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七十二章 狂歡節(一)
第七十二章 狂歡節(一)
“先生們,這就是維繫城市運轉的循環系統,工程學的傑作。”
工程師對篩網、齒輪、鉸鏈、唧筒構成的傳動裝置進行解說。三名霍格人讓他十分緊張。縱然蒙了面,霍格人鑰匙孔似的瞳仁仍散發異光,和四周的黑暗很不搭調;除此之外,隊伍中共有九名讀心者隨行,三人一組,時刻進行蝙蝠般的交談,氣氛同樣相當詭秘。
下意識地鬆鬆領口,工程師繼續介紹著:“所有裝置皆樸素耐用,像數學原理一樣精煉,體現了不可思議的高效率。眼前這套便是基本的汲水裝置,利用最尋常的部件,僅需少量人員定時維護,循環作業幾乎能自動運轉。即使以今天的水準看,這些獨立零部件也具備良好可更替性――水排、簡單的虹吸管、格柵和大型絞盤――沒什麼我們不能生產。全部設計包含大量天才的構想,組合起來歎為觀止,依賴浮力、氣壓和重力的動態均衡,產生出足夠的機械能……”
“說重點。”弗格森不客氣地打斷他:“我們只要瞭解坑道結構。”
參觀者服色各異,一張張撲克臉卻整齊劃一,工程師暗歎倒黴,嘆口氣說:“橋區下水是座真正的迷宮,進去後想不迷路,先要尋找主豎井,再沿六號管……抱歉,就是跟我小手臂一般粗細,裝有最多閥門的管子,一路朝裡深進,最終會碰見面前這種汲水裝置……”
“旁邊封死的門通向什麼地方?”有人問。
工程師答道:“橋區地下坑道分乾溼兩路,排水和汲水自成體系,另一路則封閉乾燥。早年市政廳僱傭專業掘墓人進去探索,只發現腐朽纜線和一堆廢鐵,功用至今不明。乾燥的路線規模不小,因為有掘墓人進去後迷途而死,一早給牢牢封住,免得再發生意外。不過下層的食腐者才不管這套,許多門扇給他們鑿穿,開闢出若干捷徑和居住場所,因此市政廳提供的路線圖並不全面,實際地形會更加複雜。”
記錄信息的霍格人聞言交頭接耳,弗格森則嘆氣搖頭。無聲跟在隊尾,傑羅姆掃掃前面這群烏合之眾:各組指揮帶著三兩個得力助手,讀心者和霍格人各派幾名代表,再加上精選出來足以投入實戰的傭兵,大隊人馬跟隨嚮導熟悉橋區下水道,為可能發生的險惡巷戰校勘地形。他們參觀的巷道曲折狹長,水管密佈,豎井旁支比比皆是,再加上該死的“乾溼”兩路……所謂“戰術的惡夢”頂多也就這樣。
如此惡劣環境中同敵人交手,數量多的一方反而備受牽制,老狐狸必然會挑選最精幹的笨蛋爬進來送死,誰出頭誰倒黴。傑羅姆擺出事不關己的樣兒,狄米崔和塞洛普跟著他慢吞吞殿後,這幾位走到飲用水沉澱池邊,停下來閒話幾句。
“橋上的飲水會流經這些池子?怎麼保證水質不受汙染?”
工程師的一個副手耐心解釋說:“上游水庫飼養不少池魚和水浮蓮,‘權杖迴廊’有專職人員監控水質,其他區域從源頭開始也配備檢疫官。橋上光公共飲水池就有百多處,假如將三條主要給水渠道視作內流河,日徑流量高得嚇人,投毒不過說笑罷了。”
“怎麼裡面還有活物?”旁邊的狄米崔指指進水口――幾粒半透明的小蝦米蟄伏在池底,體積微細,必須仔細觀察才能發現。
助手無所謂地聳聳肩:“還是看不見好哇!據說,衛生署的傢伙每隔一季會朝水裡投放少量活物,清理水管內壁附著的寄生蟲。開放水體沒法徹底保持潔淨,發現蝦子魚苗很正常,深究下去沒啥好處。”
“下次我不會喝水池的水了。”塞洛普臉色憂慮,目光落在粗水管上:“以前探索自家排水的暗渠,裡邊多年不見陽光,長出許多小指粗細的線蟲,遊起來那叫敏捷!”很形象地打個哆嗦,他陰著臉說:“其實只要存在活物,註定有大吃小的食物鏈,這些管子裡指不定藏了多少怪蟲子……紅通通、一節一節、繁殖旺盛……咱們平常喝的水裡應該排有不少蟲卵吧?只要環境適宜,小玩意的生命力……”
“看在上天份上!你就不能想點好事?!”森特先生彆扭地揉揉後頸,喜歡講鬼故事的大多膽子很小,塞洛普就是現成例子。“餵你的鳥去,少噁心旁人!”
安慰下肩頭的金絲雀,這傢伙轉頭死盯住水池,彷彿想撈起一條紅通通、游泳迅捷的線蟲,讓所有人再吃不下午餐。幾個人剛想追上大部隊,忽聽背後塞洛普小聲叫喚:“喂!水裡真有個怪東西!”
撈起來的玩意的確奇形怪狀。森特先生取隨身攜帶的小燒瓶一隻,注水採樣後、只見瓶中活物載沉載浮,像某種圓筒形、黑乎乎的腔腸動物,不時伸出短觸鬚在杯壁上試探,主體是個柔軟囊腔,明顯含有一定體液。幾個人面面相覷,竟真有噁心東西滯留在飲用水中。
“似乎形體多變啊!剛才見過的濾網怕攔不住它。”狄米崔說。
“不知道具體門類,暫時叫‘蘇氏囊蟲’吧。”傑羅姆提議道。“活體標本很難得,拿回去養在魚缸裡,改天找明白人問問。”
塞洛普不高興地說:“幹嘛用我的名字?……以後我要喝雨水了,城裡有個小教派就這麼幹。再怎麼也比灌蟲子湯強些!”
“我頭一回認為你是對的。”森特先生贊同道:“飲水必須單獨儲備,市政廳的官腔不足為信。總覺得要出大亂子呢!”
花三小時考察完橋區下水道一隅,收穫最大的還是他們幾個――至少得到件有趣樣本――別的指揮員面色陰沉,對艱苦的攻堅戰避而不談,大隊人馬各有去處。半道傑羅姆撞見似笑非笑的弗格森,對方一番噓寒問暖,意思再明白不過。森特先生心說老子正投閒置散,送死請讓在編人員先上。連裝傻的心情都沒有,他直接表示身體抱恙,殺起人來力不從心,實在遺憾。下午眨眼間過去,天入黑不多久,森特家的成員開始整理多時未住人的宅邸。
“先生,請你也幫點小忙行不行?什麼‘囊腫’一時還死不了!”莎樂美兩手掐腰,扎圍裙的樣子相當討人喜歡。
抱著魚缸注視她一會兒,傑羅姆考慮道:“這樣吧!後半夜我多出點力,現在你多出點力,分工合作剛剛好。”
女主人沉下臉來,冷淡地說:“你的孔雀在地窖築巢好多天,味道已經沒法聞,你不插手我就把它們烤熟送給鄰居。”說完就走了。
再觀察一會兒“蘇氏囊蟲”,森特先生被迫下去清潔地窖。被遺忘的兩週裡,孔雀們自個尋覓些酸豌豆和穀物、還吃掉女主人栽培的許多蘑菇,難怪她火氣不小。捏著鼻子進地窖看看,竟然發現半打白色鳥蛋……因為是突變品種,兩隻禽類比養雞場的遠親更加潑辣,生存能力值得褒揚,同時也把房間攪得一團糟。待他清洗刮擦至一半,隱隱聽見有人長聲怪叫,周圍居民屈指可數,方向上該是討厭的鄰居。
跑到二樓窗口朝外觀望,果然發現惡魔家門口站著個可疑人物。苦修士般的破爛罩袍,腦袋藏在兜帽中央,遠看跟會走路的麻袋差不多。不速之客叫聲忽高忽低,低音部高音部交替出現,如果是下半夜準能把人狠嚇一跳。小女孩踮著腳朝下看,莎樂美則有些心煩意亂,禁不住問道:“怎麼回事?你不是說鄰居已經搬走了?”
斜對過的危樓沉寂許久,傑羅姆估計保鏢賽琉金倖存的希望不大,這麼長時間興許屋裡都有了腐臭味……惡魔遣使一事屬高度機密,從近期發展猜測,不明內容的談判已經徹底告吹,連形式上的保護、或者軟禁都已結束,明擺著任他們自生自滅。如今麻煩找上門來,自己最好看都別看一眼。“繼續打掃,沒什麼熱鬧好瞧。”
莎樂美遲疑地搖著頭:“咦?我不太確定,似乎是地下商隊通用的號角聲?包含好幾種熟悉的組合……”突然變得臉色蒼白,她驚惶地看過來:“那家住的究竟什麼人?下面這壞蛋剛提到曼森伯爵!稍微等會兒……天吶,沒聽過這麼惡毒的講法!”
無需瞭解具體內容,高聲呼喝的傢伙開始用行動表達決心。如同身患大麻風的將死之人,破袍子突然狠命甩手、令肢體末梢部分呈半流質狀飛散出去、搗在牆面上發出噁心響聲來!莎樂美本能地攬起小女孩,將她臉孔使勁朝自己懷裡摁,樓下那東西片刻不停、像個天花造成的巨大膿包,將渾身有毒的組織紛紛朝外播撒;橡皮泥似的體液跟皮肉塗抹噴濺一通,上肢僅剩尺把長、裹著溼袍服的禿骨……即便如此:“毒瘤”渾身關節仍不住狂舞,竭力將自個變質的**慷慨饋贈給對方!傑羅姆強迫莎樂美離開窗邊,然後用力鎖緊插銷,最後一眼留下的印象格外深刻:惡客只餘下大半截軀幹,墓碑樣地兀立在夏季微涼的夜風中、向城市傳達瘟疫的消息。
有一點可以肯定――假如這是個詛咒,絕對屬於最糟糕那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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