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昆古尼爾>迷局(二)

昆古尼爾 迷局(二)

作者:樟腦球

迷局(二)

掌聲一斂,弗格森立即下令:“大家回去修整待命,低密級通信渠道暫時關閉,下次到新地方見面。g留下,還有些事要談。解散!”

坐在角上沒挪地方,傑羅姆神色如常,跟過去的同僚一一點頭,幾秒前還直冒冷汗的“避役”、竟然主動上前與他四手相握。後面人臉上都掛不住了:“避役”卻唏噓不已,控制情緒的功夫令人叫絕。總算扛過這關,看弗格森手勢,傑羅姆無聲跟隨,進入他的私人房間。

地方不大,但一塵不染,物品都疊得方方正正。弗格森跟屋裡佈局極度協調,端坐在中間,一切必需品伸手能及。長期軍旅生涯似乎把主人也磨成四方形的一件,隨時可以打包行軍幾十裡。

“昨天沒閤眼,連鬍子也來不及刮。”他忍住摸弄胡茬的動作,鎮定地說:“門窗關好……下面我講你聽,出門就忘乾淨,懂了!?”深吸一口氣,弗格森用最小音量開口說:“據可靠消息‘蜂巢’極可能是被自己人倒賣出去的。撤退時不免人心渙散,有些敗類向敵人投誠,咱們身邊難保沒有奸細……至於爆炸案,我的人活逮一名俘虜,當時你也在場,讀心者證實那人屬於城外最大的暴力社團,首領叫‘寧博’,綽號‘十三場巫師’……你猜怎麼著?我把這事彙報給咱們老闆,他對我說‘不用調查寧博的人,這是個小誤會。’操!”

傑羅姆忍不住問道:“老闆是何許人?暴徒好像跟他也有瓜葛。”

弗格森說:“你該問誰跟他沒瓜葛。就他自己的介紹,年輕時是外交官,到過的地方比你聽過的多,與各國權貴都有往來。血腥統治時期政治投機大成功,國王上臺後對他極賞識,算少壯掌權派的代表人物,幹了十幾年‘特殊’工作,跟不少惡徒打過交道。前年內部人事變動,他流動到文職部門,管著好大一塊獨立預算,手裡相當有錢。”

“我們談論的是前‘法眼廳’密探頭子?一個高智種?”

“你認為呢?還有誰比這種人更熟悉秘密工作?”弗格森緊巴巴的臉逐漸放鬆下來:“想想好的一面,至少老闆是國王親信,咱們可能不受參議會繁文縟節的制約,最後成為‘法眼廳’的平行機關。”

“另一種可能,淪為密探的處刑機構。”傑羅姆冷冷地說:“我已經受夠了劊子手的生涯。介入政治謀殺,殺手本人永遠是替罪羊。”

弗格森向前俯身:“小子,你以為你是誰?”他露出深深的倦怠,悄聲道:“你聽過我的事,但是還沒聽完,讓我把最重要的經驗教給你。”弗格森簡單地說:“當年‘親衛隊’編制取消,我帶著一箱子勳章準備回家……其實也沒地方可去。一個老上級突然出現,問我願不願到最高處發揮所長,我說好啊!他就介紹我加入了協會。一晃許多年過去,協會有點吃不住勁了,還是這糟老頭子,拄著根柺杖、眼睛半瞎、顫顫巍巍問我說,願不願回去為國效力。然後我就來到這發揮餘熱――不管過去多久,總還是無處可去,只能等人收留。”

“你的重點是?”森特先生聽得不明所以,只好多問一句。

弗格森有點粗暴地搖起頭來,復又慢慢停下,一雙眼直望著他。“小子,你現在還不明白,怎麼能教你明白?看看你自己:說話做事,目光聲音,臉上的表情,腦袋裡的想法……人年輕時總以為自己現在‘不平衡’,將來會找到一個‘平衡’,去實踐自己的全部抱負。可等你老了,相信我,你仍舊是‘不平衡’,回頭看看走過的路,你是在原、地、繞、圈。當初你在軍隊裡殺人,覺得不痛快。然後你替協會殺人,還覺得不痛快。現在準備為密探殺人,你說你不痛快,想換個能痛快殺人的所在。小子,怎麼殺能讓你痛快?你問過自己沒?”

弗格森眼睛裡的悲憫讓傑羅姆回憶起許多人,老劊子手向年輕劊子手吐露的心聲、彷彿已經說過百萬次,再榨不出丁點汁水。“你我這類人,早沒機會作出其他選擇。一朝是殺手,終生是殺手,如何殺、為什麼殺,真那麼重要?別傻了!你都已經進來,還想出去不成!”他揚起雙手,笑得無奈又安靜:“告訴我,‘協會’是什麼玩意兒?”

傑羅姆無語。弗格森一字一頓道:“沒錯,人永遠身在局中。你自己想想,協會無限的人、財、物從哪來?除了殺殺殺,它幹過什麼建設性的活動沒有?地面上的王國不僅拿自個的奶水供給它,還把最重要的資源――人才――源源不斷向它輸送,培養這些人花了多少血汗?沒有土地,協會是憑空豎起來的?人家就這麼傻,拿自己兒女供養一個殺人狂?”他總結道:“協會是把鋒利的剃刀,讓鄰居們有所顧忌,不敢輕舉妄動。可鄰居等得不耐煩了,決定見個高低,這時候單憑一把剃刀可招架不住,刀刃上的好鋼紛紛熔進一團鋼水,只等著鑄成鐵拳,跟鄰居好好打上一架――協會不就是個條約組織?整個‘陽光世界’!”他誇張地一伸手:“其實不都是一家人?從一個機構轉到另一個機構,你幹得不都是一碼事兒?”

傑羅姆沉默半晌,聲音低沉地問:“可地面上也有爭戰。”

弗格森禁不住小聲笑起來。“以前我遇見個科瑞恩女人,那屁股可真叫人神往。”他表情戲謔地說:“剛脫了褲子,我禮貌地請她躺下,你猜怎麼著?她看白痴似的瞧著我說‘你們羅森人難道只會面對面辦事?你不知道、只有疝氣患者才用這種體位?’唉!我去過太多破地方,見過太多沒道理的差別。我要是那個管事的,也會把土地分成小塊,讓領主們相互廝殺去。人不殺其他,就會殺同類,只要外人來時他們還對我效忠,打仗不就是新陳代謝?”

良久無語,傑羅姆嘴唇動動,卻終究說不出話。弗格森拍拍他肩膀,輕聲道:“去完成棋子的使命吧!至少,你是個稱職的兵。”

“我是嗎?”他自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