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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燃點(下)

作者:樟腦球

燃點(下)

……森特家宅院傳出小女孩的尖叫,傑羅姆一聽,整張臉都變了顏色。

五分鐘以前。

氣燈燈光將眾人的影子撇向地下室一角。灰泥牆在亮光中纖毫畢現,結網的蜘蛛也暫停工作,期期艾艾地蟄伏起來。一道高挑身影正來回踱步,不時支著耳朵傾聽片刻,看模樣坐立難安。“這麼久沒動靜,不是掛了吧?”維維安搓著手說:“我瞧瞧去,沒準能幫上忙。”

“現在外頭十分危險,別輕舉妄動才好。”右手尾指疼得厲害,狄米崔勉強勸阻道。

“什麼嘛,本小姐怕過誰來!乾等著空氣不夠喘怎麼辦……”

這時蓋瑞小姐突然說:“嘿!別出聲,風口爬進來個小怪物!”

除了傷員,其他人聞言聚攏過來。無聲無息的,天花板氣孔邊擠進個怪東西:軀體分兩節,外層包裹著半透明粘液,上面一節裝滿銀灰色物質,下面一節彷彿飽含油脂,被一根細絲吊著,流過金屬罩網的孔眼。怪物尖端衝下,還扭動了兩次,明顯對光源(熱源?)有反應,燈光一照簡直像吹玻璃工人未完成的作品。都知道非常時刻來者不善,維維安皺著眉,強忍噁心道:“閃開,看我把它烤了!”

不等付諸實行,黏糊糊的傢伙自己哆嗦起來。分隔兩節身軀的“腰部”顫顫巍巍咕嚕作響,讓眾人的心提到嗓子眼,跟著咽一口唾沫。只見銀灰色物質與油液完成混合,立馬硬化膨脹、表面粘膜吃重破裂、內容物墜地時竟發出“咣鐺”一聲……

活潑金屬接觸空氣,劇烈的氧化反應轉瞬造出個小火球來,裡頭包裹的揮發性氣體化成陣陣白煙,味道可比洋蔥刺激許多――小怪物原來是顆催淚彈,可惜這會兒醒悟於事無補。

活人匆匆走避,誰也不敢接近迸發白熾光的熱源,幾秒過去,地下室一多半陷入煙幕中。眾人:“啊啊!嗆死了……混蛋!跟他們拼了!……趕緊把傷員抬走……嗚汪汪汪!!!”總之亂成一團。

使勁扳動門閂,維維安率先出去找人拼命,女保鏢緊隨其後,看樣子準備拉幾個墊背的。望一眼昏迷的女主人,狄米崔踹開儲藏食品的小隔間,把非戰鬥人員全塞進去,再用任何能找到的東西堵住門縫。此時鎂鋁球燃燒、咒語唸誦聲和法杖啟動的爆響接連不斷,地窖出口如夏夜焰火般閃爍一陣,兩名術士頑抗半分鐘,然後便歸於沉寂。

四周全是煙,狄米崔眼淚濛濛,可視距離接近於零。背靠小隔間的木門,前有追兵,後無退路,他咳嗽著預熱“破魔之戒”。假如敵人按兵不動,或直接釋放遠距法術,僅有的一次機會也煙消雲散……不過擔憂並無必要。左前方煙幕一分,冰冷五指按住額頭:“癱瘓術”麻痺了他。沒留下丁點反應時間,只見霍格人鎖孔似的黃眼珠,狄米崔慢慢歪倒在地。

“啊――――――――――――――――――――――――!”

嘗試幾次卻紋絲不動,開門那位紅著臉小聲嘟噥:“咦,力氣不小!吃什麼長大的?!”

法師少有粗壯之輩,可再怎麼說跟小孩較勁也丟臉到家。面對恐怖聲浪與沒用的手下,指揮官心煩意亂,惱火道:“蠢貨!飯桶!”他大步上前,親自握住門把手――效果立竿見影。

“砰!”厚門板和指揮官凌空飛行,撞到對面牆體,蕩起一圈灰泥碎屑。再看洞開的食品間,一道流動的“膜”無中生有,中央平面探出一具黝黑烏亮、難以捉摸的裝置――液壓泵,銅絞線,伺服馬達,高強度陶瓷冑甲。別說普通組員,連腦袋裝著數據庫的霍格人也沒回過神來。兩百公斤的機械臂先朝左一揮,再朝右一揮,屋裡頓時安靜許多。剩下的人勉強還在喘氣,更高級的機能暫時就別指望了。

過不多久,屋主急如星火地趕到,發覺訪客們躺了一地,蓋瑞小姐坐在兩米多高的機器肩膀上,指揮他轉移傷者到客廳。“管理員”公式化地打著招呼:“好久不見。吃過晚飯沒?”

“…………沒。”傑羅姆僵硬地回答。末了想起應該謝謝人家,遂反問一句:“你呢?”

“還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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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歌羅梅趕來,鐵罐子幫森特先生一個大忙,家裡的安全不必擔憂,他總算喘口長氣,補充點糖類燃料。事發十五分鐘,治安廳巡官將這條街圍個水洩不通,因為牽扯麵太廣,除普通市民被疏散外,警察沒有進一步動作,擺明打算置身事外。弗格森親帥三組人姍姍來遲,幾乎同一時間、格魯普術士長也氣勢洶洶前來助陣。以街道為限,雙方劍拔弩張,尚未彼此照會,事件結果在“談判妥協”與“暴力火併”間左右搖擺。

主要當事人一直在呆老婆身邊,請來的軍醫診斷完畢,攤手道:“頭部受了震盪,其他基本是擦傷,謹慎起見再多觀察一天吧。目前狀態穩定,不幸中的萬幸。不過病人體溫偏高,心率也不對勁……”

心說這就對了,家裡急缺正常人,深究起來徒增困擾。傑羅姆放下懸著的心,抽空去關照其他傷員。所幸兩邊均未出現危重傷患,開頭雖兇險,過程中雙方都保持了相當的剋制,才沒演變成棘手死局。倘若分寸把握不當,眼下早沒法收拾,想起來不禁捏把冷汗。

格魯普面色冷峻,堅持要給弗格森嚐嚐厲害。窗簾撥開一線,傑羅姆眼望夜幕下點點星火,反倒沉住了氣。“再等等。”

“等他們先發制人?時間對咱們可不寬裕。”術士長不以為然。傑羅姆惜字如金,不知腦袋轉的什麼念頭,兩眼緊盯住封鎖街口的路障。嘀嗒聲中掛鐘連敲七下,對峙也進入疲軟期,大夥的肚子開始咕咕叫了。一名信差踩著整點出現在路障那頭,手中公函的信封十分醒目,徑直走進對方盤踞的民房。再過一會兒,有人舉一面牌子出來:“談判”這個詞被紅顏料重重塗抹,顯得格外肅殺。

不顧所有人的反對,傑羅姆堅持獨自同弗格森會面。短劍打磨鋒快,破例為左臂套上精鋼護腕,紮緊鞣革背心的每條束帶,換一雙合腳的舊軍靴……完全一副披掛上陣的架勢。“友好磋商!”森特先生如是說:“這裡沒有個人恩怨。”

相比之下,弗格森穿著隨意,收拾得利落乾淨,腦袋剃成新入伍的樣式,似乎來之前刻意休整過。一個咄咄逼人,一個姿態詭秘,這場談判怎麼看也難和平收場。地點設在街角一間空屋,術士們和老狐狸的下屬隔遠相望,給二人留出足夠空間。把門一關,傢俱僅有簡陋桌椅,窗口都釘著木板,是個動武的好地方。

“你老婆還好吧?”“安然無恙。”“喝點什麼?好像只有清水。”“一杯水,謝謝。”弗格森倒一杯清水,傑羅姆無聲揮拳,狠抽在他右後腰凹陷處,打得對方一個趔趄。水杯跌成滿地碎玻璃片。

背後襲擊勢大力沉,弗格森悶哼出聲,不僅沒有退縮,反而彈簧般扭頭、回敬一記肘撞。傑羅姆前俯身,對方右臂揮空,重心失準的瞬間腹側再度中招,又發出“撲”一聲悶響。形勢雖被動,弗格森紋絲不亂,做順時針短線擺動,爭取正面迎敵。只見兩人腳下畫弧,傑羅姆不住糾纏側翼,弗格森則連續出拳騷擾,打亂他的進攻步伐。

對向旋轉時一次成功急退,老狐狸終於從纏鬥中脫身,極穩健地展開反擊。為把握對手套路,面頰連中三記正拳,他都不眨眼地消受下來。佔了身高臂長的優勢,一摸清傑羅姆進攻意圖、即刻還以顏色:直拳夾帶旋勁,末端發力全指向斜下,大開步雨點似的猛擊讓傑羅姆彷彿回到軍隊的訓練場、面對一個噩夢般的教官。臉上開花,眼冒金星,汗流浹背,貼身肉搏快將周身骨節震散。弗格森逐漸加力,錘在身上的擺拳不亞於打夯巨石。

既便如此,無論技巧還是體能,這些年都有長足進展――傑羅姆怒吼,進步衝刺,上勾拳差點掀翻對方下巴。一擊得手立時滿場遊走,助跑跳躍、肘擊膝撞,恐怖的動量潮水般湧來……老狐狸節節敗退,再無反擊餘力,只得龜縮防守。瞅準機會肩扛硬撞,一下瓦解了對方的抵抗,弗格森跌坐在地,手撫痛處說不出話來。

雙方都竭力呼吸著,疼痛開始佔據腎上腺素退卻後的機體,傑羅姆估計下週務必得拜訪牙醫,拳頭架千萬別再嘗試了!

“退後十年……準揍得你……屁滾尿流。”“我也很榮幸同你交手,老傢伙。”呲牙咧嘴,兩人的臉上的笑簡直十足受罪。

半晌過去,弗格森突然道:“看樣子,愛德華是等不及了。”

“這樣想對我沒益處。揍你容易,拿他可沒辦法。”

“小卒的悲哀,哼。”弗格森冷笑:“不論對錯,有進無退。別忘了,他能叫你頂替我,也能找人取代你。明哲保身,謹言慎行,你還年輕,還有大把翻盤的機會……好了,交接時間到。”他撿一張三隻腳的椅子坐下:“你聽了會很不高興,可我必須得說。”

以下是弗格森的陳述:

別相任何大道理。正義,榮譽,公正,純屬放屁!告訴你,單憑武力鎮壓惡魔是瞎胡扯,協會的力量從來不足以辦到……事實上,沒人能。之所以今天還維持著表面的“均勢”,因為存在一記殺手鐧――某種“靶向病毒”――他們是這麼稱呼。潛伏期短,傳染力強,高致病性,死亡率超過八成,能迅速殺滅所有純種,外加大半混血種。這玩意兒歷史悠久,是對付惡魔的最後手段……種族清洗?沒錯。

公平地說,陽光世界很早就沒落了。這裡資源匱乏,技術簡陋,不具備起碼的良心,現在享受的“文明”成果大多來自地表以下。雖然惡魔的領地人煙稀少,條件嚴酷,但他們有礦脈和機器,保存了數以萬計的珍貴資料,內容無所不包:時代變遷,王國興衰,機械奧秘,生物化學……舊文明崩潰時,高智種重建地表世界的外殼,派最初一批惡魔進駐地下,奴役那裡的活物,向上提供工業品和重要資源。長期不見天日,惡魔變得桀驁不馴,急著爭取自身權益。於是病毒四散,撲殺大量生靈,也埋下了對抗的禍根。

沒人樂意當一輩子苦工,地上地下的角力曠日持久,合作,妥協,更多還是戰爭,慘烈程度難以想象。直到最近,事情仍然老一套:地表提供奴隸給惡魔使喚取樂,地下輸出的貴金屬和半成品充塞市場,推動商業貿易。惡魔需要奴隸進行廣泛雜交,產下各式變種,為了有天能擺脫病毒的威脅……我們則需要其他一切。“上下流通”成了最大的壟斷行當,地表諸國圍繞利益分配你爭我奪,各類團體層層分肥,我們的經濟建立在掠奪,人口買賣和欺詐的基礎上。

現在有個壞消息:好日子就快到頭。“殺手鐧”本來分成三份,保管在羅森、科瑞恩以及庫芬的高智種王室手中,使用起來缺一不可。不過據傳說,庫芬王室二十年前搞丟了關鍵那塊,表面上若無其事,背後早尿了褲子。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大禍臨頭的消息傳來傳去,惡魔終究得到點風聲,今天這場亂不過是前戲,好玩的還在後頭!事情雖止於猜測,惡魔的膽量卻越來越大,拔掉協會這顆眼中釘竟沒人收拾他們……呵呵,看來一直賒賬不是辦法,還債的時候到啦!

傑羅姆沉默。自己的問題跟世界末日相比可以忽略不計。不過,這樣的混賬世界有必要存在嗎?弗格森最後嘆口氣,意味深長地說:“世間真理唯有一條――人人為己。你身在其位,能決定好些人的生死,工作雖然棘手,沒準可以辦幾件好事。”

“還有什麼我應當知道的?”

“無知是福,不打擊你了。”弗格森微笑道:“來,動手吧!”

思量一會兒,傑羅姆慢慢起身,衝對方行個莊嚴軍禮:“一路走好,長官。”

******

推開房門,術士長格魯普大步跨進來,傑羅姆?森特無疑是最後贏家。桌上攤開法力用盡的“解離術”卷軸,屋裡一片狼藉,地面只餘一堆灰燼――除去水分,構成人體的基本元素都在這了。

“結束了?”

“新的開始。”傑羅姆望著他,黑色瞳仁深不見底。“明天官署見。”擦肩而過,他忽然停住腳步,輕鬆地說:“授銜儀式很繁瑣,為國效力,吃完早飯再去也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