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潮汐(二)
潮汐(二)
“情況不妙。”婉拒了威瑟林留下吃晚餐的邀請,森特先生剛走近家門口,便接到最不願聽見的消息。弗格森沒露臉,傳話的是負責執勤的“避役”。眼光閃爍:“避役”吞吞吐吐地說:“人沒了。”
“哈?”一時沒反應過來,傑羅姆不由茫然四顧。天色漸暗涼風初起,旁邊站著的幾位卻都臉上發白,不住以手拭汗。
“避役”重複一遍:“人沒了,也就是、呃,監視對象暫時失蹤。”
森特先生摘下便帽,若有所思地折彎幾下。“特使本人,還是特使的保鏢?誰最先發現?”事起突然,還來不及醞釀更戲劇化的反應。
“避役”朝旁邊攤手,小男孩就站在幾名組員中間,周圍人個個緊張兮兮,除了異常篤定,怎麼看這小子也沒法跟“特使”、“惡魔”畫等號。“人!”以一種雷打不動的勻速發言,特使說:“今晚痛苦不限量供應。請,掙扎吧!不必拘束,你們只是動物。”
傑羅姆揉揉耳朵:“忘記栓繩,叫比利從洞裡鑽出來了,是吧?”
男孩發出上鍊的輕響,很難說詭異聲音由哪個部位產生,他像臺齧合不良的座鐘,腦袋驟然朝左右來回擰轉兩個鈍角,木偶般的動作讓旁觀者倒吸一口涼氣。沒有進一步的反應,特使僅僅沒掌握好搖頭的力度,很快恢復過來說:“契約嚴密,繩還在,午夜它回來。在此之前,人!”嘴角些微上揚,未包含惡意,姑且可視作自嘲的笑:“他殺,我看,你表演。去影子最濃的所在,你們不會錯過。”
見對方邁步轉身,傑羅姆冷冷地說:“請特使到寒舍盤桓片刻,剛巧有個地窖雅緻清淨,關起門來貴客也沒有窒息之虞。暫時沒有。”
“避役”分出兩人將貴客送去地窖羈押:“派個讀心者跟他鎖在一塊,多套些情報出來也好。”緊張得不住搖頭:“避役”下令完畢,低聲道:“十多分鐘前,讀心者的聯絡網突然失效,監視正面的組員到街上大喊,我才得到警訊。那東西……”喉結滾動,他顯得精神恍惚,僅憑藉嚴苛訓練和多年的從業經驗才能維持頭腦清醒。“像塊三乘五公尺的破布條,外觀平滑,時刻吸附在地表牆體上,肉眼判斷厚度為零,熱力影像比背陰處的岩石溫度稍高。照標準的接觸程序,派實習生加上全套防護,靠近當時還維持靜止的目標物。顯影劑沒起效,不像幻術作用下的殘餘影像,確定這點後要展開進一步試探。呃,它突然劇烈流動把實習生一舉吞掉,興許體內包含口袋空間之類……”
發覺腦袋卡殼的不止自己一個,傑羅姆忍不住打斷道:“抱歉?”
根本沒搭理他:“避役”不間斷地辯解說:“……並不是影子,光學幻象理論上沒法做到,定然有實體潛伏在低光度位置,我確信自己沒看錯!這以後!”做出最強烈的手勢制止傑羅姆開口,不過更像在安慰他自己:“發生的狀況有許多人證,沒必要討論對我進行心理評估的必要性。事實是:目標物‘佔據’了一具人體,朝橋下迅速逃逸,速度大約十五到二十尺每秒。**養的敏捷。”
“避役”手指屈伸,一名組員立刻站出來說:“長官,我們幾個都願意在證詞上署名。我親眼所見,那東西生吞活人後,站在太陽地裡左看右看!”頭部形象地跟著活動,不自信的樣子倒相當傳神:“模樣類似套了件黑色緊身衣,上頭裂開道缺口,裡面射出不少亮光……”
拙於言辭,說著說著便找不到合適的比喻,旁邊立馬有同伴七嘴八舌接過話頭:“像個不透光的燈罩被扯破一部分,露出很強的白熾光。”:“怎麼是白光?光線折射時顯著包含活動形象!”:“會不會是散射率造成的錯覺?魅惑法術也……”:“真可惜來不及做稜鏡試驗,就算地表溫度的峰值過去了兩小時,蒸騰造成的視覺偏差……”
“都住嘴!”一聲怒喝,陷入爭論的人們全沒了聲響。雖然好奇心弱的絕成不了法師,可這幫人空言放論的學院作風仍令傑羅姆心頭火發。先問清弗格森的去向――老狐狸跑去處理上回死亡組員的善後事宜,一時半會兒聯繫不到――傑羅姆原地沉吟半分鐘才開口。“照組長提供的移動速度,這會兒再追已然太遲(“避役”深表贊同地點頭)。假如造成了嚴重後果,三名指揮員必須承擔主要責任……”
來回看看,除了臉色差勁的“避役”,其他人各自交換過目光,也想不出更可行的辦法。傑羅姆總結道:“沒法子,通知治安廳在所難免,咱們得好好守住剩餘這個活口,也好令目標有所顧忌。對了,實習生的個人物品分類收拾一下,最糟糕的情況,叫家屬來認領。”
“呃,還有一點小問題。”幾個人閃閃縮縮,最後“避役”退開半步,小心翼翼地說:“那個,咳咳,您侄子還有其他親人沒?”
森特先生慢慢側過身來直衝著他:“哦――我怎麼就沒想到?送死的事向來是菜鳥優先嘛。你知道……”發覺他右手微動,周圍人“呼啦”一聲自動分散:“避役”把法杖都取出來了。見到這種情形,傑羅姆反而神色不變,一字一頓地說:“把武器收起來,就現在。”
這時候保持冷靜比勃然暴怒更駭人,講話時露出白森森的犬牙,傑羅姆扳著手指道:“你們組明明有兩個實習的,反而指派別人的組員上去涉險,事發後還一張與我無關的臉……”
用不著疾言厲色,他不住對自己說,同時回憶著杜松專注的表情。“憤怒是他媽頂好用,不過這玩意同樣很廉價。”嘴角下拗,杜松攤手道:“就連一條狗也懂得吃痛咬人,除非你自認還趕不上個畜生,否則就給我隨時保持冷靜!記住!”透過對方金黃色瞳仁,傑羅姆簡直能照出自個的形象:“對真正要殺掉的雜種友善些、再友善些。一旦時機成熟,把刀片**四、五根肋骨中間,六十度仰角稍稍攪動,然後轉過來面對那人。”催眠般的話音讓聽眾打個激靈,豎起食指搖晃著,杜松說:“你會發現,他不配激怒你――徹底意義上――不配。”
右手**口袋,保持無威脅的姿態,傑羅姆簡短地說:“我保證,今天事了以前不跟你動手。放下武器,叫讀心者準備蜂巢增益器。”
不自覺地吞嚥著:“避役”仍保持戒備,幾乎嘟噥著說:“霍格人都給派出去追蹤無線電,況且根本不知道該去哪找……”
“三個一組,先從‘夜半區’查起,別打攪治安廳的人。”冷靜得令人心寒,他思索片刻說:“到軍區診療所弄個死靈法師來,併入讀心者的感應網。能找著異常聚集的負能量,或許就能發現目標。”
對技術細節極沒有把握,不過“避役”再沒膽量進行抗辯――多看一眼這傢伙都感覺頸背發涼……只得有氣沒力地問:“你上哪?”
腳步一頓,傑羅姆側轉身,完全耐心地解釋說:“我去跟特使懇談。除非萬不得已,叫組員別輕易動用致命武器。開始行動吧!請。”
看不出絲毫異狀,這份鎮定功夫粉碎了一切僥倖的念頭。“避役”瞧著對方推門進去,難以掩飾聲音裡的失望之情。“開始幹活,小子們!”心中暗暗惱恨,他緊抿著嘴唇想,或許下一次……
假如還有下一次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