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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潮汐(三)

作者:樟腦球

潮汐(三)

六時三刻。夜半區。

掠過高聳建築和橋墩間蒙皮的風牆,城市另一頭吹來的涼風變得陰鬱焦躁。踮起腳向東南眺望:玻璃工場上空灰煙繚繞,如清水稀釋過的縷縷墨色被一波湍流驚散,朝數個方向迅疾飛竄;風車長臂和房屋尖頂偶爾能勾住少許,模樣狀似遭強力片片撕裂的長條旗標。

蘇・賽洛普嘆息著挪開目光。與讀心者的通訊超過五分鐘,傑羅姆・森特兩眼緊閉,簡直像睡過去一般,賽洛普很想踹他兩腳,好確定他還有呼吸。“老苔蘚”麵包房的金屬招牌吱呦亂響,隔好遠便聽見叫賣的吆喝,將注意力轉向周圍景色――兩人正站在一座舊風車上部的露天過道間,腳下麵包店仍在營業,高度適合觀景,直接跳下九成會死得很慘。其他搜索人員位置大同小異,除了風車:“夜半區”最常見的還是風車、風車、風車。難怪當地人管這裡叫“風箱”,毫無徵兆的氣浪能把人嚇出病來,更別提玻璃場晝夜生產帶來的異味。

真搞不懂怎麼有人會來這種鬼地方消遣?並不十分關注被“劫持”的實習生――在賽洛普看來,這小子鐵定死翹翹了――反而對不遠處圍繞橋墩建造的“空中旅社”挺感興趣。旅社比大型風車還高,像攀附在外側幾座橋墩上的一系列樹屋,之間有索橋相連,升降機是唯一的上下途徑。旅社建在玻璃場上風處,空氣未遭汙染,風勢也比繼續深入的區域小很多。生在北方密林地區,賽洛普也曾有自己的樹屋,可惜雨天遭雷擊倖存後,想起這種愛好只帶來觸目驚心的回憶。

遠觀“空中旅社”塗滿鮮豔壁畫的牆體,腦子裡不由浮現一幕淒厲場景:火舌瘋狂舔舐,橡木支架表層的塗漆厚紙板一樣變形剝落,住客驚慌失措,被熱力四處驅趕,升降梯卻早已滿員。尖叫聲中,某個倒黴蛋終於按捺不住,化作高空激墜的小黑點,受亂流操控不住翻騰,下方一座金屬尖頂在鉛灰霧氣中閃爍寒芒……

被過分清晰的想象嚇了一跳,賽洛普估計再無所事事下去、妄想症又要光顧自己敏感的頭腦。“我說,究竟有消息沒有?”

擱在欄杆上的雙手驟然緊握,靜脈中的血流清晰可辨,猛睜開雙眼,傑羅姆低聲道:“鏡市!走!”話音未落,遙遙相對的兩座風車同時送來閃光訊號,分散搜尋的兩組人接到明確線報,紛紛展開行動。

“夜半區”包含羅森最著名的玻璃製品集散地,不含絲毫氣泡的輕盈杯盞,全型號光學鏡片組,最優秀的磨鏡工、吹玻璃匠人都彙集於此。雖然常年陽光罕至,設計精妙的汽燈通過反覆折射,照樣把橋下公共地帶映得亮如白晝。顧名思義:“鏡市”負責銷售優質光學儀器、琉璃裝飾物與及肩高的落地穿衣鏡,新來乍到,很容易被大量透明器皿和鏡面迴廊弄得眼花繚亂。

地面上三十多人混在普通市民行列悄悄往預警位置靠攏,另有居高臨下潛伏觀望的組員,不時送出“持續待命”信號。店主、商旅、送貨的學徒……晚飯後“鏡市”人流如織,雖說首都是座開放的大城,可一下出現這麼多眼神警醒、攜帶挎包革囊的可疑人士,仍舊引來頻頻側目,估計治安官就快得到消息、甚至已經走到半路。

少了霍格人從中提點,無形指揮網的效能下降一個數量級,傑羅姆同控制另一組的“避役”只收到模糊的單向資訊,及時反饋就不用奢望。讀心者當先開路,交替施展“靈視”搜索目標,向左側岔路探尋的讀心者似有所覺,剛要開口示警,不遠處傳來玻璃粉碎聲和行人的尖叫。“位置暴露!敵人向南逃逸!”

透過“細語戒指”一聲令下,附近所有組員加速合圍,傑羅姆接連翻越兩三座低矮貨攤,頂著攤主的怒罵一眼攫住目標――看身形儼然是被“劫持”的狄米崔,不知從哪找來大號外套風帽,樣子相當惹眼。對方行動奇快,堆滿碎玻璃的拐角眨眼沒了人蹤,只憑這份移動速度,前後包夾成功率可以不計。傑羅姆立即施展“加速術”,穿房越舍窮追不捨,碰見岔道靠聆聽異響辨別方向。再奔出十幾步,咒語和“魔法飛彈”的尖嘯清晰可聞,對面合圍的組員與目標短暫交手,趁此機會全速狂奔,傑羅姆堪堪趕上了詭異的場面。

風衣半掩著,敵人露出脖頸以上黑乎乎的軀體,像穿戴只現出雙目的黑麵罩,一道光柱由眼部激射而出,拳頭般搗在攔截他的兩人身上。果如先前所說,這傢伙簡直是個透風撒氣的黑色燈罩,頻頻發射白熱厲芒,中招的兩位不分先後慘叫跌退,乍看體表並無傷痕,令旁觀者摸不清射線究竟造成何種損傷。

“加速術”效果短暫,連續使用會產生大量肌酸,副作用等若長途負重行軍造成的疲勞。不過任由這傢伙全力突圍誰也遮攔不住,趁還有放手一搏的籌碼,傑羅姆別無選擇,硬著頭皮拔劍出鞘。

快到不可思議,背對他的小黑人彷彿中央插杆的雙面剪紙,打個哆嗦便反轉過來。傑羅姆不敢痛下殺手,短劍閃電般割向橫伸的左臂,不料對方來者不拒,還舉手配合他動作――“噗”的一聲,只見原本黝黑平滑的頭部浮現出狄米崔的臉孔:“嘿!真的很疼!”

“抱歉――”本能地回一句,這個詞尚在唇齒間逗留,短劍已三次命中對方上肢。森特先生心中閃念,要是砍斷雙腿能夠保命,你小子做好截肢準備吧!

一個照面,赤手空拳的怪物全無還手之力,一味被動挨打,傑羅姆很快暗叫不妙:除去同情牌,這混蛋絕對還有後著!身形稍緩,對方果真故技重施,眼部射線風馳電掣、大都落到攻擊者身上。“啊!”

劇痛毫無徵兆,森特先生眼前一花――明明有把青銅短劍對自己上肢快斬三記,肌膚受創、骨肉分離、鮮血噴薄的感覺如假包換,他都能瞧見施加傷害那人慘白的臉――他自己的臉,當然。

小黑人笑得十分酣暢,移動速度像篝火附近變幻的影子:“跟你說了真的好疼!哈哈哈哈!”突然喉嚨一塞,搖晃著挪動幾步,按住膝蓋蹲下直喘粗氣。傑羅姆已確定手臂完好,卻還被疼痛餘波弄得呲牙咧嘴,截肢的事暫且作罷,此時再不敢輕舉妄動。小黑人氣喘吁吁:“不行啦……快累死了!喂,你有柳橙汁嗎?小時候最喜歡的飲料。”

傑羅姆稍稍明白過來,神經痛貨真價實,可並未產生真實創口,其他效果暫時存疑。施加傷害行不通,對方侵佔人類軀體,再加大運動量人質可能支撐不住,最好的選擇是用法術困住這混蛋。“當然有!”呼出一口白氣,他露齒笑道:“到叔叔這來,拳頭大的柳橙給你吃。”

抬手一記“震懾律令”,小黑人輕易消受,跟著便狂舞起來。倏進倏退,身形飛轉,他簡直是跟影子作戰。短劍不再輕易出手,反而保持無間斷的移動,把發動迅速的咒語全拋出去,縱然效果有限,至少為其他人爭取一點時間。兩道身影分合不定,把現場砸個稀巴爛,看這陣勢、別說圍觀瞧瞧熱鬧,普通人跑還來不及,生怕淪為撕扯碰撞的對象。搏鬥的中心從小攤位轉向商鋪密集的區域,櫥窗裡陳列的鏡片、玻璃瓶將這出戏分解成無數個扭曲版本,看上去異常詭異。

“你心眼壞!給你瞧瞧厲害!”怪物聲嘶力竭,聽著體力透支嚴重。瀕死反撲,射線四面亂射,遇見不反光的平滑表面立刻轉化成大量鮮活影像,跟幻術師的投影機異曲同工。身在其中,森特先生接連中招,一眾場景高度逼真,負面情緒如決堤洪水狂湧而來。

疼!!!狗的眼睛透著死灰色,犬齒深嵌進流血的小臂,母親抹一把淚,奮力扳開死動物的嘴吻,口中不住重複一個安慰,聽著像不成句的歌……天旋地轉,伴隨激烈推搡,小男孩招來同伴向他投擲石塊。“野種!”刻毒呼聲此起彼伏,噬心痛恨蓋過了恐懼感,臉頰被飛擲的礫石劃破,蘸一手鮮血,他忽然張嘴大笑起來……通紅的烙鐵不斷逼近,巫師瞪圓了黃眼珠考量學徒的膽色。灼痛轉瞬攫住整個視線:“把嘴閉上!”眼前一片模糊,老巫師臉面皺成一團,神經質的重複著:“現在、現在咱們是一家人……是一家人啦!”

神經訊號如許真實,傑羅姆受邀品嚐多年濃縮的酸楚、憤懣、嫉妒、驚懼和強烈無助:“歷歷在目”不足以形容:“感同身受”才是精確的提法。無常宿命施加的重負足夠瓦解任何堅持,前方看不到希望,唯有不毛曠野荊棘密佈。“我好慘,好難過!你好意思再打我!”

又一次快速回旋,傑羅姆狠扯對方衣角、在氣息可聞的距離低聲道:“差遠了……還不夠!”右拳痛擊敵人面頰,他咬牙切齒地說:“受苦的何止你一個!”全然無視麻痺肌肉的痛覺,瞅準機會展開擒抱,腳下勾絆、前額用力猛撞,夾帶怒氣一舉放倒了那人。

勉力維持住平衡:“加速術”即將耗竭,對方困獸猶鬥,抱頭瘋狂扭動,邪異外形見者心寒。大跨步向膝關節踏去,傑羅姆試圖叫他再站不起身。就在這時,小黑人打個激靈,一股強烈射線精確命中……

布幔下蓋著的女人手腳冰涼,再無半點血氣;揭開蒙布,臉上彩妝格外癲狂,到處是吹打狂歡的閒人,葬禮變成一場歡送儀式。“滾!滾出去!”發瘋地叫嚷和推拒,將所有親戚鄰居攔在小屋門外,雙手顫抖,飽蘸淚水為她卸妝。母親白堊色皮膚佈滿鬆弛紋路,記憶中的形象逐寸崩解,假如三年前不曾遠走,現在的她定然還活著吧?

……“這就是你父親!”拿腔拿調,團長說起話來令人嘔心:“戰死疆場的獅鷲騎士,也是你將來效法的榜樣。”是是是!就是這拋妻棄子、不負責任的王八蛋!!!屍首恍若熟睡,男人的臉跟自己出奇吻合,內心無以名狀的酸澀,兒子對遺體暗暗發誓:別擔心,我不會變成你這樣的雜種。親愛的父親,假如有地獄,希望你在最下一層。

胸口一陣抽搐,傑羅姆・森特強忍住嘔吐的慾望,跌跌撞撞退到牆角,脫力地找尋支點。幻覺煙消雲散,概率的全部重壓還抵在他心尖上――如果這是狄米崔的回憶……那我就是殺死他父親的兇手。

驚魂未定,周圍五六個方向同時響起大量咒文。傑羅姆通過戒指簡單下令――確定留活口!寥寥數語無法傳遞內心複雜的波動,愧疚、震驚、懷疑乃至敬畏……仰首望天,雖看不到點點夜星,混凝土蒼穹似有千萬雙眼睛無聲向下俯瞰。

其他組員陸續趕到,三四張粘稠“蛛網”當頭猛罩,腦中記憶過“定身”、“震懾”這類法術的、都迫不及待朝包圍圈內傾撒,施加了“羽落術”的法師由高處降落,法杖嘶吼,一夥人終於完成合圍。五顏六色的閃光照亮半邊市集,像一圈圈恣肆的多彩焰火,場中那黝黑個體身受重重束縛,尖叫聲中手腳並用、匍匐掙扎不已。又一記嗡鳴的能量波束漣漪般盪開,生機勃勃的圍獵場面逐漸熄火,獵物一手前引,定格在爬行的瞬間,再聽不見丁點響動。

“完了吧?”身旁有人輕聲問。“黑東西不動彈了都。”

“避役”很快站出來衝後方招手:“護法師,準備收網!”話沒說完,只見明亮射線刮過:“避役”半邊軀體被頃刻解離成灰燼。

爆發前的短暫沉默,受害者尚且一臉茫然、單腳跳著不知所措。“剛剛咬鉤,蛆蟲們,你們哪都別想去。”陰影中展露的形象令人呼吸頓止,網狀觸鬚和燈籠似的軀體只能在噩夢裡略窺一二:“今天各位死定啦……安息吧。”

白光頻閃,充滿驚慄的尖叫響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