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夢 2020.
2020.
你愛我愛不起,我怪你怪不起。
總有一些不經意的時間,我們在重逢過去的光景,明明過去已經做過的事情,在現在的某一刻又重複了一次,但心境卻與最初天差地別。杜憲就是這樣的感覺,陶景帆以前也喝醉過,也被他這樣抱著放在車裡面,甚至連車行駛的大路都與當初一模一樣。
有那麼一瞬間,杜憲覺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四五年前,身邊所有的一切都一起恍惚了起來。那個時候他們年紀還小,陶景帆也不會喝酒,只是一小杯的白蘭地她就已經醉的不省人事。杜憲還記得那天是自己的生日,寧旭和許展鴻帶來一瓶hennessy richard 的白蘭地作為賀禮,最後因為在場人起鬨,陶景帆就和自己喝了交杯酒。
就那麼一杯,她便倒了下去。
那天,他就是這樣帶她回家的,讓她躺在車裡,然後抱著她回了自己的家。
杜憲拿著熱毛巾走進臥室的時候突然有點遲疑,其實他可以打電話讓徐念來接景帆的,但他就是沒有這樣做。
這些日子杜憲矛盾過,他也是個普通人,遇見無法解決的事情時也會把希望寄託在別人的身上,他甚至曾經希望陶景帆能對自己死纏爛打,做出一副不嫁給自己就沒法活的樣子,那樣事情就好解決了。他可以娶了她,像對妻子一樣對她好一輩子,就像還債一樣;也可以坦蕩蕩地用這樣的理由和嚴菱分手,從此相別相忘,一了百了。
但陶景帆偏偏不是這樣。
她太坦然,太從容,若不是今晚讓自己看到她這般模樣,杜憲都快要覺得她幾乎不像活在俗世凡塵裡的人了
耳邊傳來了細微的聲音,杜憲看著手裡的毛巾苦笑了一下然後又走回浴室重新將毛巾弄熱後才為陶景帆稍微擦了擦頭髮和臉上手上的汙漬。喝醉後的陶景帆安靜地像是被人催眠了一樣,要不是她的眼睛直愣愣地盯著天花板,杜憲還真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還好嗎?”他低聲問了一句。
床上的人迅速地皺起眉來,並抬起手摁在了太陽穴的位子上。
杜憲一看就明白了,他返回客廳裡找出了一瓶治療頭疼的藥,“起來吃一顆,然後把衣服換了,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好了。”說完就扶起了陶景帆,把裝著熱水的杯子遞到了她的唇邊。
陶景帆被迫吞下了藥,她看著眼前的人,覺得有些模糊,又有些熟悉,但怎麼都沒有辦法在腦海裡找到具體的印象和眼前的這個人重疊在一起。此刻的陶景帆只覺得自己的頭好暈,杜憲脫去她襯衣的時候,她居然也沒掙扎,這便是喝醉酒的好處,身體發軟,意識模糊,連思考都沒必要,只想沉沉地睡過去,好徹底摒除這樣的難受與不適。
杜憲給她換完衣服的時候她已經閉上了眼睛,這樣安靜的睡顏,杜憲在醫院裡看到過好幾次,只是這一瞬間,他卻伸出手去描摹了這個女人的五官,緩慢的,像是想把她記住一樣……
第二日陶景帆醒過來的時候才覺得壞了事,她看著自己身上的男性睡衣也嚇了一跳,她的身體還有些發軟,離開床鋪的那個瞬間腳步還有些不穩。
真是丟人丟大了。
這是哪裡?
陶景帆看著房間的建築佈局覺得有些熟悉,仔細回想了一下,昨天好像的確有個男人在自己身邊,是peter lee還是誰?
記憶裡好像只記得那個男人一遍又一遍地叫自己陶景帆,她捶了捶自己仍有些犯暈的頭緩緩地開啟了臥室的門。
臥室的門一推開,陶景帆心中想要請對方吃飯以示感激的心情立刻就煙消雲散了,迎接她的是一副巨大的海景,由於多年的生物鐘習慣,陶景帆已經習慣在早上6點便醒來,即使是醉了也不例外。此刻正是太陽從海平面升起的時候,微亮的光線伴隨著海浪一點點地翻滾而來,陶景帆愣在哪裡,一直到深藍色的海浪在在她的眼中變成了橙紅色時她才終於清醒了過來。
原來,這個透明的玻璃窗和這樣美麗的晨曦她一點也沒有遺忘過,恍惚中,她彷彿看到了一個披散著頭髮的女孩子坐在窗前,一心一意地等待著日出的那一刻。
那件白色的男士襯衣,剛好遮住了她光裸著的大腿根部,是什麼,陶景帆看著那個女孩子,是什麼讓她轉過頭綻放出那樣無怨無悔的微笑。
陶景帆像是魔怔了一般走過去,她想聽清楚女孩在說什麼,她指著窗外剛剛升起的太陽在說什麼,她好像在問身後的男人:“杜憲……”
燈突然亮了起來,陶景帆茫然地看了看四周,她終於明白自己為什麼一醒來就對這裡有一種奇怪的熟悉感,從自己現在站的位置走上三十三步就可以抵達落地窗前,再走二十二步就可以到達吧檯,那裡有最好喝的咖啡,還有一套茶具。
右邊有個隱形的置物櫃,裡面放著一副圍棋。
左邊再走過去,就是客廳了,客廳的另一個方向就是書房吧,陶景帆望了過去,這裡應該是重新裝修過一次,但佈局都和當年一模一樣。
杜憲站在吧檯旁,取過一個透明的玻璃杯,倒了滿滿一杯溫水遞了過來,“好點沒?”
陶景帆下意識地接過了杯子,但仍看著他,不明所以。
杜憲看到陶景帆眼裡的迷茫溫柔地牽起了嘴角,他舉起手指了指對方的頭部,繼續問道:“還疼嗎?”
手指快要接觸到的時候,陶景帆則沒有任何反應,杜憲看著她的眼睛突然回想到她在醫院裡場景,動作便先停了下來。
“你的衣服,我送去幹洗了,大概中午會送回來的。”
陶景帆點了點頭,知道是杜憲給自己換的衣服,她起床時的不安和羞澀感都已經過去。反正幾年前什麼都做過了,如今再矯情也沒有任何意義,她抓緊了自己身上的寬大的衣襬,如夢初醒地說道:“昨天……麻煩你了!”
說話時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氣。從來沒有想過,他們之間還會有這樣相處的一天。
杜憲彷彿沒有注意到陶景帆的尷尬,取走了她手裡那隻空掉的水杯,溫雅地回覆:“沒事,不要介意。”
“先等等吧,或者我讓人送一套衣服來?”杜憲又遞過來了一杯水。
陶景帆看到杯中的水剛好在玻璃杯三分之二的位置時氣息稍微緊了緊,但她並沒推辭,接過來後便慢慢地喝了下去。
這是陶景帆從小到大的習慣,起床後要喝八百毫升的水,少了不行,多了也不行,就像是強迫症一樣,必須是那個分量。
“你坐一會兒吧,我待會打電話催一下好了,”杜憲見她沒反應便自作主張地替她安排了,“我有熬一點粥,吃一點好嗎?”
“我……”陶景帆看到他貼過來的動作稍微有了一點侷促,但隨後又立刻平靜了下來,“我能用一下你的衛生間嗎?”她昨天甚至沒有卸妝,現在怕是狼狽地不行了吧!
“抱歉,我剛剛忘記了,你……”杜憲先猶豫了一下,然後又說:“我有準備新的毛巾和牙刷,在那裡面!”
“嗯,謝謝。”陶景帆轉身就往浴室的方向走去。
等到她再出來,杜憲已經站在了桌旁,他看到景帆時便招了招手:“看看能不能合你口味,不行的話,冰箱裡還有面包和牛奶。”
陶景帆幾乎沒法適應這樣的情況,即使知道杜憲的性格就是這樣面面俱到,她還是覺得不習慣,自己和他不該是這樣相處的,應該是普通的校友,或者陌生人。
誰讓自己喝醉了。
陶景帆覺得有點頭疼,便伸手抓了抓自己還在滴水的長髮。杜憲見到後便替她拉出了凳子,“先吃飯吧,我再給你找一條新的毛巾,我一個住,所以沒有準備吹風機。”
“麻煩你了,”陶景帆覺得自己現在就該離開,這個空間內有太多的回憶,稍微一個小的細節都能讓她的情緒起一些小小的波瀾。
怎麼又陰差陽錯地攪在了一起呢,怎麼每次都是在這樣的情況下相遇,不知不覺的她又皺起了眉。
“不用太介意的,”杜憲看到陶景帆站在那愣住不動的樣子輕輕嘆息了一聲,“你昨天喝醉了就睡著了,什麼也沒有發生。”
聽到這句話,陶景帆忐忑的心才稍微安定一點,她怕意識不清的自己在這個房間裡失態,更怕自己用那樣的姿態來對著面前的男人。不是害羞,不是不敢,而是害怕四年來的努力付諸東流,現在的她,確實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的關係。
“杜師兄,謝謝你。”
杜憲不禁苦笑,她果然立刻就劃清了關係,從那天在茗莊談過以後,她就一直喚自己師兄。他沒有再開口,陶景帆亦是,氣氛就這樣尷尬地沉寂了下來。
吃過飯後,陶景帆便坐在沙發上遠遠地看著外面的大海,杜憲沏了茶水端過來,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你的身體,其實不能喝酒的。”
陶景帆聽到的時候只緩緩地側過頭來,一抹清淡的笑容浮現在唇邊,“嗯,我知道。”
杜憲接著的那句話便哽在喉嚨裡,一直到陶景帆準備離開時都沒說出來,他看著陶景帆的背影,那種無力的感覺越來越重。
他該說什麼呢,說你應該好好珍惜自己的身體,還是說,其實,你不需要這麼辛苦的。
可說了,又有什麼意義呢?
杜憲走過去想送送陶景帆,但卻再次被她拒絕了。
陶景帆看著那片落地窗,耳邊突然清晰地傳來了那句話。
那個熟悉又陌生的,嬌俏的女聲,她賴在身後的男人身上,懶懶地撒著嬌。
“杜憲,等我們老到牙齒掉光頭髮花白的時候,你也陪我天天看日出日落,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