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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五十四章 夜火(一)

作者:樟腦球

第五十四章 夜火(一)

雨線柔絲般不具質感,觸手可及又恍若無物,新鮮滋味消退之前,人們會帶著欣喜之情觀賞橋墩下簾幕般的水汽。蒸騰作用在這裡似乎無須熱源,涼幽幽的煙狀物從所有暗角細縫中冒個不停,苔蘚跟磚縫裡喜陰的雜草每一秒都在瘋長,溝渠水位時刻攀升、卻總也不見滿溢出來――如同這片溼地一樣,被無節制的恣肆生機徹底吞沒著。

剛開始還有意摘下手套,感受片刻周圍透著綠意的潮潤空氣,不一會兒工夫,森特先生就有了關節溼冷的錯覺,不由把自己裹個嚴實。“甘露區”的獨特景觀今天令他開了眼界:對“雨水”的分類竟然多達十餘種,眼前這種被稱作“卷坡”,意指下沉的冷空氣在高海拔山嶽間形成的霧狀降水。據房產商介紹:“卷坡”出現的頻率並不高,造成的不快卻首屈一指,關節炎與其他骨病患者對此深惡痛絕。

“你不是建議我住在這鬼地方吧?”傑羅姆難受地扭著頸子問。

全身被油性皮革包裹,臉上只留個可供呼吸的洞,外頭還加罩玻璃護目鏡……雜貨店老闆打扮得如同參加水下作業,所幸街上罕見行人,跟他走在鬧市區很容易招來閒人圍觀。耳朵給包在髮套裡,哈瑞先生不自覺地提高音量。“搬去外城區也比這裡強啊!你看,中午剛過、都能拿來試驗防水性能了,兩棲動物才受得了這樣的溼度!”

鬆鬆又緊又溼的衣領,森特先生萬沒料到、剛來幾天自己就淪落到這地步。找個售房的難比登天,唯一認識的本地人又是位活寶,以後的日子只怕也好過不到哪去。

房產商敲兩下溼漉漉的門扉,好半天才有人應門。

“慢點敲,離死還遠呢。”本來溼度已經很高,房主一開口,傑羅姆立時渾身發怵。一句話恨不得拐七八個彎兒,陰陽怪氣的調門叫人聽得面頰冰涼,辨不清此人是男是女。撇一眼哈瑞先生,這小子也忍不住打個寒戰,摘下護目鏡拭去額頭的水點。

“別擔心!”咽一口唾沫,雜貨店老闆強作鎮定:“死靈法師沒你們想得那麼變態。因為不怕關節炎、又是個小氣鬼,為了賺點房租,明明有地段不錯的房子,反倒住在這淋雨玩。找中介機構有難度,不如直接跟房主談……‘兩棲動物’經營人偶會館,待會兒別少見多怪。”

開門速度慢得像蝸牛爬,哈瑞嘮嘮叨叨,不住提醒傑羅姆和房產商別亂摸、別亂看、別亂喘氣……顯然,三人中最緊張的就是他。可能終於打扮停當,屋門被稍微拉開道細縫,一隻藍眼睛骨碌碌轉悠兩圈,變了形的門軸這才緩慢擰轉。淡黃色暖光撲面而來,三位客人眼前一花,對門廳裡的情形吃驚不小。

火爐燒得正旺,茶水和各色糕點整齊擺放在矮腳桌上,居家用品一應俱全,配鬆軟坐墊的椅子看到都感覺舒適異常。溫暖乾燥,門裡門外兩重天地……不過比起器物陳設,這家主人更值得嘖嘖稱奇:兩隻眼睛一黃一綠,烏亮長髮光可鑑人、被形如八腳蜘蛛的髮卡緊箍起來。長袍下襬裝有狐尾毛飾,領口和衣袖波浪形卷邊很是惹眼,黑天鵝絨面料搭配塗了香膏、毫無瑕疵的臉龐,色調反差令人目眩。有那麼一會兒,大家還以為錯踏進某位貴婦人主持的沙龍――假如這花哨的傢伙不是個男人,整體氣氛將變得協調許多。

開門的女僕為森特先生殷勤保管外套,屋門一關,雜貨店老闆抹把臉搶著道:“怪胎,我給你找來個有錢的主顧。”

主人手指微動,穿著單薄長襪的女僕打開櫃櫥門,把自己反鎖進去。傑羅姆這才發覺她是個製作精良的人偶,看來有易裝癖的死靈法師專業水平不低。“別叫我怪……”又是不停拐彎的說話方式,縱使對著原人不像剛開始那樣心下惴惴,三名客人仍覺難以忍受。

屋主伸一根頎長的手指,意思好像是說“稍等片刻”,接著從壁龕中取出個滾開的茶壺,背過身去籲著氣、把什麼軟綿綿的東西由開水中撈出來,繼而送到自己咽喉部位擠壓揉搓。看不見具體情形。雖然心中好奇,可一聽到連串滑膩膩的詭異聲響,森特先生暗忖、瞧不見應當更好,免得事後想起來心裡彆扭。

再開口時,聲音變得溫吞而低沉、稍帶點拘謹意味,聽上去前後判若兩人。屋主的外表跟這把聲線產生奇特的契合,扮相忽然變得順眼許多,恐怕日常做生意時就是用的這調門。“別叫我怪胎,你自己未見得好到哪去。啊……房產商先生,又有人對地皮感興趣?”

“想把人吊起來饒舌?先讓客人坐下再說呀!”選一張最舒服的椅子,哈瑞先生一屁股落空,徑直跌坐在地,半天沒能回過神來。

“急什麼?小心晃著腰。”主人撥弄下桌上的銀燭臺,夢幻般的沙龍景緻灰飛煙滅。回到現實的三人左右打量,四壁寥落,見不到絲毫活氣,屋裡的陳設唯有暗淡的化妝臺、盛火炭的鐵熨斗、燙衣板和棺材似的睡床,巨大落差叫人心生寒意。把光鮮戲服脫下來,裡頭只穿件褐麻布襯衫,死靈師指指木頭墩子樣的圓坐墊,自己當先坐到燙衣板上。“跟‘嚇死人’借的舊投影儀,有三種場景可選,剛才該搞個墓穴出來。各位,後臺看起來怎麼樣?”

擦擦蒙塵的墊子,今天來回奔波幾趟,森特先生總算安頓下來,鬆口氣道:“這也好。剛才要都是真的,對談生意有害無益。爽快地說,你有些不動產,我想買下來。價錢敲定、看過房子後兩天內成交。”

房產商插話道:“這位先生已經翻閱過舊卷宗,上次因為價錢沒能談攏,這回有熟人介紹、現金已經備好,過戶手續最遲一星期辦妥。”

“聽著你們已經談攏了。”摘下假髮套,把臉上戴的一層柔軟面具掛到晾衣繩上,死靈師的本來面貌意外的清秀,輪廓平緩,眉毛都給剔掉,很適合裝扮成各色人等。“知道嗎?我這會兒正落魄呢。”他疲倦地按揉顴骨,喃喃地說:“館裡有三四個人偶急等維護,客人的趣味讓我這個跟屍體打交道的都有點噁心,身體狀況不佳,近來貧血很嚴重……要是能挺過‘第四針’,以後食物的花銷就徹底省下啦!可公會催繳會費又沒的商量,幾處關節老化嚴重,親戚們早都不相往來……唉!當初怎麼就走上這條路?懶得做人,反而麻煩更多……”

“呃,意思是價錢有所變動?”

“沒!”落魄死靈師擺擺手,看樣子正處於人生的低谷,情緒沮喪得要命:“沒這意思。討價還價多沒勁,何況我天生不會數數。”笑得相當淒涼,屋裡氣溫都驟降幾度:“就是想找個人聊聊,整天對著死人和變態,你說心煩不心煩?別誤會,我才捱了三針,離不死不活還有段距離,這不,今天還買了個烤麵包圈作晚飯。”衝著麵包圈發一會兒呆,他疑惑地問:“這上頭抹的什麼呀?……奶油?你確定?我明明跟麵包房的說,‘最近有些心悸,不能攝入過多脂肪’,這些人怎麼連起碼的職業道德都沒有呢?等我舔乾淨這些,晚上睡覺都會胸悶到喘不過氣,我還不到三十呀,這日子過的……”

現在傑羅姆明白哈瑞叫他“怪胎”的原因了。眼前這位儼然是個悲觀主義的原型,身體羸弱不說,心理壓力也沒得到有效疏導。只看幾眼、幾可肯定小時候經歷過不少慘事,連做人都沒了動力,年紀輕輕誤入歧途,這會兒悔之已晚……常人生長發育若是條上揚的曲線,這人顯然早走上下坡路,就快觸及表格的最低點。

森特先生衝兩邊打打眼色,其餘兩人裝沒看見,他只得勉為其難,打斷對方道:“你看,我還有些瑣事,是不是先把正事辦妥?”

死一樣的沉默。對方安安靜靜張開嘴,把塗滿奶油的烤麵包圈一口一口吃完,眼光不時隨下頜的動作飄來飄去。好半晌工夫,屋裡只聽見乾澀的咀嚼聲,傑羅姆感覺心裡冷颼颼的,後背一片冰涼,哈瑞先生和雜貨店老闆禁不住臉色發白――死靈師果然少有健全人士。

擦著手,主人竭力擠出個笑容:“我好了,真的。只要有耐心,沒什麼不能克服的困難。吃飽了做做運動,髖關節的壽命總還有幾萬次吶,一時還垮不了。咱們走吧!再過一會兒,心臟又要開始鬧騰啦。”

三人額頭見汗,對方頹廢的說話方式殺傷力不小。早盼著最後這句,雜貨店老闆狠命伸個懶腰,藉機長舒一口悶氣。傑羅姆和房產商先後製造些雜音,免得在死靈師旁邊遭遇冷場、進退兩難可就慘了。

一路頻頻交頭接耳,這夥人都變得相當健談,總算地方距離不遠,乘車只要十分鐘左右。房屋建在靠近橋區入口的位置,在“晨昏區”稱得上挺不錯的地段,每天總有幾小時陽光普照,走兩步就能望見“鋒火曲徑”延伸下來的金屬路軌,交通可說較為便利。

房屋整體狀況差強人意:中規中矩的二層樓房,沒做不必要的裝潢,黃楊木梯級踩上去還算結實,平緩屋頂可拿來晾曬大件織物,最後一名房客離開後空置了個多星期;六、七個大房間外加廚房、儲藏室等等,面積比歌羅梅的鬼屋稍小,背面空間緊張,門前附贈一塊沒精打采的草皮。首都地價寸土寸金,以上狀況也在預料之中。

夫婦二人都有些不可告人的習性,大房子不合莎樂美口味,打理起來也很麻煩。附近區域交通便利,流動人口很多,周圍盡是租房住的外地人,鄰里之間不相往來,正合適鬼祟的小家庭安靜過活……綜合考量各種因素,檢查過橫樑立柱的安全性,森特先生很快接受了原定價格。為防日久生變,幾個人直接在陽臺上簽字畫押,轉讓合同敲定時,日頭恰巧隱沒於橋體背後,只留下一道氤氳的橘黃滾邊。

“旁邊屋裡住的是誰?”傑羅姆說:“好像剛有人衝我招手呢。”

瞄一眼對面燈火黯淡的窗口,確有個人影立在燭臺邊上一動不動,死靈師恍惚道:“看錯了,應該是。鄰居們一向死氣沉沉。這家住的是祖孫倆,上上個房客入住後搬過來,人不壞,基本不講話。有幾天夜裡吧!我發現他們在地上勾畫古怪圖樣,還戴著面具跳舞,興許是巫毒教的人?聽說,這夥神棍對詛咒、降頭格外在行!”他忽然想到什麼?眼望其他人說:“你們好沉悶,開個玩笑調節下氣氛,巫毒教只是迷信吧。要知道,死靈師對負能量挺敏感,或許他們只是內心陰暗?……呃,這還有些別人的糗事,告訴你們作為補償行不行?”

“嘿!建築師來了!明天就開始裝修,下午茶時間剛剛好……”

房產商緊緊懷裡的文件,使勁給雜貨店老闆打手勢,反應過來的哈瑞大聲說:“少造謠吧!治安官遲早得關你幾個月!咱們快走。”

剛獲悉自己有個降頭師鄰居,森特先生總算明白、有些人無論走到哪,想正常過活都是種奢望。房屋原主臨行戀戀不捨,眼光環視一遍門廳,伸出食指表示還有話說。

“我有種感覺,僅供參考。最近這一帶氣氛特別壓抑,太陽落山以後,整條街罕見行人,鄰居們看我時都顯得怪怪的,表情像火氣十足的樣兒……”三名聽眾不約而同摸摸自個的臉頰,心裡已經有些窩火,死靈師很快地說:“注意防火防盜,最好過兩天再入住,找個靈驗的教派做做禱告,多加小心……”還沒說完,這傢伙就給左右架起來拖走,現場只留下傑羅姆和丈量尺寸的建築師。

時間不早,傑羅姆沒工夫考慮死靈法師的險惡忠告,緊走幾步,在橋區入口處和狄米崔碰頭,然後驅車趕往城市外圍,會見學院校長。

“常青藤進階法力專修學院”歷史悠久,是最靠近首都的法師教育機構,不過長期財務狀況不佳、甚至趕不上軍區指定的地方院校。羅森里亞私人教育盛行,權貴子女大都交給名師指導,首都有影響力的大法師一概從事這類兼職,屁股後頭連著長串家世顯赫的學徒名單;有錢富商請不動名師,至少也要搞搞小團體教學,身具職銜的退役巫師一向供不應求。這種環境下,集體教學被認為效率低下,教出來的學生千篇一律,公立學校因而生源不濟,處境相當尷尬。

森特先生向學院提供一筆捐助,順道把狄米崔丟進去打磨打磨,還特意叮囑他的導師,有什麼厲害手段儘管使出來,用不著對他另眼相看。回到“穹頂”時夜色已深,沒想到莎樂美和蓋瑞小姐還在飯桌邊等他,連汪汪也被迫餓著肚子守在門口。一坐定就有人揉肩捶背,貼身撒嬌令他頭皮發麻。看來,狄米崔的下場對小女孩構成有力震懾,跟寄宿學校比起來、家庭教師倒成了天堂般的待遇。

軟磨硬泡下,傑羅姆正待放鬆口風,突然捕捉到一抹異常天候,窗外有大量煙雲盤踞,不遠處似乎發生了嚴重火災。走近落地窗向下觀望,橋區入口的街道陷入火海,趕來施救的人排成長列傳遞清水。

“那是什麼地方?燒得好旺盛呀!”小姑娘貼在玻璃上問。

“沒記錯的話!”傑羅姆嘆口氣說:“新買的房子就在火場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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