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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龍章 438 21.04.03

作者:水泊淵

毓秀一聲輕嘆,停下腳步與姜鬱對面而立,舉高火把去看他一邊臉頰,輕聲問一句,「還疼嗎?」

姜鬱一貫心高氣傲,之前他當著毓秀的面被掌摑,身體雖不覺得疼痛,但卻實在有傷自尊,現下被問到頭上,也只能故作無恙,笑著回一句,「不礙事。」

毓秀一聲輕嘆,用若有深意的眼神望著姜鬱,姜鬱莫名從毓秀眼中看出一絲憐憫,心中隱生不悅,「彼時姜相問我凌音在何處,我的確不知,今日內宮事發之時,他已不在宮中,陛下可知他人在何處?」

毓秀不答反問,「伯良來仁和殿之前,可曾見過惜墨?」

姜鬱一皺眉頭,「惜墨不是一早被傳到仁和殿回話嗎?」

毓秀心下稍安,喃喃自語,「如此說來,惜墨離開勤政殿之後並沒有去內宮。」

姜鬱蹙眉道,「內宮事發突然,各宮為自保都聚集在永樂宮,臣出內宮之時並未見到惜墨其人,不知他是否在永樂宮之外的地方。」

毓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姜鬱自覺蹊蹺,「莫非惜墨……」

話說半句就被毓秀笑著打斷,「此番我出宮,姜相與南宮氏必會一路追殺,定要取我性命才能心安,伯良真的決定要跟隨我亡命天涯?你不如用我留給你的密旨出宮參考,不管來日局勢如何變化,都可保你出仕為官。」

姜鬱停下腳步,拉著毓秀的手沉聲說一句,「那又如何?」

毓秀笑道,「你不想?」

「臣所求從來不止於此。」

毓秀金眸閃了兩閃,沒有接話。

姜鬱一聲輕嘆,「陛下明明知道我無論如何都不可能對你放手,又何必說這種話試探我心意。」

毓秀搖頭笑道,「我並非試探你心意,我是真心……」

姜鬱嗤笑道,「陛下若不為試探我心意,何必留口信讓我來金麟殿,又何必為了我從密道中折返回寢殿,從仁和殿離宮一走了之,豈不是更安全?」

毓秀明知姜鬱想得到一個肯定的回答,她卻不想給,她只能默然望著姜鬱,讓一個溫軟的笑化解不可言明的尷尬。

姜鬱等了半晌,終究沒有等到毓秀回話,失望之餘,更多的是不知緣起的忐忑與不安。

彼時毓秀在仁和殿嘆那一句為一己私利做到這般地步時,姜鬱已心生猶疑,他不想也不願把事情推斷為最糟糕的那種結果。

二人各有所思,一時間又各自陷入沉默,走了不知多久,姜鬱才笑著問一句,「敢問陛下,這密道的出口是哪裡?」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鬱,不再兜圈子,直言回一句,「密道的出口並非大理寺卿府,而是左相府。」

姜鬱一愣,「姜相為了得到修羅堂主的龍尾章,必然會派兵要挾左相,左相府已成危地,不知這條密道除了那一個出口,是否還另有出口?」

毓秀冷笑道,「另一個出口在恭帝帝陵,舒家對帝陵的秘密最清楚不過,你猜姜相會不會佈下守軍等我自投羅網?」

姜鬱不置可否,「依臣看來,左相府似乎更兇險。」

毓秀笑道,「左相府的密道是母親在繼位之後修建的,舒家不知,姜家更不知曉,既然恭帝陵是我們絕不能嘗試的一條路,去左相府興許還有一線生機。」

姜鬱見毓秀心意已決,也不好再說甚。

毓秀明知姜鬱對她的決定心存猶疑,卻不多做辯解,轉而說一句,「方才我救你之時,內宮已然失守,姜相放出的毒蠱自己能否收拾,還是未知之數。」

姜鬱眼中有什麼一閃而過,被他低頭掩飾過了,半晌才回一句,「西疆軍進宮五千人人,事態雖超出掌控,卻不至於無法收拾,一

時的騷亂總會平息,更給了姜相圖謀篡位的餘地。」

毓秀冷笑道,「伯良說的不錯。」

姜鬱心知毓秀對下寬仁,此番宮中損失慘重,她卻並沒有表現出十分哀痛,反倒讓人滿心不解,「今日死傷之人……」

毓秀冷笑著打斷姜鬱的話,「事已至此,無法挽回,不必說了。」

她面上雖笑,眉眼卻並無笑意,一瞬之間,姜鬱竟錯覺他從毓秀眼中看到一絲殺意。

姜鬱斟酌再三,試探著問一句,「彼時姜相在勤政殿直言要如何謀竄皇位時,陛下為何那般淡然?」

毓秀扭頭看了姜鬱一眼,又馬上收回目光,冷笑道,「姜相計劃周詳,早有部署,就算我惱羞成怒,歇斯底里,恐怕也無濟於事,平白惹人嘲笑罷了。」

姜鬱聽毓秀語氣冰冷,似乎沒有就這個話題深究的意思,越發覺得事有蹊蹺,「陛下不好奇姜相要以何人李代桃僵,冒充皇嗣繼位?」

毓秀搖頭笑道,「自然是舒嫻之子。」

姜鬱蹙眉道,「陛下早就猜到了?」

毓秀搖頭道,「若我一早猜到,何至於毫無防備,自然是在姜相掀翻棋盤,對我訴說謀劃之事,我才將其中的串聯糾葛想清楚,原來舒嫻進宮並非是舒家之策,而是姜相佈局中的一環,早在很久以前,他們就已經想到有今日。」

她說話時面上一派雲淡風輕,絲毫沒有怨恨惱怒之色,姜鬱反倒百般糾結,「陛下既然已經猜到了,為何……」

毓秀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姜鬱,「只怪我當初只防備姜家與幾位藩地郡主交往,卻從來沒想過姜相會在龍嗣上動心念,更不知假孕一事會被借來大做文章,一切都是我作繭自縛。」

姜鬱沉默半晌,輕聲問一句,「陛下可知舒嫻腹中之子的生父是誰?」

毓秀笑道,「陶菁既是姜相親子,孩子自然不會是他的,我從前曾一度以為伯良牽涉其中,但方才姜相與我撕破臉皮之時,似乎已洗脫你的嫌疑,如此看來,孩子的生父最有可能就是洛琦了。」

姜鬱疑道,「陛下確定?」

毓秀一聲輕嘆,「其實之前我也不甚確定,大約是洛琦生性薄涼,他與舒嫻雖師出同門,關係卻似十分冷淡,以至於之後二人在宮中交往頻繁,我也並無戒備之心,如今想來,洛琦一定經過一番痛苦掙扎,否則當初他也不會交還龍章,自願赴死。」

姜鬱冷笑道,「陛下懷疑洛琦是為兒女私情才會背叛你?」

毓秀一聲輕嘆,「我雖然不願這樣想,但事實勝於雄辯,除此以外,實在難以解釋代代忠君的洛爵府會生一人反骨。」

姜鬱道,「陛下是否後悔當初命御醫竭盡所能救洛琦性命?」

毓秀搖頭笑道,「不後悔……」

姜鬱還要再問,毓秀卻突然皺著眉頭扶住小腹,彎腰靠在密道一邊的牆上。

姜鬱見毓秀額頭浮著一層薄汗,臉上似有痛苦之色,忙上前扶住她,「陛下身體不適?」

毓秀搖頭道,「大約是好久沒走過這麼遠的路了,有些疲累。」

姜鬱咬牙道,「陛下一日之間突逢鉅變,憂思驚懼,與活死人爭鬥動了胎氣,又要以腳力一路走到左相府邸,尋常人尚且無力,何況你有孕在身,又有舊疾……」

毓秀歇息半晌,抬頭笑道,「不礙事,我們繼續走吧。」

姜鬱藉著火把的微光去看毓秀的臉,莫名覺得她眼中有他看不懂也參不透的情緒。今日本該是她最失落絕望的一日,但她的態度似乎比他想象的要平淡的多,他實在不願相信她在遭受眾叛親離之下,只因陶菁一個小小的善舉就忘卻憂慮,他也不想接受有一人在她心中的地位如此之重。

兩人後半程一路沉默,毓秀越走越快,姜鬱反而越走越慢,過了不知多久,二人終於走到左相府的密道出口時,毓秀才生出一點退意。

姜鬱見毓秀面色猶疑,便開口勸一句,「陛下現在改變心意還來得及。」

毓秀一聲嘆息,搖頭道,「既來之,則安之,外面是什麼狀況,總要出去了才知道。」

一句說完,她便深呼一口氣,提劍走上石階。

姜鬱遲疑了一瞬,追上毓秀的腳步,舉高火把,照亮前路。

二人走到密道出口處,毓秀扭動機關,石門開啟,她與姜鬱對望一眼,一前一後走了出去。

密道之外是左相府的書房,現下一片寂靜,姜鬱原本以為書房無人,誰知凌寒香與梅四卻在二人出密道時一同迎上前來行禮。

毓秀看了一眼書房門外,若有所思地對凌寒香點點頭。

姜鬱順著毓秀的目光去看,隱約看到房外似有守軍。

凌寒香與梅四見毓秀身邊跟著姜鬱,初時都有些詫異,直到毓秀用眼神對凌寒香稍作安撫,他二人面上的表情才漸漸鬆弛。

梅四先生轉動書架上的機關,開啟書房中的一間密室,毓秀與姜鬱跟隨二人進到房中。

密室門一關,凌寒香才開口道,「陛下一切可好?」

毓秀苦笑著搖頭道,「權臣逼宮,外軍進城,身為一國之君卻要從皇城倉皇而逃,雖暫且保住性命,卻不知前路何往,朕唯恐已陷入無法解脫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