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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第五十五章 底牌(上)

作者:樟腦球

第五十五章 底牌(上)

――早應該找一把該死的傘來!

瞧瞧尖頭手杖,傑羅姆心情極度鬱悶、考慮著訂做個手柄頎長的遮陽傘,以後出門好把細劍塞進去,免得再遇到今天這類倒黴狀況。水果鍾顯示三點五分,顯著有點動力不足,左右掃視,他正站在距離橋區入口最近的橋墩邊上,剛被從天而降的冰涼露水澆了個透心涼。

橋上的住宅須在窗外安裝翻鬥以防掉落雜物,不過金屬凹槽容易囤積雨點和水汽,看來某戶人家清空可愛的小水槽時、順道給喜歡溜邊走的森特先生上了一課。行人們對這一幕司空見慣,傑羅姆這才發覺,男士大都頭戴圓頂寬邊禮帽,肩披織工細密的短斗篷,女士則時刻有花邊陽傘在手,這些細節顯然事出有因。橋下居民對高空落物相當警覺,外地人可就沒什麼經驗,由此顯現的差異很能說明些問題。

天色尚未大亮,微風吹拂下,傑羅姆來不及多發感慨,只得快步朝最近的衣帽店走去。所幸名叫“黃銅剪刀”的店開門挺及時,他進去時戴著套袖的店員在擦拭櫥窗,還有人拿軟毛刷清潔毛呢大衣。

“能為您效勞嗎?”縱使客人像個落湯雞,戴眼鏡的裁縫也沒露出丁點異樣神情,迎上來淺鞠一躬。“不介意的話,煤爐還暖著。”

森特先生過去烤烤火,眼光逡巡一週說:“請給我挑一件過得去的上裝,寬邊帽最好帶硬裡子,襯衫不要高領或綢面的,非常感謝。”

裁縫老練地打量他:“我們剛巧有一套半成品,一刻鐘左右就能修改到相當可體。”將寬幅毛料搭在前臂上,觸感柔和,光潔細膩,一看便知是上等貨色。“60支的初剪羊毛,手工無可挑剔,照您的膚色臉型,搭配細尖領麻紗襯衫,再換一款式樣別緻的腰帶……完美。”

不到二十分鐘,森特先生自己也覺得煥然一新,對著鏡子左攬右照,敲兩下不反光的斜紋扣帶,不由感嘆的確人靠衣裝啊!對服務之妥貼很是滿意,隨手一摸外衣口袋,傑羅姆忽然意識到只帶了幾枚零幣在身;更糟糕的是、昨晚還跟自己老婆較勁,一時半會他還真想不出快速提取現金的途徑。

這套行頭至少相當於王國中層官僚個多月的薪餉,全部以銀幣計算,隨身攜帶這般份量怕走不了多遠就得停下歇歇。見他稍微愣神,對方完全瞭解地說:“賬單會送到您府上,感謝您的惠顧。如果有適合您品位的面料到貨,可以參考本店每月寄出的貴賓指南。”

末了老裁縫頷首道:“‘銅剪刀’在這條街經營二十五年,見識過不少實業家到首都來開拓局面,必須承認,您這頭一步棋走得很是漂亮。”壓低聲音,對方微笑說:“水裡滿是鯊魚鰭,怎麼小心也不為過。咱們外地人時刻要步步為營,稍不留神就會給絆上一跤。”

二十五年的“外地人”交淺言深,令傑羅姆心生寒意。無形壁壘隨處可見,想在這塊切割不均的蛋糕上分一杯羹,後面還有連場硬仗要打。簡單道謝之後,森特先生沿上坡路徘徊一會兒,原定計劃彷彿給一盆冷水澆熄,怎也回想不起來,抬頭看到“小件物流”的牌子,突然記起了遲遲未到貨的幾把手銬。陰險念頭閃過,這一位很快決定先解決內部矛盾,把管帳的徹底收服、確保自身支付能力再說。

對一座貨棧而言,裡面已經相當潔淨,等待的人流井井有條,只聽見小聲交談和唱讀貨號的聲音。找到標有“延期貨物”的櫃檯,旁邊站著一名顧客,工作人員剛巧到庫房提貨。

等上兩分鐘,傑羅姆很快發現旁邊這人比較古怪:嘴裡嚼著莫名物體,右邊耳朵上穿了三四個銅環,大男人深描眼線,一雙手擱在櫃檯上敲出長串鼓點,只看臉色像時刻沉浸在頗具動感的白日夢中;對方身上的衣物裡大外小,領子袖口有意剪成燕尾狀、絲織品亮得晃眼,蒙塵的尖頭靴後跟處特意添一對馬刺,年紀在二十歲上下。

森特先生對這位的打扮頗不以為然,心說一代不如一代,不知道這夥人腦子裡裝了什麼亂七八糟念頭,把自個扮成個搪瓷瓶子模樣,他們的父母也不覺著丟人!禁不住挺直腰桿,傑羅姆解開大衣上下兩枚紐扣,左手半**口袋,右手壓低新帽子外簷,腳下交叉步、附帶緩出一口長氣……越發感到自己這才叫品位、才叫風度呢!倆人立在一塊兒,對比是何等鮮明……

對方好像聽見他心裡小聲嘀咕,雙手暫停敲鼓,兩眼毫不避諱地上下打量,咀嚼中的物體讓尖瘦臉龐不時鼓出來一塊。先是嘖嘖咂嘴,接著腦袋呈小八字形劃圈,然後還嘆氣搖頭不止,那人顯然也欣賞不了他的品位。庫房裡回來的工作人員放下手頭貨物,眼光從這兩位身上打個轉,乾巴巴地說:“取貨單。”

依次接過兩張紙條,工作人員埋頭找了找,然後將兩件包裹左右排在他們面前。傑羅姆取出裁紙刀、揭掉臘封、幾下子打開油紙包裝,從裡面抽出件半透明、又輕又薄的連襪褲來……沒等他開口質疑,只聽旁邊那人很有節奏地說:“誰的塞口器、鐵釘項圈和全套鐐銬啊!”

其他隊伍裡的顧客聞聲側目,眼睛盯著男人舉過頭頂的情趣用品不放,臉上神情無不變得相當古怪。傑羅姆攤開手裡的連襪褲,和工作人員面面相覷一會兒,只見對方撓撓頭,把兩個包裹左右對調過來,抱歉地雙手一攤,屋裡人立即“譁”的一聲紛紛議論起來。

表情極其錯愕,森特先生暫時腦子卡殼,不能確信眼前的安排。自己明明只訂了用途隱諱的手銬,難道還附贈其他物品不成?!旁邊的男人支起連襪褲,藉著日光審視兩眼,塞進包裹道:“這就對了。”

徹底無話可說,傑羅姆本想假裝抱怨幾句,然後丟下東西走人,可旁邊那傢伙一直斜眼盯住他不放,好像早料到下面的種種反應。森特先生心裡冷笑,直接離開未必能洗刷自己的嫌疑,還會教旁人看了笑話,他可從來不是臉皮嬌嫩之輩,睜眼扯謊照樣理直氣壯,什麼時候在乎過陌路人的眼光?想到這裡口中道謝,大大方方收起東西,夾在手臂底下往門口走去,還朝輕聲咳嗽的閒人們回敬一輪注目禮。

失笑搖頭,打扮時髦的那位有樣學樣,吹著口哨跟在他後頭,對旁觀者做個鬼臉走出去。傑羅姆當先邁步,目的地是橋下的“鋸齒毛蟲”,桔子驅動的錶盤就是靠不住,這回還是換一塊走時精確的機械錶好了。過不多久,忽然發覺那連襪褲男子亦步亦趨,隔著一條街道跟住他不放,眼光不時朝這邊飄過來。搞不清對方意圖,森特先生不動聲色,檢查著包裹中細鐵鏈的強度……這鐐銬做工還挺正規,估計栓起個把人來等閒是跑不了。暗自點頭,他目不斜視地繼續朝前走。

步行大約一刻鐘,連襪褲男子加快腳步,直接往骷髏柱方向跑過去。心想難道恰巧順路?傑羅姆不禁感覺自個有點神經過敏了。剛跨進雜貨店門口,就聽到哈瑞和人討價還價的聲音。

“幹!夥計,你是來搶劫我不成?!三百粒才給這麼點,你當我開共濟會吶!……什麼?這可是憑良心做生意,只要吃了不中毒、不上癮,他樂意當眾裸奔關我什麼事?早跟你說找條鏈子備用……”

原來連襪褲是雜貨店老闆的買家,傑羅姆不怎麼意外,顧自翻開櫃檯上亂糟糟的雜物,觀看防塵玻璃下面需要的部分。摸出塊可充當相框的懷錶,表蓋背面又見“波波皇后”小畫像,上足發條擱在耳邊聽聽,走動起來聲音清脆悅耳,機芯應當狀況良好。

這時生意談妥的哈瑞出來瞧見他,點頭打個招呼到:“嘿!就知道水果鍾也快停擺了。這是我客戶,死道友;這是我表哥的表弟,團伙殺手。喂,你不是一直叫我介紹個刺客給你認識?這不就是啦!”

時不時真想把哈瑞先生宰了滅口,這兩兄弟說話辦事如出一轍,都是瞻前不顧後的人物。傑羅姆無甚表示,沒意思跟他倆套近乎,連襪褲卻頗感興趣地伸出右手,表情很是意外。“沒想到……中午好啊!”

完全無視對方的舉動,森特先生丟幾個蘇在桌面上,扭頭便走,背後傳來雜貨店老闆的讚歎聲。“酷斃了!看看,職業的就是不一樣!”

對這類溢美之詞哭笑不得,一遇上長不大的無聊男,傑羅姆總覺著自己已經年過半百,再提不起開玩笑的心情。回想起來,沒經歷過半生不熟的成長階段、過早投入了殘酷現實之中,也是導致少年老成的嚴重誘因。正當他為逝去光陰默哀的工夫,通向橋區入口的幹道上、出現一條首尾相接的車馬長龍。

各種形制的車輛令人眼花繚亂:不僅有稜角分明、安裝尖頂風燈的將軍式,也能見到車轅翹曲、浪漫誇張的蝶式,馭馬品種不一,轡頭與車廂壁上的浮刻包含迥異的徽號,只看輪輞、雨蓬的設計,眼前車輛像是從不同天候路況中選出來的代表,乘客們很可能來自王國不同省份。將這批載具送進博物館,也就囊括了馬車製造業頂尖工藝的傑作,道路兩旁執勤的軍人目光警覺,車上裝的顯然不是無名小卒。

“會待到夏至前一天。完成述職後順道探探親,總之無聊的很。”

沒頭沒尾說一句,追上來的連襪褲男子好像跟自己極其捻熟似的,讓傑羅姆挺不習慣。“你哪位?怎麼附近道路突然窄了許多?”

眼睛在他臉上轉一遭,對方撇著嘴笑笑。“你外地人,一點沒錯。我是‘沒誰’。要知道,在這地方住過幾年以後,就算路邊拉皮條的主動跟你搭訕,最好也稱呼對方‘皮條客先生’。想知道為什麼嗎?”

見他一臉世故表情,傑羅姆考慮著說:“為什麼?‘沒誰’先生。”

上身不動,連襪褲神經質地抬起腳跟,讓馬刺嘩啦嘩啦轉兩圈,眼望路上流動的車輪。“很少有人知道,首都是塊最貧瘠的鬼地方。隨便選個地點,給你最好的鑽探隊伍,一路往下挖、挖、挖……土裡什麼都沒有――沒礦,沒水,活物很少。什麼也沒有。”他兩手平攤,作個“一無所有”的動作:“這邪門地方打不出水井,湖水又沒法直接飲用,我問你,橋上人喝什麼?早晨怎麼洗漱?哪來這麼多鮮花?”

問得突兀,森特先生無話可說,對方停頓片刻,突然轉移話題道:“我認識個掏糞工――你沒聽錯――他見識過整個橋區下水道網路。在這,掏糞工待遇很高。橋上人家每週二要在門前路石上擺五個銅板,午夜之前,掏糞工派人來取這錢,平攤起來比低等文官賺得還多。要知道,幾座水庫的水千里迢迢引來、這座城才不至於渴死,可惜水不會自個往上流。除了下頭的風車,衝進溝渠裡的噁心玩意兒也參與向上汲水的活動――橋面以下有一套極漂亮的液壓系統,利用汙水下降時的落差,清水源源不斷被抽上去,有錢人才能享受噴水池或別的什麼。僅僅幾年前,放在路石上的銅板還只有三枚,後來、羅森的鑄幣金屬含量有變,幣值稍微下挫,物價卻有上升,下水道里過活的就派個代表說,‘今後路石上改放五個銅板’。”

聽到這裡,傑羅姆對連襪褲的看法已經大不相同。這人身上透著股理所當然的態度,說起話來底氣十足,即使內容前後不搭調,也不愁沒人傾聽。對方兩眼直視,微笑著說:“五個銅板太微不足道啦!可有錢大爺不樂意給人牽著走,何況是腳底下不見天日的食腐者。所以,三個銅板照舊,下頭的人似乎只能逆來順受……不過事實上,他們在處理汙水時不慎漏掉一個工序,汲上來的清水裡很快混入少量汙物。兩星期的工夫,有錢大爺們喝‘稀釋的尿’(拍手),洗澡用‘稀釋的尿’(大力拍手),沖刷馬桶也只能用‘稀釋的尿’。要不怎麼辦?派軍隊進駐下水道,拿弩弓指著掏糞的、強迫他們認真幹活?只要停止汲水,這座城三天內會死掉一半,不出一週、大家就統統玩完啦……由那時起,路石上就變成五個銅板――就因為城裡住的都是自由人。”

連襪褲好像一刻不能安靜,剛停下撥弄馬刺,就反射般打起響指,一下一下。“為什麼外地人老說,沒見過比羅森里亞更難混的地兒?因為首都是某種‘精密機械’,每個人都是鑲在嵌板上的齒輪,大人物是那種一根軸上裝五個齒輪的零件,最無足輕重的人至少也連著另一個齒輪,沒誰真正‘單幹’過,整體會自動擠掉小石子和壞零件。有時就需要不計回報的付出――某個零件掛了,大家都受損害。要有個皮條客衝我走過來,我會說‘皮條客先生,我暫時不需要服務,不過我尊重你所起的作用。’那,怎麼分辨誰才是本地人?如果他們夠聰明,對所有其他齒輪都會報以微笑,至少不會明著給對方難堪。”

“聽著挺有道理。‘沒誰’先生,幹嘛跟我說這些?”

“照我看,手銬先生,你既然有遠見收買人心!”連襪褲忍不住笑出聲來:“公園挺可愛――那你遲早得跟我打交道。或遲或早。請你想一想,等某人成了嵌板上的一員、跟其他齒輪齧合良好,他們就輕易離不開原位啦!這時誰能安排一個齒輪跟另一個齒輪會面呢?”對方拍拍胸脯道:“我不是皮條客,可我知道哪有三百個蘇一夜的姑娘,我也不是治安官,可我能找來真正管事的傢伙。我是轉軸上的潤滑油,嵌板上只有我潤滑過的齒輪、和等待我去潤滑的齒輪。先生,我是個‘萬能掮客’,從食腐者到‘權杖迴廊’的高智種,沒有我聯繫不上的人,或者說,少有我沒聯繫過的人。這裡頭有個小訣竅:”

連襪褲完全篤定地指指前方:“只看一眼,附近的活人包括車裡的高智種權貴、路邊的低級軍官、和你這位外地客商。我說過,首都是某種精密機械,每個零件、甚至後備部件都有明確分類。假如迎面走來個看不出來路的傢伙,通常情況下,他決不是笨蛋那麼簡單。”

“說的夠明白了。等我當真需要一位掮客,該怎麼找到你?”

“任何你能找到的公共留言板,先生。大家管我叫‘百分之十’,也是我的佣金。寫‘手銬幾點鐘約見百分之十’,我會在‘鋸齒毛蟲’準時出現。”說完這句,連襪褲便鞠躬轉身,腳下踩著鼓點走遠了。

傑羅姆暗自思忖,下次在公開場合露面,應當先戴上一張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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