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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毛毛蟲(三)

作者:樟腦球

毛毛蟲(三)

正午的陽光格外刺眼,橫切過道路的圓拱投下濃烈的影子,左右看看,街上只有兩個行人,似乎短暫春季已提前給夏天騰出了位置。

“我還沒走,我想是。”超過五分鐘保持沉默,間或掀開幾頁大片留白的文件,對方的從容舉止、令傑羅姆懷疑他剛瞌睡過去一小會兒,這才忍不住出言提醒。“先生,有或者沒有,這問題好複雜嗎?”

坐在兩隻文件櫃和狹窄書桌之間,留長髭的男人為難地說:“並非有意耽擱,先生。我剛為閣下仔細衡量一番,始終沒找到平衡雙方利益的途徑。您看!”從一摞淺灰色租售公告中捻出來兩張:“很可能是本季度唯一一家確定轉讓的花店,位置在‘連雲坡道’西段,原主經營超過五年,價格甚至還有浮動的餘地,總體條件相當理想。”

“那麼問題是?”風鈴叮噹作響,窗外耀目的磚石地面掠過幾片浮雲,兩名清潔工沿主路鋪設的鐵軌飛跑而過,手持細鐵枝探入凹槽部分,發出讓人牙酸的金屬刮擦聲。搞不懂意欲何為,被噪音磨盡了耐心,森特先生將手杖尖端拄到地板接縫處來回撥弄著。

本想多說兩句場面話,眼角餘光發現這一小動作,對方乾脆道:“照直講不介意嗎?……好。問題在於,先生,您的信用紀錄在首都商業圈內不容易被接受。換句話說,就算有人急等現錢,樂於把商鋪賣給您,他的老主顧和供貨商也會提出嚴正抗議。……當然不,先生,我們這裡不存在‘地域歧視’。只不過,街坊們有些個保守觀念,更樂於接受熟人的服務。”無可奈何地摘下眼鏡,男人遺憾地說:“大部分三橋地區的商人都在首都居住過足以贏得信賴的時間――橋下有產業的三年,普通市民至少五至七年――前提是無不良紀錄。”

這回答比傑羅姆預料中還要荒誕,不由語帶譏嘲地問:“您的意思是,‘首都商業圈’不存在任何外來投資或者金融業務嘍?”

“對你來說不存在!”應聲回頭,傑羅姆發現講話的是個稅務官員,年紀與己相若,臉上掛著官僚式的倨傲和冷淡。“‘巧克力’先生。”

聽口氣有找茬的嫌疑,傑羅姆不動聲色,反而象徵性地壓低帽簷,只當打過招呼,一雙眼上下端詳來人。

羅森的職業文官制度確立已久,任期固定的官僚階層形成了特有的文化品類,為區分武官與文官的迥異職能,服飾上有著明確規定――軍服主料為品質各異的毛呢?文官則一度被稱作“穿亞麻之人”。眼前這位的制服就頗具特色:含襯裡的緊身上裝格調簡約,除了對稱前襟的百褶鑲邊、加上短小蓬鬆的多皺下襬外,找不出其他贅飾;緊腿褲長及膝蓋,再往下是罕見的白色長襪,方頭皮鞋整潔低調,上寬下窄的貝雷帽正合適齊耳短髮。穿戴整齊後,外表看來古風湛然。

森特先生記不清、上次目睹這身打扮的具體時間了。文官制服不適合嚴寒的北方,就算配上統一的毛料大氅,戶外活動時也得包裹外套和護膝。如果哪天發覺,上門收稅的像從歷史書插頁裡跳出來,說明你已經到了王國南部,正享受著充分的日光浴、以及冷言冷語。

“閣下自然更習慣沿海地區的鬆散法紀,不過別忘了,從陪都到首都,走陸路也得個多星期。如果不只是前來小住幾日,首先該去市政廳填表備案,免得草草談完了生意、卻收到一串不菲罰單。”

發言時眼光盯住手中的文件,臨了才抬頭打量森特先生幾眼,順帶將公文交給旁邊侍從保管,舉止言談派頭十足。雖辨不清此人的職級,他進屋後工作人員謹小慎微的模樣也能說明不少問題。言語無禮、不留情面,事先對自己的來歷做過些膚淺的調查――用不著智力超群,森特先生馬上聯想到、剛入城那會兒所受的特殊禮遇。

“很抱歉,大人。要是您現下穿著黑色罩袍,我還以為自己正跟一位審判長打交道――精彩的‘有罪推定’。能問問理由嗎?”

似乎走在大街上突遭路人無禮冒犯,這一位表情迷茫,朝左右前後巡視一週,手按胸口問:“是跟我說話?”

閒雜人等面面相覷,嘆息聳肩搖頭晃腦,好像必須開個碰頭會,才能決定張嘴時的口型。傑羅姆冷眼旁觀,估計在最壞的情形下、自個將很難在橋上找到容身之所,更別提搞個小窗口推銷糖果了。

“你屬於什麼教派,巧克力先生?”帶著毫不掩飾的調侃神氣,官員先生輕笑道:“首都流通的金幣來源一般相當‘虔誠’。”

傑羅姆飛快過濾一遍可能結仇的名單,對方總不會為了酒店房間的安排而多方刁難,可新來乍到的,想開罪誰也沒機會啊!百思不解,正要砌詞套問,忽聽有人大聲說:“看外頭,春祭的馬車過來了!”

森特先生打眼一望,驅動車體的動力並非來自馬匹,而是一臺裝在數對輪輻後的大型機械,速度也就相當於觀光車輛。這差不多是他見過最大的陸地交通工具(“蛞蝓鎮”被自動排除在外),比地洞中“巖獸”牽拉的兩節車廂更為沉重,高度與一般建築的底層持平,行走時利用主幹道鋪設的路軌,啟動轟鳴低沉有力。之所以叫“馬車”,蓋因車體被當成一塊大型畫布,描繪了栩栩如生的跑馬場面。

簡單目測兩眼:如果把乘客打橫摞起來,塞進五十幾人空間還有富餘,豎著丟進去的話,開幾桌橋牌並非太奢侈的提議。傑羅姆發現,又一對檢查人員飛速掠過路軌,最後確認一遍軌道的安全性。下坡路上一時收勢不及,其中之一不期然腳下打滑:“吱呀”怪響中打個踉蹌、脫手的鐵條斜**軌道接縫處,兀自來回彈動了好一會兒。

“小心障礙!!!”剛想瞧瞧出軌事故是個什麼樣,一聲高呼竟出自稅務官員之口,令傑羅姆吃驚不小。被使命感驅使著排眾而出,這一位揮手大力比劃,身旁侍從見機極快,飛速剝下外衣遞給對方,迎風招展的亞麻質料很能體現首都官員的精神風貌。

所幸速度遲緩,冒著熱蒸汽的動力裝置早在衣服脫下以前就開始空轉,車體在慣性和重力作用下多掙扎幾尺,便順從地停了擺。車組人員和熱心官員順利會合,簇擁稅官的手下如眾星捧月般、把通向爛鐵條的最佳位置讓了出來。只見那人急步向前,吸一口長氣,伸手戳弄兩下,禁不住大聲道:“好險吶!馬上給我弄一柄止血鉗!”

“呃,是鋼絲剪……鋼絲剪啦!”手下人的善意提醒連傑羅姆都能聽見。伸手扶起倒黴的清潔工,事故責任人此時已面無人色。

“這下慘了!慘了……”

把“水果鍾”上的桔子分給他一半,森特先生咀嚼兩瓣果肉,含糊地說:“別擔心,這場面跟你干係不大。車上坐的都什麼人啊?”

不待對方回答,細麻布窗簾被乘客們挑起邊邊角角,不少笑嘻嘻的灰眼睛湊近來朝外張望,隱約聽到陣陣推搡和嬌笑聲。艱難地嚥下桔子瓣,傑羅姆確定這上頭裝滿了“權杖迴廊”下來的高智種――他自己就曾擔當這夥人的貼身護衛。往事一幕幕浮現,面對大量反光的淺灰色瞳仁,他的表情瞬間變得極其僵硬。

操作發動機的大鬍子推開攔路諸人,不耐煩地上去,直接將鐵條拽出來丟在一邊。再次起步,機車緩緩加速,在圍觀者的目光中開往春祭現場,很快成為漫長緩坡下方一團吞吐的氣柱。

有那麼片刻功夫,相隔一層單薄的玻璃窗,兩雙眼睛都連著不規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