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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水妖(二)

作者:樟腦球

水妖(二)

早晨七八點光景,湖區大部仍濃霧瀰漫。半小時前,傑羅姆親眼目睹水上飄來翻卷的溼氣迅速淹沒船塢和碼頭,分許鐘不到,戶外能見度僅剩十尺有餘。據說北部山區降水異常容易導致這類情形,鑑於首都消耗物資的驚人速度,水運暫時停擺絕不是好消息,此刻有不少船隻被困在對岸,湖面上霧號頻傳,卻不見帆纜桅杆的蹤影。窗外白茫茫一片,環境陌生得走了形,這般天候給淡水航運帶來很大麻煩。

昨晚持續昏睡了六個小時,天還沒放亮,弗格森便把他搖醒了。兩眼密佈血絲,對方顯然又一夜未眠。“出事了。”他啞著嗓子道:“派去追查‘示警戒指’來源的兩組人夜裡三點中了埋伏,傷亡慘重。”

“城外?……五組和六組嗎?”腦子一時轉不過彎,抱著頭清醒幾秒,他才反應過來,望著弗格森說:“情況有多糟?”

低沉號角漣漪般散開,霧中的“躍馬湖”狀似一杯開了蓋的蘇打水,持續的漏氣聲來源詭異,總叫人心神不寧。森特先生呆呆地出神,凝視杯中糖塊載沉載浮,心裡還想著不久前目睹的慘況:聚集起來的屍首粗看擺了三桌,仔細分辨還拼不出兩具完整人形,遇害者名牌倒一件不缺,七個大活人只剩這點零件。死者皆是隊伍的中堅力量,從協會接收的主力攻擊手個個身價不菲,幾個人撫卹金加起來能買下北部省份大片林地,總之一個滿員小組精英盡喪,傷者反而都是新丁。

“兇手”就躺在受害者旁邊,醫療單位的霍格人拿小鑷子掀開其中一人的上唇。“顯著的獸化特徵。看犬齒的排布,口腔與頜骨的變異至少進入了第三期。照血檢結果推測!”霍格人鑰匙孔般的瞳仁快速閃爍一下:“他感染‘變狼狂’至少半年以上,曾服用超量抑制突變藥物,骨骼臟器有濫用強壯劑(類固醇)的早期徵兆。從體內的寄生蟲取樣看,此人食用生肉時間已經不短,體表外傷更像酷刑所致,明顯的開顱手術痕跡,活著時智力水平相當有限,。”

傑羅姆翻看三具解剖過的屍體,可以想象,發狂的狼人在夜色掩護下大開殺戒的情形。新手根本沒有反抗意識,所以他們做了唯一正確的選擇――逃跑。敵人戳中了自己這邊的軟肋,時刻待命的法師集群足夠夷平絕大多數目標,可刀劍利爪若足夠隱蔽、或足夠接近時,施法者就淪為活靶子,更別提夜半偷營。孱弱的法師連怎麼死的都難搞清,屍堆裡還有絲質睡衣的殘餘碎片,一面倒的屠殺可想而知。

弗格森特意翻看三具屍首的左耳:“全燒掉。”簡單下令後,他在洗手池邊若無其事地說:“也是我們的人。至少曾經是。”

“什麼意思?!”森特先生狐疑地問:“你認識幾個獸化人?”

弗格森捧起涼水洗把臉,出口氣道:“你應當最清楚不過。協會對獸化人的作戰效能搞過專項研究,還做了兩次大規模野外試驗,當時惡魔已經蠢蠢欲動,試驗週期很短,投入實戰才是目的。”傑羅姆臉色變得相當難看,弗格森也不理他,顧自說:“先期測試效果相當理想,服役的高地傭兵兩成自願感染為獸化人,半年內可通過解毒血清恢復正常。反正是賣命,半年就賺夠一輩子的花銷,等他們四十歲才會意識到這樣做的代價。不過,亡命之徒能活到三十五已撈夠了本錢,比起酒精中毒死在陰溝裡,後遺症根本算不了什麼。”

傑羅姆寒著臉問:“獸化人敵我不分,怎麼實施控制?”

“兩種機制:有條件的小規模作戰,先向敵後投放‘毒餌’,狂暴狼人被化學物驅動,打起來不死不休,對付地獄犬之類的生猛怪物棋逢對手。要麼在開闊地作戰,架起幾臺‘老熨斗’,開機後襬成倒三角形狀,波束牆會引發劇烈灼痛,調整發射方向,就等於幾條無形皮鞭。這套方案風險不小,只停留在設想階段,來不及進行實戰演練。”見他沒再言語,弗格森想想說:“大部分獸化傭兵被送到通天塔應急,石灰岩要塞只得到一小隊樣品。兩線作戰,臨近撤離時情況很亂,通天塔的傭兵隊伍負責殿後,再沒得到更多消息。”

傑羅姆冷冷地說:“明白了,敵人手裡還掌握著大群協會飼養的狼狗。切掉部分腦組織,借刑罰強化對痛苦的反射,超量用藥增強作戰能力,最後摸黑丟進人堆裡。這齣好戲是兩邊合演,你說怎麼辦吧。”

“慘絕人寰的事你見得還少,真升到第五級,你就是典型的雙料間諜。”口氣雖重,臉上卻不動聲色,弗格森平靜地說:“沒人性是軍事組織的本質,少跟我假惺惺,船沉了一個也跑不了!首要問題是急缺硬朗的肉盾,找不著合適人選,向軍隊伸手鐵定受制於人。”

性命攸關,個人好惡只得放在一旁,傑羅姆沉吟道:“有個門路,聽著希望雖不大,試試花不了多長時間。不妨借老關係到軍隊檔案館查查資料,我去碼頭看貨,興許歪打正著……”簡單言明,弗格森點頭,兩人遂分頭行動。個多小時過去,森特先生坐在碼頭商會辦公室,兩眼直盯著窗外濃霧,心想是不是下午再來?總好過平白浪費時間。

水手的呼喝聲引起他的注意,今早第一艘貨船劈開霧氣,穩穩當當靠了岸,因超載吃水很深,搬下來的是陶器、食糖跟大宗菜油。敢在濃霧中穿行僅僅利慾薰心還不夠,船上必定有個厲害舵手,挖沙船就在附近拋錨,湖區碼頭剛清淤不久,換作前幾天,這船甚至有擱淺的危險。傑羅姆戴好口罩才出門觀看,跟一般懶洋洋的苦力差別顯著,擱板上下來的幫工個個虎背熊腰,動作乾淨利落,除非必要絕不開口。這夥人效率奇高,貨物直接裝上騾車一批批運走,自然都是俏銷商品。水手又開始梳理纜繩,好像出發在即,還真有要錢不要命的。

正想跟船長接洽,只見一人大踏步跨過船舷,眼光在眾苦力身上掃一圈,挑出一半留在岸邊。森特先生不再遲疑,此人無疑是苦役犯的首領:七尺壯軀很容易聯想起神廟壁畫中的狂熱衛士,往人叢中一站,傑羅姆這樣的必須可勁兒抬頭、才能瞧見人家的下巴。

“我來跟管事的講話。”靠近一看,男人身上的肌肉像一塊塊卵石,舊皮裝袖口領口被緊緊箍住,背三角肌與後頸相連,讓人生出想掐死他卻無從下手的感覺,頸側血管都能數出脈搏來。“就是你吧?”

有意無意提高聲音,站在這種人跟前,森特先生突然有點找不著回聲的感覺。面相極粗獷,深陷的雙目被兩道濃眉壓得很低,髮色可能天生接近灰褐,找不到判斷年齡的依據,表情處於狂暴和過度沉靜之間,很難判斷會朝哪個方向發展。男人低頭撇他一眼:“在聽。”

聲音明晰,不含絲毫疑義,傑羅姆也就開門見山道:“想僱你們幹老本行。薪水高,不違法,風險不小。怎麼說?”

男人掌心向外,衝手下人打個“表決”的手勢:“準備長劍,還是不。”苦力們大多點了頭,強壯的男人轉向傑羅姆:“弟兄們說‘好’。”

痛快得不可思議,森特先生反有點不能肯定,這夥人莫不是窮瘋了吧?弗格森沒回來,苦役犯有無真實本領、能否保守秘密尚不清楚,試用期指不定有多長,最後還得請示上級……臉上稍顯遲疑,沒等他張嘴,對方卻先接過話頭。男人寬闊胸膛大力擴張,肺部充氣,瞑目片刻道:“你身上有猶豫。鋒口間容不得半點猶豫。我說‘不’。”眾苦力馬上達成一致,紛紛搖頭,可謂全票否決。森特先生哭笑不得,原來民主只是走走過場,最後還得老大說了算。

看他們轉眼各幹各的,傑羅姆對高大男人說:“威瑟林介紹我來的,他說你們是可靠的武力,他說我可以找你談。不多考慮考慮?”

聞言思索兩秒,男人恍然道:“螢火蟲領隊,也是個猶豫不決的。告訴我,你僱人殺什麼――紅血的,要麼其他。”

這話說得十分含混:“其他”莫非是指惡魔?“不一定,聽命令行事。”傑羅姆攤手道:“眼睛分辨不清,砍一刀才明白流什麼血。”

男人篤定地說:“既然做不了主,叫管事的來跟管事的談。”

心道你還真把自己當個人物呢!換了別人傑羅姆才懶得浪費口水,可這傢伙自信到腦殼發光,幹著苦力還挑三揀四,禁不住想奚落他兩句。就在這時,又有輛馬車穿過濃霧停穩在貨倉邊上,定睛觀看,森特先生心裡“咯噔”一下,隨口道:“等五秒鐘,我去跟管事的談。”

急匆匆趕上去,管事的卻沒等他接應,款款下了車左右環視著。“你怎麼來了?空氣不好,先回裡面……”

莎樂美兩手掐腰,荷葉裙襯她的好身材再合適不過,不知怎麼,一瞧見她夏天都像提前了幾周。“我回來拿皮包,你的‘私人助理’跟我講!”綠眼睛直盯著他:“某人在碼頭‘看貨’。今天有秘密活動?”

向一側探頭,賽洛普苦著臉卡住脖頸,看樣子給女主人逮個正著。沒機會串供,森特先生只得胡亂敷衍妻子:“這不是,剛找一堆幹力氣活的笨蛋,我準備咳、在公園挖個化糞池。瞧見那邊的肌肉人沒?標準的有力沒腦,比專業隊伍要價低,再合適不過。”

“那人似乎叫你呢。”她眉頭皺起來,捂著嘴道:“真的空氣好差。我在車裡等,待會兒有些話要說。”講完就鑽進去不見了。

心中惴惴,傑羅姆衝“私人助理”招招手,兩人再去跟壯漢交涉。賽洛普吃驚得小聲道:“天!竟有這麼壯的!瞧瞧那肌肉……”沒好氣地哼哼著,森特先生對這樁生意已經心冷,不管水平怎樣,壯漢實在不討他歡喜。“很遺憾,管事的說我們預算有限……”

“弟兄們要價不高。”眼神就沒往他身上靠,對方心不在焉揮揮手,招來個精幹的苦力:“跟我副手談合同,就這麼講定。”

森特先生不快地發現,這傢伙眼光片刻不離新來的馬車,顯然對管事的有些想法。心說跟我玩這套,你小子倒黴的時候還在後頭!“助理,和副手談談化糞池的事兒。”丟下句陰涼話轉身便走,回到車廂狠拉上窗簾:“回家!”馬鞭一響,周遭的濃霧緩緩流動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