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局南下,我一統南洋 第239章破浪者

作者:深海北風

哈瓦那,海濱大道。

  卡洛斯·佩雷斯把釣線甩進加勒比海,等了四十分鐘,沒有魚咬鉤。

  他不在乎魚。

  他在乎的是海平線那一邊。

  二十二公裡外,佛羅裡達海峽的蔚藍盡頭,美國海岸警衛隊的白色巡邏艇像鯊魚背鰭,日復一日地劃著同樣的航跡。

  四十二年前,卡洛斯七歲。

  父親帶他站在同一個位置,指著同樣的方向,說:「那邊是美國,他們不讓我們的船過去。」

  現在,卡洛斯四十九歲,依然站在這裡。

  父親早已去世。

  他的船依然過不去。

  古巴,正處於「特殊時期」最絕望的尾聲。

  1991年蘇聯解體,每年四十億美元的經互會補貼一夜歸零。

  石油進口減少85%,蔗糖出口市場崩潰,全國發電量下降三分之二。

  哈瓦那街頭,1970年代的老爺車仍在行駛,因為沒有石油,許多車改用煤油和粗柴油的混合燃料,引擎蓋上永遠覆著一層黏膩的黑煙。

  每戶每月配給:大米六斤,食油一斤,洗衣皁兩塊,雞蛋十五個。

  這是定量。

  能不能按時領到,看運氣。

  卡洛斯是哈瓦那大學的美國史教授,月薪相當於十七美元。

  他每月花十五美元在黑市買一隻雞,給十一歲的女兒補充蛋白質。

  妻子三年前隨難民船偷渡佛羅裡達,如今在邁阿密的小餐館當洗碗工,每月寄回兩百美元。

  卡洛斯沒有責備妻子。

  他也沒有申請去美國。

  他只是每天黃昏來釣魚,然後回家備課,日復一日。

  7月22日,黃昏。

  卡洛斯的釣線依然空著。

  海平線上,白色鯊魚鰭的航跡突然紊亂,像被什麼驚擾的蟻羣。

  然後他看見了。

  七艘灰色艦艇,以戰鬥隊形穿越佛羅裡達海峽中線。

  艦艏劈開墨西哥灣流,白色航跡筆直,像刀子切開凝固的黃油。

  它們沒有懸掛星條旗。

  卡洛斯放下釣竿,眯起眼睛。

  夕陽下,艦艉的旗幟是一圈麥穗環繞的藍色星球,南方共同體的旗徽。

  他以為自己產生了幻覺。

  二十五分鐘後,哈瓦那港務局的值班電話響起。

  對方用西班牙語說,帶有明顯的加勒比口音:

  「這裡是南方共同體第一護航艦隊。」

  「我艦洞庭山號請求進入哈瓦那港進行友好訪問。」

  「我方有向古巴人民共和國政府轉交的重要外交文書。」

  值班員的手在顫抖。

  上一次有外國軍艦主動申請進入哈瓦那港,是1979年蘇聯「基輔」號航空母艦。

  那艘航母早已在黑海鏽蝕。

  而此刻,七艘灰色艦艇正穿越美國海岸警衛隊從未允許任何非美艦船通行的「巡邏區」,以十二節航速逼近古巴領海線。

  值班員接通了國防部的專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三秒。

  然後說:「允許進港,禮炮二十一響。」

  ……

  7月23日,凌晨,華盛頓。

  白宮戰情室的燈徹夜未熄。

  中央情報局拉美部的分析師把衛星照片釘滿整面牆。

  照片上,七艘南方共同體海軍艦艇正停泊在哈瓦那港商業泊位。

  艦炮罩著炮衣,飛彈垂直發射系統蓋板緊閉,甲板上沒有人,只有幾臺貨櫃裝卸橋吊在夜燈下緩緩轉動。

  「他們想幹什麼?」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聲音乾澀。

  沒有人回答。

  「有宣戰書嗎?有最後通牒嗎?他們有沒有要求古巴驅逐我們關塔那摩基地的海軍?」

  「沒有。」國務卿說,「他們遞交了一份《貿易與合作協議》。」

  他把文件推過桌面。

  標題:《古巴共和國與南方經濟共同體關於建立正式夥伴關係的框架協定》。

  條款目錄:關稅減讓,投資保護,技術合作,人員往來,貨幣結算,基礎設施,能源開發,教育交流。

  沒有任何軍事條款。

  沒有要求驅逐美軍。

  沒有提及關塔那摩基地。

  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把文件翻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漏掉隱藏條款。

  「這他媽是貿易協定?」

  國務卿點頭。

  「還有第二份。」他推過另一份文件。

  《古巴共和國政府與南方共同體發展銀行關於經濟恢復與現代化第一期項目貸款協議》。

  金額:十三億南元。

  用途:修繕馬列爾港貨櫃碼頭,升級哈瓦那—聖地牙哥鐵路線,援建三個蔗渣發電廠,建設覆蓋全島的太陽能微電網。

  年利率:2.7%。

  還款期:二十年。

  貸款抵押:古巴在未來十五年內向共同體成員國出口的鎳,藥品,生物製品的應收帳款。

  會議室死寂了三十秒。

  中央情報局長合上文件,聲音很低:「他們把古巴當成了,正常國家。」

  沒有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間意識到了那四十七頁貿易協定和十三億美元貸款協議的潛臺詞:正常國家不需要被封鎖。

  正常國家可以自主選擇貿易夥伴。

  正常國家有權讓軍艦停靠自己的港口,只要那艘軍艦沒有打開火控雷達。

  美國過去三十七年對古巴做的一切,禁運,封鎖,赫爾姆斯—伯頓法,古巴調整法,都建立在同一個預設之上:古巴不是一個正常國家。

  古巴是美國冷戰勝利後遺留在自家後院的一枚啞彈,何時拆除,怎樣拆除,由華盛頓說了算。

  現在,七艘灰色艦艇停泊在哈瓦那港。

  艦上沒有火控雷達開機。

  但那個「預設」被四十七頁貿易協定戳破了。

  就像三十七年的封鎖,其實只需要十三億美元的發展貸款,就可以繞過去。

  總統沉默了很久。

  「我們有什麼反制措施?」

  國務卿攤手。

  「我們可以擴大禁運清單,禁止任何含古巴鎳成分的產品進入美國市場。」

  「但古巴的鎳主要出口歐洲和東亞,那項制裁的實際效果接近於零。」

  「我們可以制裁參與古巴項目的共同體企業。」

  「但共同體的企業在拉美有五百億美元的資產佈局。」

  「制裁它們意味著與半個西半球打貿易戰。」

  「我們可以增兵關塔那摩。」國防部長說,「然後呢?他們不會進攻。他們不需要進攻。他們只需要在這裡。」

  他指著牆上的海圖,佛羅裡達海峽,哈瓦那港,以及那七艘灰色艦艇。

  「只要他們停在那裡,世界就會看到:原來美國的後院不是後院。」

  「原來封鎖不是不可打破的。」

  「原來那片二十二公裡寬的海峽,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寬。」

  7月25日,柯林頓總統籤署行政令,將針對古巴的《託裡切利法》制裁範圍擴大至任何「參與向古巴提供發展援助或投資超過一百萬美元」的外國企業。

  這是美國對古巴封鎖三十七年來,第一次在制裁令中提及南方共同體。

  這也是人類歷史上第一次,一個國家對另一個國家集團發布制裁令,卻不敢指名道姓。

  行政令的正文裡,「南方共同體」一詞出現零次。

  取而代之的是隱晦的限定短語:

  「任何協助古巴共和國政府,從事損害美國國家安全利益,之經濟活動的第三國實體」。

  白宮記者追問:這個「第三國實體」指的是誰?

  新聞發言人拒絕解釋。

  三個小時後,西貢。

  南方共同體理事會以二十七票贊成,零票反對,批准《古巴共和國與南方經濟共同體關於建立正式夥伴關係的框架協定》。

  理事會決議附有一段話,後經南方共同體新聞司確認為龍懷安親筆修改:

  「單邊封鎖是21世紀不應存在的殖民遺物。」

  「任何國家,無論大小貧富,都有權自主選擇其發展道路,貿易夥伴與合作模式。」

  「南方共同體以和平,自願,互利為原則,願為所有被封鎖國家提供正常參與國際經貿活動的替代通道。」

  「任何外部勢力以國內法為藉口,阻撓主權國家行使正當經濟權利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國際法和國際關係基本準則的挑戰。」

  「對於此類挑戰,南方共同體保留採取一切必要手段維護成員國及合作夥伴合法權益的權利。」

  「手段不設上限。」

  「範圍不受地理限制。」

  「時效自任何侵害行為發生之日起計算。」

  「我們不是在威脅。」

  「我們只是在陳述一個即將到來的現實:」

  「世界已經變了。」

  ……

  8月,哈瓦那,十月十日區。

  瑪麗亞·岡薩雷斯看著那臺白色冰箱,被兩名穿工裝的年輕人抬進廚房。

  冰箱是九黎海鷗牌,雙門,一百八十升,能效等級A+。

  標籤價格:四百二十南元。

  她攢了三年。

  丈夫在旅遊部門當司機,每月有十五南元小費收入。

  女兒在馬列爾港貨櫃碼頭擴建工地當電焊工,學徒期月薪一百二十南元。

  她自己在家門口開小賣部,賣礦泉水,餅乾,本地雪茄。

  1996年以前,小賣部的進貨渠道是黑市,礦泉水從巴哈馬走私入境,餅乾是委內瑞拉援助物資在軍營後門轉手流出。

  1996年8月,第一批從南方共同體成員國合法進口的免稅日用品運抵馬列爾港。

  價格比黑市低百分之三十到四十,貨源穩定,不需要半夜去軍營後門排隊。

  瑪麗亞的小賣部在十月十日區第一批掛上了「共同體進口商品特許經銷」的藍色招牌。

  三個月後,她攢夠了冰箱的錢。

  工人把冰箱插上電,壓縮機開始運轉,冷藏室燈亮。

  瑪麗亞伸出手,探向那一格空蕩蕩的,正在冷卻的空間。

  她四十七歲了。

  這是她人生第一臺冰箱。

  她想起母親。母親一輩子在國營雪茄廠卷雪茄,四十二歲死於腎衰竭。

  醫生說是長期飲用不潔水導致的慢性感染。

  家裡沒有冰箱,剩飯只能放到餿。

  瑪麗亞關上冰箱門。

  她轉身,從新冰格的製冰盒裡取出一塊透明的,正在融化的冰塊,放進嘴裡。

  冰很冷,冷到牙根發酸。

  她把那塊冰含了很久。

  ……

  9月,關塔那摩灣美軍基地。

  一等兵德文·瓊斯站在瞭望塔上,望遠鏡對準鐵絲網另一側。

  那邊是古巴領土。

  他剛滿十九歲,來自俄亥俄州代頓市,高中畢業後找不到工作,參軍是因為徵兵廣告上說「見世界,學技能,為未來投資」。

  他的未來正在鐵絲網那邊鋪展。

  三個月前,那邊的山坡還是一片荒蕪的牧草地。

  幾頭瘦骨嶙峋的瘤牛在烈日下慢吞吞啃食,偶爾有個穿破汗衫的老人騎自行車經過,對美軍崗樓視而不見。

  現在,那邊的山坡立起了六颱風力發電機。

  白色塔架,三葉片,總高度八十米,葉片在加勒比海信風裡勻速旋轉,像六朵緩慢綻放的機械花。

  發電機底座銘文:南方共同體·九黎新能源。

  關塔那摩灣西側的古巴領土,距美軍基地鐵絲網不足三公裡的地方,通電了。

  這是古巴東部電網「太陽能—風能微電網」示範項目的第一期。

  南方共同體投資銀行提供無償援助資金八百萬美元,安裝風力發電機六臺,光伏陣列五千四百塊,儲能系統七點二兆瓦時。

  受益人口:周邊十七個村莊,約三萬四千名古巴平民。

  通電那天,關塔那摩省省長剪綵,沒有邀請美軍代表。

  美軍基地指揮官發去賀函,以「鄰邦」稱呼古巴方面。

  賀函沒有被退回,也沒有被回復。

  指揮官對德文說:這是正常的外交禮儀,不代表任何政策變化。

  德文點頭。

  但他注意到,從那以後,基地每週採購新鮮蔬菜和水果的渠道變了,以前是從佛羅裡達空運,每週兩次,價格是邁阿密零售價的四倍。

  現在是從關塔那摩鎮上的農貿市場採購,由基地後勤部門統一辦理通關手續,價格比空運低百分之六十,而且當天採摘,當天上桌。

  德文不知道這算不算「政策變化」。

  但他知道,沙拉裡的西紅柿有番茄味了。

  ……

  11月,哈瓦那,拉丁美洲醫學院。

  埃內斯託·費爾南德斯把聽診器掛在脖子上,第一次以醫生身份走進診室。

  他的病人是一個來自海地北部海地角的七歲女孩,營養不良,慢性腹瀉,皮膚真菌感染。

  女孩的父親是甘蔗種植園的日結工,母親三年前死於霍亂。

  埃內斯託開出處方:口服補液鹽,抗真菌軟膏,維生素補充劑,高蛋白營養粉。

  這些藥物和營養品不是古巴生產的。

  古巴雖有世界一流的生物技術產業,但美國的封鎖禁止古巴進口生產營養補充劑所需的某些維生素原料。

  它們是南方共同體人道主義援助物資,經哈瓦那港轉運,送往拉丁美洲醫學院附屬醫院。

  埃內斯託是古巴人,三十一歲。

  1991年蘇聯解體時,他剛考入哈瓦那大學醫學院。

  那是「特殊時期」最絕望的年份:全校停電,實驗室停擺,教授們靠從農場帶回的木薯和紅薯補充口糧。

  他差點退學。

  1996年,他以全系第三名的成績畢業,被分配至拉丁美洲醫學院。

  這是古巴革命後最驕傲的國際主義項目:為拉美,加勒比,非洲貧困國家的學生提供全額獎學金,畢業後回到原籍從事基層醫療服務。

  埃內斯託的老師告訴他:三十年來,這所學校為全世界培養了超過兩萬八千名醫生。

  埃內斯託問:美國封鎖,我們如何養活這兩萬八千人?

  老師說:靠古巴人民的犧牲。

  也靠那些不願意讓世界只剩一種聲音的朋友。

  8月,南方共同體與古巴衛生部籤署《醫療合作與藥品本地化生產框架協議》。

  共同體向古巴轉讓八項基本藥物(抗生素,抗瘧疾藥,兒童退燒藥)的原料藥生產技術。

  共同體投資銀行提供貸款兩千三百萬南元,用於翻修哈瓦那生物技術園區的三座原料藥車間。

  共同體成員國承諾,未來十年從古巴採購不少於五億南元的藥品和生物製品。

  這是美國封鎖古巴三十七年來,古巴醫療產業獲得的最大一筆外國投資。

  埃內斯託不知道這些。

  他只知道自己診室裡的補液鹽從不斷供,維生素從不斷供,那隻七歲海地女孩的皮膚真菌感染在一個療程內明顯好轉。

  女孩出院那天,她的父親,那個甘蔗園日結工,蹲在醫院門口,用海地克裡奧爾語和蹩腳的西班牙語混合著,不斷重複一句話。

  翻譯告訴埃內斯託:「他說,在古巴,有人把他女兒當人。」

  埃內斯託摘下聽診器,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1991年那個飢餓的冬天。

  想起差點退學時,教授對他說的話:「埃內斯託,當醫生不是為了過好日子。」

  「是為了讓那些沒過上好日子的人,有機會活下去。」

  他穿過走廊,推開辦公室窗戶。

  加勒比海的鹹風湧進來,帶著十一月的熱帶溫暖。

  窗外,哈瓦那老城的輪廓依然破舊,許多建築的牆皮剝落,露出三十年前的磚坯。

  但港口那邊,七艘灰色艦艇的輪廓依然清晰。

  它們還沒有離開。

  ……

  哈瓦那,古巴外貿部。

  部長裡卡多·卡布裡薩斯坐在辦公桌前,面對一摞厚度超過四十釐米的文件。

  這是南方共同體與古巴框架協議項下的首批落地項目清單。

  他不是沒見過外國投資協議。

  蘇聯時期,他負責對接經互會項目,每年過手的盧布貸款數以億計。

  蘇聯援助是慷慨的,石油低於市場價百分之四十,糖收購價高於市場價百分之三十,重型機械和軍用裝備半賣半送。

  但蘇聯援助也是「異化」的。

  卡布裡薩斯在1989年訪問莫斯科時,一位蘇聯計劃委員會官員醉後對他說:

  「卡布裡薩斯同志,你們古巴人知不知道,我們賣給你們的石油,其實是我們從西伯利亞用四十年老管道輸送來的成本價?你們賣給我們的糖,我們在黑海精煉後轉手出口,賺的外匯足夠買兩倍石油?」

  卡布裡薩斯知道。

  他知道古巴經濟對蘇聯的依賴,已遠超殖民時代西班牙對古巴的盤剝,至少西班牙人還允許古巴人自己定價菸草。

  蘇聯解體後,依賴戛然而止。

  古巴用了五年時間,把單位GDP能耗降低了百分之三十二。

  沒有蘇聯石油,就用人力替代機械,用畜力替代石油,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活下去。

  現在,卡布裡薩斯面對的不是「援助」。

  是貿易。

  清單第一條:

  馬列爾港貨櫃碼頭特許經營權合資項目,共同體投資方:南方港口集團(持股49%)

  古巴合作方:古巴港務局(持股51%)

  投資總額:2.7億南元

  期限:30年

  清單第二十三條:

  哈瓦那—聖地牙哥鐵路複線項目

  共同體承建方:九黎中鐵(持股40%),巴西奧德佈雷赫特(持股30%)

  古巴合作方:古巴鐵路聯盟(持股30%)

  投資總額:4.2億南元

  運營期:25年

  清單第七十一條:

  古巴生物技術園區原料藥車間交鑰匙工程

  共同體承建方:九黎醫藥工程公司

  古巴合作方:古巴基因工程與生物技術中心

  合同金額:2300萬南元

  卡布裡薩斯翻到最後一頁。

  他停住了。

  那是古巴的出口清單。

  鎳:年供應量2.2萬噸(約佔古巴年產量的40%),價格參照倫敦金屬交易所現貨價,無折扣,無補貼,無「社會主義兄弟價」。

  藥品:年供應額不低於5000萬南元,品種及價格由雙方企業年度商業談判確定。

  蔗糖:年供應量40萬噸,價格參照紐約11號原糖期貨結算價。

  朗姆酒:南方共同體酒類進口商承諾,未來五年年均採購量不低於150萬箱。

  雪茄:雙方正在談判原產地標識保護協議。

  沒有任何贈予。

  沒有任何低於市場價的優惠。

  也沒有任何高於市場價的溢價。

  卡布裡薩斯慢慢合上文件夾。

  他想起三十四年前,1963年,他作為年輕外貿官員隨代表團訪蘇,籤署第一份蘇古貿易協定。

  協定籤字後,蘇聯外貿部長拍拍他的肩膀,用帶著伏特加氣息的口吻說:

  「同志,歡迎來到社會主義國際分工。」

  現在,沒有人拍他的肩膀。

  只有那份長達四十釐米的清單。

  鎳換港口特許經營權。

  藥品換鐵路改造技術。

  蔗糖換太陽能電池板。

  這不是援助。這是貿易。

  但貿易比援助持久。

  因為援助可以一夜停止,貿易一旦流動起來,切斷它需要支付的代價,失業,違約,供應鏈中斷,會讓任何試圖切斷它的人猶豫。

  卡布裡薩斯站起來,走到窗前。

  馬列爾港方向,兩臺紅色的貨櫃橋吊正在暮色中緩緩轉動。

  那是南方港口集團安裝的第一批設備,起吊能力六十五噸,每年可以為馬列爾港增加三十萬標箱的吞吐能力。

  他想起1963年那位蘇聯外貿部長的「社會主義國際分工」。

  也許,那也是一種分工。

  但那種分工,古巴是被分工的一方。

  現在,這份四十釐米厚的清單,是古巴自己談成的分工。

  卡布裡薩斯沒有流淚。

  他只是站在窗前,看著紅色橋吊轉完最後一圈,暮色沉入加勒比海。

  然後他轉身,在文件末頁籤下自己的名字。

  ……

  3月,關塔那摩美軍基地。

  德文·瓊斯即將退役。

  他的合同期三年,再過四十五天就可以回俄亥俄老家。

  家鄉的朋友在臉書上曬社區大學錄取通知書,曬女朋友,曬新買的二手皮卡。

  德文沒有女朋友,沒有大學錄取通知書,也沒有皮卡。

  他只有三年加勒比海陽光曬出的深色皮膚,和每月存下的六百美元津貼。

  他不知道自己回代頓能幹什麼。

  也許進沃爾瑪當理貨員。

  也許申請社區大學的電氣工程專科,他這三年在基地自修了電路原理,還自學了一些PLC編程,因為那六臺白色風機的維修手冊裡全是這類詞。

  退役前最後一週,德文申請了一次「特殊外出」。

  不是去關塔那摩鎮上採購。

  是去風力發電場。

  他通過基地的社區聯絡官,向古巴方面提交了參觀申請。

  古巴人三天後回覆:允許參觀,需由基地正式出具身份證明,並有古巴能源部人員陪同。

  德文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提出這種申請。

  也許只是想親眼看看那些白色機器運轉時,葉片攪動的氣流會不會比瞭望塔上感覺到的更真實。

  3月17日,德文穿過關塔那摩基地西側的鐵絲網門。

  這是他三年駐守生涯中,第一次踏上鐵絲網另一側的土地。

  風力發電機基座下的陰影很涼爽。

  他伸出手,觸摸塔架表面。白色油漆光滑,沒有鏽跡,銘牌邊角鋒利,才運行五個月,連海風的鹽蝕還沒來得及留下痕跡。

  陪同的古巴能源部工程師是個三十多歲的女性,穿著深藍色工裝,說英語時帶著濃重的西班牙口音。

  「你是第一個申請來參觀的美國軍人。」她說。

  德文不知道怎麼回答。

  「你知道這颱風機的控制系統是哪國產的嗎?」工程師問。

  德文搖頭。

  「九黎,遠程監控終端在西貢,數據每五秒刷新一次,我們關塔那摩本地操作員只能讀取數據,不能修改參數。」

  她停頓。

  「但如果西貢切斷通訊,本地操作模式會自動激活。設計上預留了百分之百的自主運維能力。」

  德文知道她在說什麼。

  她在說:這不是援助。這是買賣。

  買方有權知道怎麼修。

  他蹲下來,把掌心貼在地面上。

  風機運轉的低頻嗡鳴透過混凝土基座傳導進土壤,他能感覺到那種輕微的,穩定的震動。

  每轉一圈,產生一點五度電。

  每產生一度電,就有幾隻光伏板,幾臺冰箱,幾袋補液鹽,不需要穿越那二十二公裡被巡邏艇切割的海峽。

  德文站起來。

  「謝謝。」他說。

  工程師點點頭,沒有問他「謝什麼」。

  三十分鐘後,德文走回鐵絲網門。

  門衛查驗他的證件,放行。

  他回到基地宿舍,開始收拾行李。

  一個月後,德文·瓊斯退役。

  他沒有回俄亥俄。

  他申請了邁阿密戴德學院的電氣工程技術專業,用三年存下的津貼付了第一年學費。

  他的畢業論文題目後來發表在《加勒比可持續能源期刊》

  《關塔那摩灣區域風電資源評估及電網併網方案研究》

  論文扉頁的致謝欄,德文寫道:

  「感謝古巴能源部瑪麗亞·羅德裡格斯工程師的技術指導,以及,那六臺讓我第一次理解『未來』模樣的風力發電機。」

  ……

  5月1日,哈瓦那,革命廣場。

  八十萬人聚集在這裡。

  廣場中央矗立著一座嶄新的雕塑

  是一艘不鏽鋼鑄造的古代商船,帆檣高聳,船舷刻著明代航海家鄭和的船隊標誌,桅杆頂飄揚著南方共同體的藍色星球旗。

  雕塑基座鐫刻著三行西班牙語:

  1492年,有人從東方來,把我們叫做印度人。

  1898年,有人從北方來,把我們叫做保護國。

  1994年,有人從東方來,問我們:你們想叫什麼?

  沒有回答。

  因為答案在每一個古巴人心裡。

  卡洛斯·佩雷斯,站在人羣邊緣。

  他的妻子從邁阿密回來了。

  移民官檢查她的古巴護照,微笑,蓋章,說:「歡迎回家。」

  妻子沒有哭。

  她只是在行李提取廳門口站了很久,看著牆上的巨幅海報:

  「古巴——南方經濟共同體正式成員國」。

  藍色星球旗與古巴三色旗並列,高度相等,尊嚴相等。

  卡洛斯走過去,握住妻子的手。

  他沒有說話。

  他們一起走出機場,坐上那輛1996年產的九黎「長城」牌計程車,駛向十月十日區那棟擁有冰箱的房子。

  5月1日,古巴正式成為南方經濟共同體第四十八個成員國。

  當天,華盛頓國務院的新聞發言人用四十七秒唸完一份兩段話的聲明,不接受任何提問。

  當天,聯合國大會以一百四十三票贊成,兩票反對,二十三票棄權通過決議,呼籲美國解除對古巴的經濟,商業和金融封鎖。

  反對票:美國,魷魚。

  這是美國在聯大關於古巴封鎖問題的投票中,第一次僅獲得一票支持。

  當天,西貢。

  龍懷安沒有發表講話。

  他只批轉了一份備忘錄給南方共同體發展評估署,附手寫批註:

  下次,不要等被封鎖的國家來求援。

  去找那些還沒有被封鎖,但已經聽到風聲的國家。

  告訴他們:貿易通道是通的。

  門一直開著。

  只需要他們自己邁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