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四十六章 新年(上)
第四十六章 新年(上)
超大型焰火堆,半醉、粗魯的行人,加上手執乾魚追逐打鬧的小孩……雖然與往年相比,天氣遠遠稱不上酷寒,可道路兩旁半尺厚的積雪還是給出行造成不小困難。剛碰上一起慘烈的馬車事故,讓傑羅姆最終選擇步行前往商店區――離一月一日還剩七、八個小時,走得慢些總比用骨折來喜迎新年強得多。
不遠處三個包在翻毛皮衣裡的小混蛋撲倒在雪堆中,繼而尖叫著相互投擲魚乾,一條掐頭去尾的鱈魚失卻準頭,衝這邊直飛過來。傑羅姆輕鬆閃開,旁邊的懷特卻給魚乾丟個正著,發出喃喃的咒罵聲。
經過四個月露天晾曬,魚的硬度與朽木相當,若非隔著厚實冬衣,這下就要教他好受。把乾魚拋在一旁,懷特緊趕兩步,揪住個來不及逃跑的淘氣包,還沒想好怎麼處置對方,只聽見駭人的連串慘叫。
“我恨死新年了!”狠狠嘟噥一句,目送那小混蛋跑得遠了,懷特喪氣地踢一腳積雪。“但願他們的父母把爐臺全燒掉!”
走過來的傑羅姆不感興趣地說:“今天詛咒別人會帶來厄運喔。”
懷特冷笑道:“哼哼!厄運早就找上門來,還能拿我怎麼樣?”
自從一口氣點燃三間店鋪的事故發生,懷特就變得有些憤世嫉俗,傑羅姆明白現在最好保持沉默,所以只是搖頭不語,撿起路旁的鱈魚乾隔著手套敲敲。年底的採購活動對經濟拮据者而言的確比較刺激,如果懷特能在三月份以前付清賠償金額,就該感到萬分慶幸了。
有意繞個彎路,避開商店街另一頭火場的遺蹟,森特先生實在不好意思去看對方臉上的表情。其實自己的生意也面臨緊要關頭,如果沒賺到償付首期貸款的利潤,來年他的下場不會比懷特強多少。
雖然有不少店鋪提前關門,街上的氣氛仍舊相當熱鬧,恰好趕上最後出爐的魚餡麵包,傑羅姆硬擠進去才買到供五人食用的份量。鬆餅和蜜餞、各色古怪的新年糕點、生了黴的乳酪……穿梭在熱氣騰騰的店鋪之間,一會兒工夫便收集起大量生鮮食品。
懷特站在店門外無所事事,身旁看管的貨物卻越積越多,包好的小禮物和古怪道具都已經準備停當,毛茸茸的玩具熊足有半人來高。傑羅姆最後從一家精品店拐出來,偷偷摸摸揣著罐黑魚子醬,懷特早等得萬分不耐,一見他就抱怨起來。
“早說過少買點。我只有兩隻手,你打算怎麼把這些揹回去?”
“少廢話,又不是花你的錢。”森特先生想到乾癟的錢袋,懷裡這點東西比門口一堆還要值錢不少,年底的財政狀況實在不容樂觀。
購物完畢,兩人正等待公共馬車的時候,懷特突然指著街口走來的人說:“挺及時嘛!坐馬車不安全,還是三個人湊合搬回去吧。”
循聲望去,傑羅姆發現科瑞恩來的“見習參事”吸著鼻子走過來――穿一件略顯寬大的毛呢外套,臉凍得通紅,雙手抄在袖筒裡,兩星期光景看來還不夠讓他適應羅森的嚴寒氣候。這段時間傑羅姆反覆提醒懷特,不能把狄米崔先生當成免費勞力使用,再怎麼說這傢伙也是個科瑞恩人,回國在即、難保不會搞出什麼亂子。可惜懷特對他的嘮叨毫不介懷,反而儘可能充分地使喚著狄米崔,到今天為止雖沒發生什麼不良狀況,傑羅姆還是對這人懷有不小的戒心,此刻狠瞪懷特一眼,把大個的玩具熊塞進對方懷裡。
“先生,我檢查過塔裡所有的火源,門窗都已鎖好,蓋瑞小姐今早上離開時沒穿外套,衣服和雪披我隨身帶著。我想你們可能拿不了太多東西,就直接到這來了。”說著說著,年輕人禁不住打個噴嚏。
“吃的你扛著,我得把這頭熊弄回去。”懷特理所應當地點點頭。
玩具熊體積不小,重量卻不值一提,裡面塞滿夏天採摘風乾的土連翹絮狀花瓣。傑羅姆對懷特的態度深感不滿,但不便直說,只好自己提起大部分食品,把較輕的紙盒留給狄米崔。路面十分溼滑,三人停停走走,用了半個多小時才回到森特先生的鬼屋。
天黑得快要看不清臉孔,蓋瑞小姐蹲在門口燈光底下堆雪房子,穿著毛線衣的汪汪在雪地裡踩出一串腳印,隔好遠就發現他們幾個。小女孩聽到汪汪的叫聲,起身先把砌好的房子兩腳踹塌,然後才慢吞吞走過來,圍著森特先生手裡的食物繞圈。
“奶酪,甜甜圈,鬆餅,蜜餞……”隔著口袋竟然給她猜得異常精確,小姑娘嘟者嘴說:“都是甜食,就沒有椒鹽點心麼?”
傑羅姆冷淡地撇她一眼:“做做樣子也好,就不能幫忙分擔點?”
蓋瑞小姐嘟噥著說:“幫你們開門好吧?這個熊我不喜歡。”
“幸好不是給你的。”森特先生自言自語道:“我怎麼覺得,明年有人會經常罰站呢?是時候請個禮儀教師來了……”
一夥人擠進前門,懷特扔下玩具熊徑直到二樓廚房參觀,傑羅姆將衣架上亂糟糟的外套整理好,才上樓找煲湯的莎樂美。清水煮蘑菇漂著幾片菜葉,滾水中翻騰的鮮豔菌類怎麼看都像有毒的樣子。莎樂美哼著歌攪拌湯勺,旁邊立著的懷特對這道菜沒敢發表意見。
“什麼這麼香?”傑羅姆側身挪進來,探頭一看,忍不住狐疑地問:“這個不是你種的毒蘑菇嗎?原來可以吃……可以吃吧?”
莎樂美髮現這二人對毒蘑菇的食用價值表示懷疑,遂掐著腰說:“看你們有沒有口福。有些人吃上癮,有些人喝湯都會臉上發癢,比什麼海鮮可要鮮美得多。不喜歡出去,你們擠著空氣都嫌不夠用!”
被女主人轟出來,傑羅姆指使懷特去安放餐具,隨便找個理由讓小女孩到走廊罰站,狄米崔先生則被安排在視線可及的位置呆坐著。為禮物寫好人名和祝願,把紙做的尖帽子摺疊妥當,暖爐拉到座椅附近。一切就緒,廚房裡的菜品開始輪番擺上餐桌。
對上菜次序不做深究,開胃甜品跟蘑菇湯擺在一處,生鮮海產佔據了大部分空間,魚餡麵包熱氣騰騰,新年晚宴看上去亂糟糟的,聞起來卻相當誘人。打開一瓶蜂蜜酒,吃飯的陸續就座:桌子兩頭是森特先生和夫人,懷特對面則坐著態度拘謹的“見習參事”,他旁邊的蓋瑞小姐正把大塊奶酪叉起來往嘴裡送,清脆咀嚼聲令人側目。
傑羅姆清清嗓子,學人家用餐叉敲敲高腳杯。沒想到“叮”的一聲格外刺耳,酒漿差點溢過杯沿,在座諸位都不自覺地揉揉耳朵。
“破玩意……”尷尬地撇撇嘴,他定一定神才開口說:“咳咳,再過幾小時,新的一年即將到來,鑑於今年倒黴事特別多,我就不說打擊別人的話了。有三件事需要簡略一提:首先,今天是蓋瑞小姐的生日,道賀的來賓現在請用力誇獎她幾句。”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一陣,見主人凝立不動,迫於壓力、懷特第一個站起來道賀。伸手摸摸小女孩的腦袋,他有些言不由衷地說:“雖然挺調皮,不過你在的時候大家總不會無聊,是個突出的優點呢!”
莎樂美微笑著在她額頭上親親:“不用多久就長成大姑娘啦!”
變戲法似的取出個小盒子,狄米崔得體地說:“前天才得知生日的事,倉促間來不及準備,禮物雖不像樣,不過請接受我真誠的祝願。”
蓋瑞小姐大咧咧點頭,就這麼直接拆開紙盒。裡面裝著個雕工細緻的小東西,粗看像天青石質地的百合花,細看才發現是用蘿蔔芯刻出來的作品。小姑娘總算記得向對方道謝,拿著禮物來回端詳,看樣子想咬一口嚐嚐。莎樂美也笑著摸摸作者的腦袋:“見習參事”立刻面紅耳赤,有氣沒力地垂著頭坐下,一時無話可說。
“生日快樂。”森特先生矜持地向她致賀:“給你的禮物在茶几上,吃完飯以前不許拆封,新年的頭三天可以不用罰站。作為一名家庭成員!”語氣一轉,斂起原本就若有若無的笑容:“最好的禮物是知書識禮。一月份會有幾名家庭教師跟你見面,期待你的表現。”
完全無視蓋瑞小姐的悽慘表情,一家之主繼續發言道:“其次,這幾個月承蒙懷特先生的多方照顧,同時對他最近遭遇的困難表示由衷的遺憾,有任何我可以幫忙的地方,請儘管提出來。難關總會過去,讓我敬你一杯,祝願明年一切都朝好的方向發展。”
與懷特對飲一杯蜂蜜酒,傑羅姆重新斟滿酒杯:“最後一點,我個人必須對自己的妻子表示感謝,具體事宜容後再表,祝新的一年裡萬事如意。”莎樂美強忍笑意喝完自己面前的半杯酒,森特先生簡單地說:“致辭完畢,開始用餐。”
暗中向莎樂美打個眼色,懷特對將軍訓話的內容翻翻白眼。這家主人顯現出軍事化管理家庭生活的傾向,當然,也可能是先天缺乏風度造成的錯覺。不管怎麼說,午餐草草了事,大家都準備好認真消滅眼前的生鮮食品。蓋瑞小姐往桌子下面汪汪的盤子裡輸送甜點,懷特很快清理出不少拳頭大小的海螺殼,狄米崔則不緊不慢調節著醬汁濃度、然後專心品嚐細切的三文魚條塊。
傑羅姆挑出些青菜葉和圓蔥,莎樂美只對毒蘑菇湯感興趣,兩人食量極小,喂鴿子似的淺嘗即止,卻不時無聲交換著意見。莎樂美起身兩三趟,廚房裡文火加熱的食物漸漸都上了桌,晚飯吃到一多半,等客人們回過神來,夫婦二人都不見了蹤影。
躲到樓下種蘑菇的菌房,傑羅姆給麵包片塗抹極品魚子醬,裝在冰桶裡的伏特加早已備妥,各自量上一小杯,兩人也不說話,相對一飲而盡。濃香馥郁的黑魚子醬來自國境以東蠻族人的內海,不僅口味絕佳,而且有滋補養顏的神奇功效。品嚐著美味佳餚,又有烈酒助興,這兩位窩在暗室中竊竊私語,很快進入狀態、咬著耳朵嬉鬧起來。
“對了,忘了給你新年禮物,看我這記性!”話雖這麼說,森特先生貌似蓄謀已久,從角落裡拽出個外觀輕佻的扁平禮盒,一本正經道:“我可挑了好幾天,款式顏色都挺不賴,快打開看看。”
莎樂美坐到擺放蘑菇的長架子上,喜滋滋地拆開禮物――只見裡頭裝著件緊巴巴、十分短小的衣服。左看右看,她一下反應過來,紅著臉推開粘在身邊的傢伙:“什麼嘛!這‘禮物’是給你還是給我?!”
“有什麼不一樣啊?趁這邊沒人,穿上試試好不好?我保證不偷看……嘿嘿!”怪笑連連,森特先生捂著眼睛背轉過身。“可能比較緊,要我幫忙說一聲就好!”
莎樂美咬著嘴唇,恨恨地捶他肩膀幾拳。傑羅姆前後搖晃著,哼哼唧唧地說:“對對,還有左邊……麻煩再加點力道……”
拿他沒辦法,桌上的蠟燭被莎樂美一口吹熄。衣物摩挲聲響起,她身上穿的衣裙一件件滑落下來,暫時都擱在森特先生肩頭上。鼻端嗅到她淡淡的體香,溫暖酮體又近在咫尺,想起那泛著金屬光澤的細膩肌膚,傑羅姆不由得嘴唇發乾,呼吸越發凝重。莎樂美好像碰到點小麻煩,這件禮物穿起來還挺費勁兒,站著的先生按捺不住頻頻回頭,只等著伸出援助之手。好不容易才準備停當,拿手指尖推推他,莎樂美氣喘吁吁地小聲說:“你呀……不是記錯尺碼了吧?”
回身把妻子抱個滿懷,灼人熱力撲面而來,胸頸處的狹窄空間令呼吸為之一滯,環著她腰肢的雙手卻好像觸到了自己小臂的末端。莎樂美慵倦地嘆息著,稍一仰首,就能望見半閉的綠眼睛所散發的朦朧光焰。雙臂緊收,傑羅姆幾乎把她整個人託了起來,短促對視中,彼此交換些違背語法規則的原始字句。一切障礙都已除去,接吻時照例要闔起雙眼,最初的試探、協調像一對齧合精確的齒輪般流暢自然。
進入正題不多久,軟綿綿的擁吻很快被一串齒痕取代,摩擦與糾纏不止產生歡愉也造成了痛楚,契合又推斥著對方,親密關係似乎濃烈到必須包含傷害、才能在淋漓盡致的遭遇後分清你我、並繼續保有各自的秘密。即便如此,感官刺激還是令循規蹈矩的現實世界土崩瓦解,黑暗中產生出向上攀登的錯覺,大片裸露的肌膚如同洶湧的絲絨海洋,熱烈亢奮達到頂點的同時、只餘下膠著和潤滑的混亂意象。
剛完成一場激越的舞蹈,喘息未定的兩人都在對方眼中找尋著什麼。仍需要不少時間,他們才能理解這目光背後存留的微弱期待,此時此刻,這一對還是像尋常男女那樣相互撫慰一番,重新把自己梳理周全,繼續扮演起各自的複雜角色。
點燃蠟燭,傑羅姆為妻子拭淨額頭的汗水,再把她上裝的領口往中間用力拉扯,遮住留在細嫩胸肌上的咬痕。綠眼睛略顯嗔怪地瞧著他:“喂,下次你能不能輕一點?真的很疼!上回脖子上的傷口讓我好幾天都不能出門呢!時刻戴著個圍巾多不像話。”
“少來這套,剛才不知道哪個嚷著‘好好’、‘對對’的。”森特先生頗不以為然:“還說我呢?你幹嘛非留這麼長指甲?不知道別人背上長得也是皮肉麼?我都快習慣趴著睡覺啦!”
當胸搗他一下,莎樂美眉頭輕蹙,不快地說:“你是男的,我力氣沒你大,只能由著你胡來……把責任推給別人,不臉紅嗎你?!”
傑羅姆息事寧人地繞到她身後,一邊為她整理長髮,一邊嘆口氣道:“你說什麼都對,女王陛下!週五跟某些人出門修指甲,也算一種集體活動,大不了以後咱倆換換位置,想抓也抓不到就好了……別亂動,這髮型我不熟,弄散了很麻煩。”
把最後一個髮卡別上去,湊到她耳邊輕聲說:“明天店鋪開張的事辦完,讓咱們搞點新花樣出來,冷熱還不是隨你挑?”
“哦?”莎樂美臉紅紅地側過半邊面頰,半信半疑道:“這個‘魚子醬’究竟花了多少錢?……真有奇怪的效果嗎?”
臉上露出“到時候你就知道”的表情,森特先生把架子上的麵包片一口填進去,心想告訴你價錢今年我就慘了!伸出手指在半空中轉兩圈,莎樂美順著他手勢做個旋身動作,傑羅姆前後左右檢查無誤,這才推開菌室房門,挽著老婆走出去。
過道盡頭大門洞開,蓋瑞小姐和汪汪蹲在旁邊神情鬼祟。門外見不到夜半飛雪的場面,反而聯通了天文塔的密室:“管理員”腦袋上戴著超大號紙帽子,跟小女孩不知商量些什麼。
既然“大門”再次投入使用,看來新的一年已經到來。森特先生對歡度新年的計劃安排比較滿意,莎樂美卻難受地捂著緊身束腰,嘴唇微動,表示得先到樓上換換衣服。她裡面還穿著那件“新年禮物”,傑羅姆估計自己真選錯了尺碼,只好抱歉地攤攤手。莎樂美沿陽臺的樓梯進入二樓臥房,傑羅姆到小客廳跟客人打個招呼,餐桌已收拾乾淨,懷特面色不佳,正坐在沙發上使勁往肚子裡灌水。
“我猜猜――準是喝了毒蘑菇湯。”森特先生肯定地點點頭。
懷特端著水杯,有氣沒力地瞥他一眼。“我看狄米崔喝了,好像挺不錯,就也想嚐嚐味道……結果裡頭含有兩種糟糕的生物鹼。不行,得再稀釋一下。”抬頭“咕嚕咕嚕”喝乾杯裡的涼水,這傢伙新年第一天就黴運當頭,讓傑羅姆不由想起樓下的小災星來。
“那小子呢?一聲不吭就走了?”
“打發迴天文塔了。我瞧著主人有事在身,小孩呆在屋裡不方便,提前叫‘管理員’過來接他們回去。” 懷特怪聲怪氣地說:“最近你氣色挺不錯嘛,走運的人就是不一樣……過兩天我得去南方海岸曬曬太陽,希望別碰上海嘯之類的事兒,這把老骨頭可經不起折騰。”
傑羅姆不置可否:“聽起來不錯。明天我的糖果店開始營業,沒事就過來幫幫忙。悶在家裡清點賬單對健康很不利,至少我破產前還能幫你墊付點賠款。早些休息吧。”說完就推門進了臥室。
再痛飲一杯冷水,屋裡的座鐘指向凌晨一點,距離明晨店面開張只剩幾小時。懷特自言自語地起身下樓,很快返回自己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