長的號哭,這聲號哭,像一支激越而飛的焰火,孤獨地鑽過靈堂的上空,急飛入雲端,然後失去了動力,無助地向地面墜落,最後變成一片死寂。
這一聲號哭,讓陸良激靈靈打了個冷戰,好像突然有一隻手把他的心猛地扯了一把,雞皮疙瘩瞬間佈滿他的全身。
這是怎樣的一種疼痛啊!
也許是白髮人送黑髮人,送別心中的希望,也許是妻子兒女送丈夫父親,送別生活中的支柱,也許是兄弟姐妹送壯年的弟兄,送別相互依靠的臂膀。
緊接著,更多的號哭聲傳來,高高低低,長長短短,或呼號,或低喑,將整個院子籠罩上一層低沉的哀傷。
陸良的眼睛有些溼潤,周圍有些女性開始抽泣。
哭聲意味著追悼會正式開始,現場組織者先安排公安系統的人進入靈堂,現場的所有人自覺地排起了隊。
陸良等幾個支隊長排在了最前列,等他們進去的時候,他看了看站在旁邊的一排家屬,幾乎所有家屬都在低頭抽泣,只有一位年過半百的老人,臉上始終掛著微笑。雖然離得有些遠,但從眉眼間的舉手投足間,陸良第一眼就能斷定,這就是鄭顯奇的父親,父子二人形象氣質真的是太像了。
陸良將視線從家屬和領導身上移開,跟著眾人走到靈堂前,幾位領導已經在第一排一字排開,陸良他們就依次一排排列了下去。
迎面靈堂裡供著幾位烈士的生前遺照,遺照下是每個人的黑色骨灰盒。
由於前面已經站了幾排人,陸良的視線被擋住,始終無法看到鄭顯奇的相片。
直到靈堂裡再也站不下人,主持人才宣佈:寒亭平暴烈士追悼會正式開始。
首先,市委馮書記上前致悼詞。馮書記的悼詞顯然經過了精心的準備,從寒亭問題的歷史,到危害,到平暴的意義,再到全市開展的打擊走私,維護經濟秩序,最後,把這些內容跟幾名烈士聯繫在一起,從語言上給了他們很高的地位。
致完悼詞,就是默哀,然後是瞻仰烈士遺容,向烈士告別。
前排領導一排排走上前,在烈士遺像前三鞠躬,然後一字排開,馮書記在最前,姜市長其次,依次緩緩走過烈士遺照,走到家屬面前,與他們一一握手,握住領導們的手,家屬們又開始抽泣落淚。
記者手中的閃光燈又不失時機地亮起。
等到了陸良這一排的時候,陸良終於看清楚遺像,他慢慢向前,緊緊地盯著鄭顯奇的遺照。鄭顯奇的遺照用的是一張他還掛著學員警銜的照片,這張照片的原版,他曾經在鄭顯奇的辦公桌上玻璃下面看到過,這是他進入警校後照得第一張證件照。
相片上,鄭顯奇還很瘦,警服穿在他的身上有些寬綽,但了的眼光是清澈的,似乎還有剛穿上警服裡難掩的興奮。陸良盯著他的眼睛,感覺似乎鄭顯奇也在盯著自己,陸良突然有一種奇怪的錯覺,似乎他還沒有走遠,就在那個世界裡,隔著鏡框看著自己,似乎準備跟自己說些什麼。
陸良正想走上前,想聽清他要說什麼,突然身邊有一隻手拉了他一把,才把他拉回現實,原來是該向遺像鞠躬了,只有他還呆呆地站在那裡,何東亮拉了他一把。
他整理好心神,趕快低下頭,彎下腰,衝著鄭顯奇的位置鞠了三個躬。鞠完躬,隊列集體左轉,準備離開。陸良又看了看鄭顯奇的相片,這一次,對方的目光不在對著他,而是繼續注視著正前方向自己鞠躬的另一排人。
陸良這才意識到,鄭顯奇已經與自己陰陽兩隔,分屬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了。陸良突然有一種無助感,他心中浮出一句話:“人世間最遠的距離莫過於陰陽兩隔。”是啊,如果他還在這個世界上,只要自己想,哪怕是有千難萬險都能找到他,可,他去了那個地方,他怎麼才能找到他呢?根本沒有通往他的路。
想著想著,鄭顯奇地一起的點點滴滴一下子迸射出來,充滿他的大腦,一陣悲傷,兩行眼淚,抑制不住地湧了出來。
鄭顯奇已經去世一段時間了,他本以為自己已經走出了悲傷,也以為自己不算是個軟弱的人,但沒想到,眼淚,還是不可避免的就來了,沒有一絲的做作與表演,隨著一陣傷痛的襲來,不由分說地流了出來。
陸良就這樣流著淚,跟著隊伍,走到家屬的面前,與他們一一握手,等走到鄭顯奇父親面前,握住他那雙佈滿老繭的手時,悲傷突然放大,他竟忍不住地抽噎起來。
鄭顯奇的父親依然在笑,看到他如此的悲傷,一雙含笑的眼睛平靜地看著他,透露著一種安祥。
鄭顯奇的父親抽出一隻手,拍拍他的肩膀,微笑著說:“別哭了,人走了,就回不來了,看到我兒子走時能有這麼多的人來送他,我知足了,我相信,他如果知道了,也會知足的。”
陸良又想到上次競爭上崗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鄭顯奇失落的眼神,是啊,如果他能看到全市的人都來看他,他是否應該滿足了?
陸良點點頭,放開鄭顯奇父親的手,擦乾淨眼淚,從他身邊走了過去,鄭父又微笑著握起後面人的手。
靈堂裡擠滿了人,大家都注視著穿著警服的他們,陸良他們側著身,從人群中擠過,來到外面,看到院子裡還是滿滿的人,已經整整齊齊排了不知多少排的隊。
看來,烈士這個稱號,在人心中還是有其沉甸甸的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