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歡聚(下)
歡聚(下)
水潭邊纏結的大量觸手恢復了點綴花園的模樣,由偏門進入,傑羅姆很快找到倚在窗臺上打瞌睡的狄米崔。簡單搖醒他,對方揉揉眼睛,不好意思地說:“實在抱歉,不知怎麼就睡著了……”
“無所謂。”緊緊右手纏結的繃帶,傑羅姆疲憊地說:“‘不小心’睡著的不止你一個。叫醒其他人,帶上零碎物品,出發時間到了。”
收拾隨身攜帶的一點雜物,打著呵欠套好車馬,把仍在酣睡的莎樂美安頓好。一刻鐘後,森特先生一行人慢吞吞穿越沐浴在薄霧中的小鎮,車輪再次輾過平坦的王國驛道。奇怪的是,離開乾涸地表不多遠,淅淅瀝瀝的春雨重又傾灑下來,天邊似明未明,清晨即將到來。
如同視野不佳時船隻發出的霧號,小鎮深處傳來幽遠低沉的長鳴,仿若綿延群山送來一段意外延遲了萬多個日夜的迷離訊息。先是狀似間歇泉、升騰著熱蒸汽的液柱接連閃現,緊接著以小鎮為中心,兩公里方圓內的地表都能感到顯著震顫。馬匹止步不前,低空中色彩晦暗的氣體舒捲不定,耳鼓注滿潮汐拍打淺灘的細碎沖刷聲。
所有人不由自主下車觀看這奇景:整座小鎮被莫名巨力連根拔起,立在一隻體積超乎視野邊界的扁平“蛞蝓”背上、借強大腕足的蠕動朝日出方向顫巍巍漸行漸遠,身後遺留的巨大空洞造就出一面波光粼粼的湛清湖水。二十分鐘的光景,整座鎮子才真正溶入血色朝陽映襯下的平原彼端,所到之處還能隱隱望見穹隆形狀的雲幕和霧靄。
連喜歡自言自語的蓋瑞小姐都無話可說,現場一片緘默,僅有的幾名觀眾屏息凝氣,為這隻背生硬殼的“軟體動物”展現的異樣活力所折服。直到汪汪忍不住大聲叫喚起來,一行人才終於恢復常態。
湖水雖然清澈,卻漂浮著不少破碎的龍骨,目光向下,一道近三十度的斜坡躍入眼簾。斜坡建築於豎井似的垂直空洞內,並非完全筆直,而是微弱側旋、一直伸延至目光難及的幽暗之處,可見部分豎立著密密麻麻的鷹架,還有金屬鑄就的巨大挖掘臂和黝黑鑽頭浸沒在水下工地兩側。岩石在日照和水波中碧色湛然,井壁上分佈著若干尖利石楔,不知道有水的地方怎會出現這類稜角分明的結構,不過也凸顯了無底深淵的陰沉基調。傑羅姆決定暫停前進,就在湖邊架起爐灶,他自己則沉著臉來回巡視,不時在備忘錄上描繪現場的地理特徵。
炊煙裊裊,小女孩很快恢復玩鬧的心情,領著汪汪繞崎嶇水畔飛跑不已。狄米崔給森特先生送來一份午餐,順道瞧瞧他畫的草圖。
筆調簡潔,線條明晰,這些圖紙並不具備藝術家的審美情趣,若說出自工程師之手到挺像那麼回事。第一幅畫的是整體結構的剖面圖,標出了水平線、最大視距和一串目測數字,非可見部分則通過想象得以補充。斜坡越往下,螺旋傾向越顯著,最終與環繞洞壁開鑿的、一圈圈壁龕似的小居室相連,權當是工人空中作業時的生活場所。圖中每兩個環形之間標註了“工段?”這個詞,各險要地勢間架起平臺用以安置沉重機械,平臺皆位於中央椎巖的邊緣,以確保結構強度。看似這些猜測不怎麼理想,下面的半截圖畫被打上不少叉號跟問號。
下一張圖解畫的是、地表終究給鑿穿個不大不小的窟窿。最先登陸的是兩足蜥蜴和背上的騎手,加固著陸點的工兵和半惡魔步兵緊隨其後,這夥人先掃蕩附近的居民點——圖上形象地添加個戴著睡帽的人頭,然後往某個方向快速集結,一個大大的問號指向了東北方。
“怎麼是東北?”見森特先生呆滯地咀嚼生菜葉,狄米崔問道。
傑羅姆含糊地說:“動動腦子。如果王都方向告急,半路上會滿是軍區的驛馬,不可能如此冷清。‘蛞蝓’的自重太高,很難在崎嶇山地間活動,平原面積又不大,沒完成集結整編之前,隊伍應當離敵方重兵所在越遠越好。注意鎮子頂上的煙霧——就像個喘粗氣的人,應當是氣體交換形成的小氣候,這蝸牛背上的份量可不輕。”
考慮片刻,狄米崔拿起剩下幾張紙。第三張圖被一分為二,左邊半幅能看出距離地表僅剩下薄薄一層,下方几條主要支撐梁被削減到危險的地步,許多小黑點似的物體固定在承重的關鍵點上。隨著一個大大的“砰!”,另一半圖像上,密如蛛網的框架結構被爆破摧毀,豎井變成現在目中所見的空闊模樣,支撐梁殘跡淪為井壁上的尖石。衝擊波使地表大面積塌陷,邊緣卻形成一圈山谷狀的破碎隆起。
最後一張紙比例有所放大,從側面巷道中爬過來的“蛞蝓”正等待下方水位上升。這活物借自身扁平結構產生的浮力抵消巨大自重,一步步朝豎井頂端浮升,下方安放幾個被鐵索編綴在一塊的水上平臺。登頂的“蛞蝓”最終舒展肢體,佔據了洞口以上的地表空間。圖片最末畫了“蛞蝓”的平視及鳥瞰圖,大部分仍屬想象中的結構,只是把背上的小鎮換成一座矗立著角樓的柵寨,身旁有大部隊隨行。
“這東西靠什麼力量維持生命?能勝任移動壁壘的任務嗎?”
傑羅姆沒作聲,心想“蛞蝓”可不僅僅是一座前線壁壘,如果給養充足、活動半徑夠長,同時也承擔著流動農場和巨型焚屍爐的作用,連興建戰俘營的麻煩都省了。放下手中的食物,傑羅姆嘆口氣道:“等她醒過來,你們全都把嘴關嚴。這事從來沒發生過!”然後緊走兩步,截住小女孩進行嚴厲訓話,順帶取一些水樣帶回去研究。
經過簡短休整,兩輛馬車再次上路,沿王國驛道一路向南,直奔首都而去。一行人很快確定自己並未迷失方向,只是路上的地標與居民都讓地底來客吞個乾淨,即便一切順利,也還有幾十小時路程要走。一想起背後“蛞蝓鎮”給地面留下的深切疤痕,岳父大人的言語再次浮上心頭,森特先生只覺得,整個世界又朝日暮途窮邁進一大步。
當天傍晚,距離陷入昏睡剛好二十四小時,莎樂美終於伸個懶腰、渾身痠軟地醒過來。“肚子好餓哦——我躺了多久啊?”
“打個盹而已。”傑羅姆平靜地抹抹臉頰,暫時放下對不能觸及之物的憂心,倦怠地笑笑說:“最近環境不太好,治安官又靠不住,我突然想到求人不若求己……讓咱們訂做一副手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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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科圖鑑第一期(無圖版) 介紹內容:蛞蝓寶寶
對象詳解:蛞蝓寶寶是一種備受推崇的家養寵物,門、綱、目、科、屬無可奉告,就粗放型的解釋而言,蛞蝓寶寶介於動、植物中間態,是一種為滿足人類客觀需求被製造出來的非常規生命形式。
眾所周知,不借助工具的前提下,人類種群的適應能力相當薄弱,把地下荒涼的不毛之地改造成可居住空間,實際作業量很大,更別提創造一個維持動態均衡的人造生態系。蛞蝓寶寶是地下世界生物鏈的重要組成部分。當人們需要開鑿新的礦脈或洞穴,最先登場的是蚯蚓的放大版:“地龍”——打洞專家,超級鑽頭,這些自不待言。一座有前途的地下城基本特徵有二:地熱孔穴和潔淨水源。前者是為栽種“石樅樹”,向一切其他活動提供不竭的能源,後者則為了供人洗衣服和沖刷馬桶。具備結構穩定的洞穴、源源不斷的水和電後,人還需要適當的氧含量才能生存與生活,古往今來,造氧首推綠色植物。
蛞蝓寶寶閃亮登場。成年寶寶的體積相當恐怖(小時候比較可愛),其獨特的生物屬性成為創造勃勃生機的“始動力量”。“蛞蝓”能精確概括寶寶的動物形態:軟體,有腹足,形狀扁平,呼吸器官是體表套膜,等等。與“蛞蝓”不同,寶寶身上覆蓋一層低密度鈣質殼(到處都是鍾乳巖,不需鈣中鈣口服液),這層殼具有良好透水性,通過毛細作用逐年累月將動物態寶寶的代謝產物堆集起來(因此小時候很容易脫水而死,且具親水性),滯留空氣中的土壤微粒等。成年後,殼體表面形成堅實土層,可以為植物形態提供平臺。此時,把一種特殊蕨類植物的種子播種在體表,植物形態的生命歷程就此展開。
粗看貌似冬蟲夏草,寶寶肥壯的動物態很快因供養日漸繁茂的蕨類叢林而枯萎(當然,與“石樅樹”相連的日光燈組扮演了太陽的角色,人類干預必不可少)。但與蟲草不同,大部分體細胞失水枯死後,寶寶的動物態並未消亡,反而進入週期性冬眠,把能量、熱量損耗降到最低,僅依賴體表植被提供的糖分反哺維持生存,此時寶寶的硬殼承擔支撐作用,動物部分體積顯著縮水,整體活性大為降低。如果寶寶將來的作用並非移動植物園,此時就是建築移動小鎮的良機。
蛞蝓寶寶的動物形態,其絕大部分就是個糖類驅動的巨大腹足,軟體動物的生長極限顯然受制於地心引力,為了能支撐自重、且具備一定的活動半徑,腹足是很特殊的零件。其中一部分細胞具備堅硬的細胞壁,這些特殊活細胞外形呈三種基本的幾何形,依照最適宜的承重結構擔當“柔性骨骼”任務,承擔移動中的主要負載,原理類似一座會走路的建築。因此,蛞蝓寶寶並非純粹的“軟體動物”。
成年寶寶必須大量補充蛋白質等養料,重建動物形態,達到以腹足驅動小鎮或植物園實施位移的任務,一旦動、植物形態皆運轉正常,寶寶就可以被送進需要它們的位置,發揮居住或造氧功能。成年後,蛞蝓寶寶能夠根據飼養者發出的信息素,在動物傾向和植物傾向之間作自主平衡,視所在地區的營養狀況而定。
不幸的是,寶寶都屬雌性,野生條件下不能生存和繁育,有利用觸手吞噬雄性飼養人員的習慣。因此,正太和宅男飼養蛞蝓風險很高,請慎重考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