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不速之客(三)
不速之客(三)
敲門好半天,主人卻始終沒露面,鎖釦一響,出來迎接他的是打著呵欠的蓋瑞小姐。
往裡瞅一眼,森特先生狐疑地問:“懷特哪去了?……昨天不是又胡鬧了整晚吧?我記著你還有不少站要罰,今天就一併執行吧。”
五官擠在一塊,小姑娘不滿地扁著嘴。“懷特跑去救火了。昨晚上睡到半夜給他吵醒,一直看家呢。我好乖的,也算罰過站了。”
“救火?哪失火了?”傑羅姆連聲追問,心道不會這麼湊巧吧?
小姑娘認真想想說:“出租小畫片的店面唄!聽說火勢很旺,連旁邊的點心店都遭了殃,所以今早上我都只能喝麥片粥。嗯,慘兮兮。”
見她一副完全無辜的樣子,傑羅姆盤算著、難道災星的說法確有幾分道理?最近自己倒黴的頻率跟往常相比有浮動嗎?……正算得出神,忽聽背後傳來懷特的咳嗽聲,塔主人灰頭土臉地冒出來。
本想問問他損失情況,懷特只是不斷唉聲嘆氣,拖著腳步徑直上了樓,看來事情不容樂觀。傑羅姆對“大眼睛”出租的詭異商品記憶猶新,一把火燒沒了著實可惜;如果是事故引發的火災,說不定還得承擔其他店鋪的間接損失,難怪沒有了說話的興致。
暫時不去打攪他,森特先生先上樓檢查廚房的爐火。懷特家時刻有湯鍋安在爐臺上,不小心再出點紕漏的話,才真叫倒黴之至。
剛登上二樓,就聞見一股土豆燉肉的濃香,探頭往裡看看――那個科瑞恩來的莫名人員正手持湯勺,往裡面添一些剁碎的香草。實在感覺萬分荒謬,傑羅姆只好清清嗓子,以引起他的注意。
發現有人在門口探頭探腦,年輕人馬上反應過來,不好意思地說:“抱歉,先生,沒來得及跟您打招呼。晚飯可能得提前好一會兒,我還不太適應這邊的時間……多加些小茴香您沒意見吧?”
愣了半晌,森特先生自言自語道:“我得跟鐵罐子好好談談,他還真是省心的很。”搖搖頭走出幾步,又折回來衝對方說:“你確定沒放什麼危險的東西在裡頭嗎?做好了不介意自己先嚐嘗吧?”
年輕人迷惑地考慮片刻:“您是說今天的早餐和午餐嗎?至少目前大家胃口都還挺好的。”
想起小女孩早上吃的麥片粥,傑羅姆再無話可說,轉身去找鐵罐子理論。走廊裡閒逛的汪汪見到他便親熱地跑過來,傑羅姆沒工夫多說,囑咐它到廚房蹲著,監視裡頭來路不明的傢伙。拉開密室屋門,這一位進去找到保養容器的“管理員”,見面時卻差點認不出對方。
磨砂外殼和琺琅質感光器件閃閃生輝,鐵罐子一改平日的黯淡形象,看起來光彩照人,一面擦拭玻璃瓶,一面心情大好地敲著鼓點。不過森特先生的出現嚴重影響了對方的情緒:“管理員”冷哼一聲,眼睛上的毛刷滾動兩下,不樂意地說:“你來幹什麼?又請客吃飯?”
暫時有點說不出話來,傑羅姆彆扭地上下打量著對方。“兩年一次的自我清潔?還是說,有誰拿一點‘除壺鏽劑’賄賂過你?”
“管理員”不假思索道:“沒錯,你的行為像往常一樣缺乏建設性。如果是來找不痛快,可以明白地告訴你:‘除壺鏽劑’也好過無事生非的惡鄰。照危險程度排序,你才是最該接受管制的對象。”
森特先生冷淡地擺擺手,馬上得出結論。“茶壺先生原來是這麼好說話的傢伙。開始忘記先奉承他兩句,想來現在會相處融洽吧?”
“傲慢?很好。不會處理人際關係,走到哪都是最礙眼的一個。”
相對冷笑兩聲,這二位也只能各幹各的去了。傑羅姆沒料到、“見習參事”竟是位相當乖巧的人物,趁懷特倒黴的空檔,臨時出來打掃下衛生、泡點燕麥片什麼的,就這麼不慌不忙走進了別人家門口。唯一的成年人正為經濟問題困擾而分身乏術,鐵罐子則接受了對方的賄賂,小女孩又是位標準的淘氣包,一時間連站出來質疑對方動機的人都找不到,天文塔居住的果然沒一個正常人!
等他回去廚房,汪汪、“見習參事”和鍋裡的燉肉都挪了地方,森特先生到臥室探看,懷特躺在床上繼續長吁短嘆,對一旁擺放的食物無動於衷;剩下的人都集中在餐廳,汪汪和小女孩只對食物感興趣,可疑的傢伙正分發牛肉,傑羅姆坐下時也得到一隻冒著熱氣的湯盤。
刀叉叮噹作響,傑羅姆看一會兒吃飯的沉默場景,整理好思路才開口道:“抱歉打斷一下,你清楚自己正坐在什麼地方吧?”
少年人掰開手中的黑麵包,小心翼翼地說:“看屋裡的兩個掛鐘,跟太陽落山的時間比較,加上廚房裡的野牛至葉和苦麥麵包……沒猜錯的話,這裡應當是羅森王國的北方城市,先生。”
“觀察得挺仔細,看來,你是個挺不錯的廚師嘍?”
“算不上出色,先生。我的導師經營一家小有名氣的餐館。雖然平常我是店裡的顧客,生意過於繁忙時,也會幫他照看下廚房。”
“有自己的導師……呵呵,聽起來很不錯。多嘴問句,你名字前頭有封號嗎?我只想確定自己禮數週全,免得慢待了一位爵爺。”
話音裡的諷刺讓對方稍顯躊躇,放下刀叉輕聲道:“明年才滿十五歲,先生。離畢業還有兩年多,談其他問題都還太早了些。”
不出所料地笑笑,傑羅姆淡然道:“幸會幸會。我是‘不具名先生’,不知道你怎麼稱呼?”
“見習參事”對他的戲謔語氣保持了相當的剋制,簡短地說:“我叫狄米崔,先生。”
“就這樣?科瑞恩人起名時不是得參照上三代的族譜嗎?”基本證實了原有的猜測,森特先生停止兜圈子,數著手指把話一句句挑明。“我有點好奇,你認識這樣一個人吧?放著有前途的工作不幹,跟蹤陌生人跑到別的國家,面對一屋子詭異的怪胎無動於衷,卻忙於分辨廚房裡香料的產地、為那些可能直接宰掉自己的傢伙燉上一鍋馬鈴薯。”語氣越發冷淡,他不眨眼盯著對方:“還真是隨遇而安吶!請問‘間諜’這個詞該怎麼拼?”
狄米崔低頭默想片刻,然後直視對方道:“先生,開始我無從得知、跨進一間種蕪菁的院子會把自己弄到大海對面去。就昨晚的情況,‘間諜’這個詞用在您身上也很合適,我可以聲稱只是履行職責。照您的說法,面對一屋子‘詭異的怪胎’……要是我足夠‘正常’的話,就該拿出把水果刀挾持人質、結結巴巴威脅一座三人高的巨大機械嗎?恐怕再找不出更蠢的做法了。”
深呼吸幾次,年輕人稍有些洩氣地移開目光,語氣聲調仍舊不卑不亢。“與其縮在角落裡舌頭打結,倒不如試著確定自己身在何方、然後跟別人講講道理。我的導師曾教過我,給予尊重是獲得尊重的前提。事實證明,大部分人還是很講道理的,我很慶幸自己作出了正確的選擇,僅此而已。”
回答出乎預料,找不出明顯的漏洞,傑羅姆忽然覺得,面前這傢伙說話行事跟十年前的自己有些肖似――若非擁有足夠的膽量和冷靜,很容易被誤認為精神出了毛病,存在某些情感表達的障礙。
蓋瑞小姐吃完盤裡的食物,見這兩人沒什麼反應,就自己動手添上不少土豆,又分給汪汪一些。森特先生想來想去,最後只能說:“新年過後才能把你弄回去,這期間別作任何可疑舉動。”
“見習參事”點點頭:“明白了,儘量不給您談添麻煩就是。”端起個盛食鹽的小瓶子,怪認真地說:“不想嚐嚐嗎?牛肉火候剛好。”
傑羅姆出一口長氣,拿起刀叉、從盤子裡切下一塊馬鈴薯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