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夜火(三)
夜火(三)
在途徑此地的行人眼中:“詹森・馬龍公益園地”和旁邊的私宅彷彿是一夜間豎立起來的。第一天只見石料與鷹架,第二天傍晚、主體建築便稍具雛形。一週不到的工夫,凹凸的磚地被大塊矩形花崗石取代,溼泥中埋下矢車菊種子,飲水池翻湧清澈涓流……這夥人不像在搞建築,倒好像堆疊積木似的,工作現場的迅捷高效給人留下深刻印象。直接移栽幾株蘋果樹跟山桑子,有效改變了街區刻板蒼白的原貌,而對那位慷慨實業家的種種揣測也自然成為時髦談資。
出人預料的是,主人新修葺的宅邸遠沒有想象中那樣奢華富麗。兩層方磚之間澆注大量混凝土,表面以黃砂岩板材作裝飾,除去厚達八寸的牆體,敦實的米黃色調平易近人,整體風格素淡簡約。房屋面積並不誇張,地基被構築成拉長的矩形,兩層樓房高度與周邊建築持平,閒人們路過時也犯不著抱怨豪宅遮擋了街上的日頭。私邸跟公園格調統一,中間為火災倖存的木頭小樓留出足夠間距,行事無可指摘,也傳達了主人低調務實的作風。
工程進展異常順利,剪綵當天,趕來看熱鬧的市民擠得滿滿當當。誦讀完簡短的悼念文章,森特先生準時出現為雕像揭幕,喝一口池水、再動兩下剪刀,五分鐘不到便鑽進馬車一溜煙走了。這天傍晚,搬離住了四周的“穹頂”套房,一家子人不聲不響遷入新居,窗口陸續亮起燭光,莫名火災引發的事件也算暫告一段落。
“我怎麼覺得,走廊和夾牆太多了些?屋裡竟然還有個噴泉?”映著泉水理理額髮,莎樂美奇怪地問:“首都風格麼,這是?”
森特先生若無其事道:“這叫做有備無患。別看新房子建築時間超短,我找來的可是最優秀的工程隊伍。從裡到外全是防火建材,大門是密封設計,外牆能輕易抵擋幾小時高溫烘烤,走廊等於一套高效通風系統。真出了事不用慌張,噴泉這間屋安排了蓄水裝置,天井還能自動排煙……房門一關,正好有條安全通道連著後面兩個出口。明後天跟我演練一遍火場逃生的步驟,叫汪汪多注意周圍有沒有煙味,以後睡覺開著點窗,著起火來空氣消耗很快的。”
聽得頻頻點頭,莎樂美一邊撩水玩,一邊不緊不慢地說:“原來這樣啊。一開始比誰都篤定,說什麼‘發點瘋無所謂’,好像蠻有把握的樣子,其實還不是怕得要命。”
傑羅姆不快地說:“我發現你這人特別喜歡挑刺嘛。這個不好,那個不愛,表面上還一副很好說話的模樣,自己樂意又不直說,非等著別人拐彎遷就你……喂,見過燒死的人沒?外焦裡嫩,聞起來跟昨晚的烤肉差不多,悶燒羊排七分熟夠不夠?人排呢?”
氣得掀起一捧水花,嘴唇咬得發白,莎樂美憤憤道:“好一個男子漢!興致一上來嘴甜的像抹了蜜,一完事馬上翻臉不認賬……欺負我可千萬別手軟!一開始要不是住什麼破高層,怎麼會連個房子都買不著?防火就造破爛噴水池……知道這幾天你一共花了多少錢?!”
“哈!總算逮著你啦!”上前一步,衝她指指點點說:“難怪最近什麼事都跟我唱反調,原來是為你們家那賬本啊!說我亂花錢,你怎麼不說自個小氣得要命?連個鐘點工都不捨得僱,還故意當著我面前刷盤子、洗衣服,什麼‘住大房子人家好怕怕喲’,直接講自己超級吝嗇就好了……這種糗事傳揚出去,以後我可怎麼見人?”
見她下意識地揚手纂拳,傑羅姆迅速閃身避開,莎樂美知道打不著他,不由側過頭去雙唇緊抿,右手遮住小半邊臉龐、眨眼就要掉下淚來。這舉動顯著屬於半假半真,森特先生心裡盤算:不上去安慰兩句吧!假戲真做時自己定然要倒黴,上去安慰兩句的話,一旦她養成了習慣、倒黴的還是自己無疑。無論怎麼掙扎,最後都會落入對方計算之中,長痛不如短痛,大不了從其他方面補回來好了。
想到這裡,這一位不太情願地挪過去,伸手拉拉扯扯,嘴裡含糊說幾兩軟話。一眼識破對方的小把戲,莎樂美全不領情,眼望池水說:“我累了,今天先這樣吧。你自己找個防火的房間,小心彆著涼。”
“決定了不講理?”心中不免有些窩火,傑羅姆眉頭微皺。
莎樂美不為所動,靜靜地說:“不都這樣麼?自己看不著自己,總覺得是別人不講道理。照你的意思,也讓我跟別的女人一樣,整天坐在鏡子對面戴首飾玩?本來你對錢也沒什麼概念,來得容易去得更快,可這屋裡總得有一個精打細算的,你當我樂意跟賬本打交道?”
傑羅姆心想你明明是樂在其中嘛!嘴上當然隨聲附和。莎樂美真有些動怒,臉色卻越發冷淡。“這麼說吧!除非你另請他人,一天賬本還纂在我手裡,錢櫃鑰匙就得分成兩把保管。財務制度不是說說就算,沒入賬的錢你最好藏緊些,哪天找不著了,問我要也沒有。”
“玩真的?”發覺妻子絲毫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森特先生木然道:“你這麼盡責讓我很寬心,搞建築的窟窿我會堵上,明天把咱倆的印信分開好了,放在一塊對財務制度很不利。”
簡單“嗯”了一句,她也沒做補救的嘗試。走廊中傳來小女孩跟汪汪追逐飛跑的笑鬧聲,傑羅姆出去截住她倆訓話,莎樂美顧自進入臥房換衣服,夫妻拌嘴第一次以冷場告終。
算起來這兩位結婚將近半年,倘若人與人相互熟識需要十個月左右,甜蜜熱辣的新婚期也已然過去一大半。
一點零碎口角也許明天就會過去,不過,是時候活得現實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