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昆古尼爾>紫水晶(三)

昆古尼爾 紫水晶(三)

作者:樟腦球

紫水晶(三)

步行穿過半開花的木槿籬笆叢:“紫水晶”的縱深建築佈局像個平放的“h”,圍繞中軸,兩側小型園林幽靜別緻,流水潺潺,各種林木花期將近。森特先生沒心思留意四周景色,打算儘快完事回家待著。從昨天起他就感覺橋上不夠安全,連夜搬回了自宅,小型堡壘的規格總比酒店牢靠,真發生爆炸或騷亂,把門一關隨便也能支撐十來天。想到這他不禁嘆口氣,別說揪出主使者力挽狂瀾,保證自己家人的安全就夠他頭疼的。

乾瘦的僕人當先引路,傑羅姆隨同進入一間獨立樓房,外形類似懷特的天文塔,收起頂層活板視野會變得相當開闊,下面應該架設有望遠鏡。僕人鞠個躬自動消失,留下傑羅姆掃視一圈環境:屋裡陳設簡單,正圓形四壁被書籍、標本和風格迥異的小雕像填滿,中央一張圓桌叫“工作臺”更恰當,規則分佈的幾何形凹陷環環相扣,像個插積木的底座。闊背椅安放在環形金屬槽中,滑桿新近才上過油,房間頂部設置了採光的裂口,興許是某種歷算裝置?

架子上的資料引起他的注意,手指沿書脊一本本滑過,最終停在《晨昏的鍊金師》附近。通天塔圖書館也收藏了這本專著,傑羅姆不上不下的鍊金術水平讀起來相當吃力,忍不住亂翻幾頁。從主人隨手留下的註釋看,自己頂多算個初入門者,想領會其中奧妙並非朝夕之功。頭暈腦漲的工夫,會客室門“吱呦”一聲左右對開,面罩黑紗的占卜者幽魂般現身。森特先生小小忙亂片刻:“抱歉……”

貌似久病初愈,女主人僅僅撥動兩根手指,如肢體頎長的水棲鳥類,小動作帶著天然的優雅:“別揮霍歉意,年輕好學很難得。”沒有試探寒暄,對方周身的味道熟悉而陌生,曳地的裙裾“沙沙”作響,她嘆息著融入闊背椅,轉瞬攤開一副紙牌。面紗遮不住灰眼睛投射的光芒,占卜的高智種緊盯住他,乾涸嗓音盪出一串共鳴。

“你想算什麼。”

同現實脫節的感覺潮水般湧來,傑羅姆苦思片刻,找不到幹練的歸納,只好把未加工的思緒一股腦倒出來。“我身邊總是一團糟。太多負面的巧合圍繞著我,有什麼東西……迫使我跑步前進。周圍任何地方,只要我逗留得足夠長,總要發生可怕的變故……除戰場外,沒有哪兒能令我感覺安全。打仗時人人都做糟糕的事,糟糕的事會落到每個人頭上,惡劣環境能完美地掩護我,別人不認為是我帶來傷害和瓦解――可到最後,他們死了,我活著,從無例外。”

“自認是個災星!”高智種輕笑道:“尋常的妄想。”

“‘妄想’對我太奢侈。”傑羅姆慢慢搖頭:“沒什麼邏輯可言,本能告訴我並非白日做夢,只要停下朝後看,有東西會抓住我、然後撕成碎片……受威脅的感覺太清晰,不存在誤解的可能,必須給自己預留退路,不住變換地點和時間,逗留太久所有人都得跟著遭殃……”絕望中隱含釋然,自我放逐持續了多年,他從未與人分享這些沉重的體認。聲音漸趨低沉,傑羅姆垂下頭,說:“現在道路越來越窄,能逃的方向少得可憐,混亂擴散到所有地方,一切都在準備燃燒……前面只有死衚衕,我想,了結的時候到了。”

對這番話不置可否,女主人隨意抽牌,像閱讀一本敞開的書:“你以為是自己引發了矛盾攻訐,促成錯誤和動亂?自大狂與你相比謙卑得像只綿羊。既然完全自信,儘管堅持你的成見。依我看,這些事絕非個體能夠左右,你顯然自視過高,我也沒法提供更大膽的設想。”

站在原地悵然若失,傑羅姆收拾一下心情:“再次向您道歉,近來壓力很大,不小心說出這種胡話……”高智種已經收起紙牌,對他蒼白的辯解無動於衷。森特先生最後向主人鞠躬,轉身朝門口走去。

三枚骰子被撒在桌上,占卜者平靜地叫住他。“我無法提供其他猜測,因為你的‘妄想’與事實相去不遠。”客人背上的肌肉緊繃起來,高智種伸出指尖撫摸著骰子:“我研究機遇和厄運,追尋各種古怪事件,多年跟偶然性打交道,計算看似無解的概率問題。我見過不止一個像你這樣的。假如真有災星,你既非第一,也不是最後。”

傑羅姆眼巴巴瞧著她的側面,對方用超然的冷漠繼續陳述:“概率並非平均分佈,對有知覺的個體從未一視同仁。想象一條u形曲線,大部分人處在曲線中間的低谷位置,命運不青睞、也不迫害他們,這些生靈要擲硬幣決定自身的運氣。處在曲線兩端的個體境況不同,必須面對戲劇化的災禍和機遇,往往能決定他們終生的大致走向。當然,這還遠非實情――假如你能辦到,想象有六個、乃至更多維度的象限,漂浮的u形曲線相互變形交叉、彼此勾留與排斥……某些特殊的‘交點’恰巧位於蓋然率象限中干涉平衡態的位置,對應的個體便具備了異於常人的屬性。他(她)們生活在巧合編織的迷宮中,極少數或可成就不世功業,大部分卻背上沉重詛咒。”

占卜者揭開面紗,臉龐輪廓柔和,還保有年輕時美貌的餘韻。深不可測的灰色瞳仁讓傑羅姆失神片刻,似曾相識,又如此陌生。“少數‘交點’上的個體,有能力對蓋然率的走向施加影響,但是,概率**構造的‘混沌系統’喜怒無常,最小的干涉也能引發重大災難。‘干涉者’好比自然界的真空,天生遭受系統反噬的恐怖壓力。他們可以向海水投入一粒石子,不過一秒鐘、或者二十年後,也可能死於一場海嘯。踏錯半步將同自然為敵,很可惜,這些人並不瞭解如何做出‘正確的選擇’,有沒有‘正確的選擇’還是一個疑問。”

低語在耳邊悶雷般轟響,傑羅姆臉色大壞,囁嚅著想講點什麼。話鋒一轉,對方若無其事道:“別犯傻,或許你在曲線尖端,只是格外倒黴罷了。找個‘干涉者’難度極高,證明他不是卻容易得很。既然你翻閱鍊金術讀本,曾經研習過改變學派、或預言學派的藝術吧?”

“談不上‘藝術’!”傑羅姆搖頭:“我預備的法術都為爭鬥存在。”

“使用過‘幸運術’?或者‘災厄術’?……難道是‘預言術’?”

“‘預言術’。頻繁利用過。”

對方停頓一下說:“你能‘看’多遠?”

“主幹上確切的可能性至多三種。如果選旁支,效率也許更高。”

高智種再次停頓,探手將面前的骰子推向他,灰眼睛光彩熠熠:“普通人根本不敢嘗試主幹,結果只有腦溢血。使用這些骰子,我需要三組隨機數檢驗你的說法。假如擲出純素數,可視為有力的佐證。”

心怦怦直跳,傑羅姆握著六面骰躊躇好一會兒,然後接連投擲數次――134,263,455――高智種不過略掃一眼,便失望地移開目光:“一位糟糕的賭徒。”女主人總結道:“沒必要再做嘗試,首次觀察通常最為精確。我累了,請你自便。”

拋下僵硬的森特先生,她徑直離開會客廳,進入隔壁房間。天頂差不多有三層樓高,拆除掉大型望遠鏡,整間屋變得非常空闊。身後門扉“咣噹”閉合起來,窗外陰霾密佈,房間半空中懸浮著一團數字、曲線和公式構成的複雜象限,幽靈般閃著藍芒。占卜者將九個隨機數再三斟酌,小心增添一處座標,然後對紛亂的象限施法。

數字團塊飛速分裂重組,狀似尋求最優搭配的機械系統,半分鐘眨眼過去,驅動象限的力漸漸消耗殆盡,同時宣告了運算失敗。女主人緊抿著嘴唇,突然咳嗽起來。一隻有力的手在她背脊上反覆摩擦,朱利安・索爾眼神複雜,輕聲道:“只是時間問題。”

“夏至以前!”高智種很快平靜下來:“他將不得不準備妥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