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七十六章 燃點(上)
第七十六章 燃點(上)
一縷殘陽被鐵窗格切成細線,狄米崔?愛恩斯特里坐在門邊,眼望狹長的光帶出神。果凍似的夕曬比他活躍得多,悄悄挪動了三指寬,就快爬到短筒靴靴腰上。自從踏入羅森的領土,他再沒用過自己的全名,奇怪的是,生活發生劇烈變動,內心對父姓的厭惡也沉澱分層,變得模稜兩可,不像當初那樣錐心刺骨了。
遺傳正發揮作用,年輕人不安地猜測,父親血液裡無情無義的因子已精確傳遞給下一代。說謊比想象中容易,背叛也未造成多大困擾,內疚感的匱乏連自己都暗暗吃驚。至於不久前丟進監牢的同窗,除了若干自得與後怕,整件事被拋諸腦後,彷彿再無追憶的價值。
狄米崔?愛恩斯特里意識到他所具備的重大優勢――企圖心和不擇手段的本能――前者提供動機,後者化設想為現實。具備這兩點,等於把鑰匙交給竊賊,緊閉的門扉將一一向他敞開,只待時機成熟,沒什麼是他不能做、做不到的……想著想著,母親白堊色、蒙著死蔭的面孔浮上心頭,激起一陣強烈的愧疚。
心裡有個聲音提醒道:這把“鑰匙”不亞於淬毒利刃,傷人至深,絕無寬恕,你不也飽嘗滋味嗎?狄米崔彎著腰,被事實狠擊了一下。哪怕一瞬間,確信自己跟父親同樣冷酷也超出他的承受能力。父子倆的形象似乎合而為一,那面目十足可憎,讓他全然不敢直視。
“啊啊啊――”門外響起高頻尖叫。推開前門,蓋瑞小姐衣角飄飛,呼呼聲中一掠而過,隨後是維維安和她的保鏢。三人頂著高帽子,提包盛滿節日用的蜂蠟、焰火和硬紙板,嘰嘰喳喳走進客廳。
來不及變換表情,狄米崔悶在原地沒動彈,見她們步履輕鬆、笑盈盈地過去,忽然有種置身遠處的錯覺。轉念一想,離家千里,過著不熟悉的節日,事實也的確如此。體會一會兒酸澀心情,傍晚的涼風把房門撥開一線,他拿眼尾瞧見、外頭有條蓬鬆的尾巴不住搖晃。
難得跟蓋瑞小姐分開,汪汪正守著門口,朝公園附近張望。循著它目光看去,傑羅姆?森特沒乘馬車,一路步行走到飲水池邊上;兩名跟蹤者與他相距十來步,滿不在乎地交頭接耳,顯然對盯梢任務不夠熱心。習慣收集重要人物的特徵嗜好,狄米崔搜索枯腸,記得這二人也是師徒倆,除此之外想不起其他線索。姓名未知,乾的又是苦差事,定是閒雜人等沒錯。
“嗚――汪汪汪!”
有自己人從旁撐腰,平時膽小的汪汪突然呲牙咧嘴,猛衝上去大聲吠叫,把盯梢的嚇了一跳。森特先生像才發現一對跟屁蟲,偏過頭冷眼旁觀。本想有所表示,可導師不發話,狄米崔只好裝沒看見,剩下兩人進退不得,被搞得十分尷尬。
不知出於何種考慮,男主人破開臉頰的堅冰,笑笑說:“請進來喝杯下午茶。這幾天你們辛苦了。”
不像在諷刺揶揄,那二位互相看看,做導師的還真大方,點頭同意了,不多久便跟主人攀談起來。狄米崔端茶遞水,年輕學徒也放鬆了警惕,二對二的談話進展格外順利。簡單地套問幾句,學徒自稱新進菜鳥,出身軍旅世家,因為導師大大咧咧、進了監視對象的門,他現在一頭霧水,全搞不清狀況。
回答如此老實,狄米崔只好將注意轉向另一頭,傑羅姆這邊真問出些內情:導師y先生對任務分配怨言很重,監視活動根本是做戲,報告沒人看,拉出兩組人來瞎折騰;不光伙食差,徵用民居的屋主天天找茬,逼他們輪流刷馬桶,待遇跟流放犯差不多。眼珠子繞圈,y羨慕地說你們家房子挺像樣啊!還養了對孔雀?這氣派!行動組的薪酬高,我們這種文員、當初在協會幹活受氣,現在連退休金都沒著落……地產不景氣,下月該繳稅了,簡直入不敷出……
y先生唏噓不已,傑羅姆只好岔開話題,試探地問:“養老金不必擔心吧?聽人說,老狐狸近來跟法眼廳頻繁接觸,等事情定下,沒準大家跟他一道過去,反正是為國效力……”
話沒聽完,y像臺突然停擺的座鐘,右手平伸、做個割脖子的動作。他極不屑地表示、再怎麼落魄,回家從商也比當密探強。加入法眼廳可不划算!除非壞事做盡混不下去,誰願過朝不保夕的日子?末了還講個笑話加強自己的觀點。據說,密探平時化妝蒙面,互以代號相稱,為防止同伴知悉自己真名實姓,這群歹人甚至常變化身高胖瘦,熟人亦難分真偽,造成很多誤會和麻煩。因此,密探有個不成文的規矩――想確定某人並非冒充,非一起小便不可――兔崽子們唯一固定的部分只剩下小弟弟啦!嘿嘿嘿嘿……
不好意思跟著笑,傑羅姆低頭直咳嗽。對方的幽默感令他難以招架,連老實學徒都替導師臉紅。
“餓死了!今天有沒人煮飯?”蓋瑞小姐從樓上探頭出來。狄米崔藉口去廚房尋糕點充飢,傑羅姆只好跟y先生接著聊。不到五分鐘,樓下四位啃著薑餅,倆學徒站在窗邊,導師們則靠近壁爐,停止談話後大家都顯得心不在焉。
“回來了。”沒頭沒尾說一句,狄米崔朝窗外指指,傑羅姆已聽見自家的馬車響。女主人業務繁忙,到現在才肯回家,森特先生心中慶幸:她要早半小時回來,就得留這傢伙吃晚飯,那才倒黴呢!
念頭沒轉完,只見戶外紅光一閃,悶雷似的氣浪激得玻璃亂顫,馬匹嘶鳴聲、加上板條箱破裂似的脆響接踵而至。兩個學徒離窗口最近,狄米崔瞬時渾身巨震,另一個驚駭地轉頭朝向y先生,嘴張成o形卻說不出話……不足半秒,狄米崔發狂力扭身揮拳,正抽在老實學徒左耳附近,緊捏的手掌甚至發出“嘎嘣”一聲輕響――無保留的打擊全出於憤恨,直接把人貫倒在地、即刻昏死過去!
四個倒下一個,y先生動作不慢,眨眼施展“鋼盾術”防禦自身。傑羅姆對此心知肚明:協會訓練的施法者,遭遇突襲時往往拿“鋼盾術”作首選防禦,提高對武器、箭只和“魔法飛彈”的迴避率。經無數次磨練,如此動作不經大腦,成了徹底的反射行為。
至於他自己,第一反應是“完了”。
不必親眼目睹,傑羅姆霎時明白過來,聽爆炸範圍和效果,他立即想起標準“火球法杖”一次點射造成的慘況。耳濡目染千百次,這場面還歷歷在目,加上狄米崔出手傷人,更說明自己猜得沒錯……
不待y多做抵抗:“震懾律令”已定住了他。傑羅姆一個箭步衝到窗口,所有猜測全變成現實――馬車像個半燒焦的破箱子側翻在地,不遠處的民居一扇窗大開,屋裡應該盛滿了來盯梢的混賬。
“斧頭!快!!!”沒空取短劍,他衝狄米崔大喝一句。自從邪教徒炸死倆巡官,森特家的宅院經過了小堡壘般的改造,還特意掛一柄伐木斧,以備火災時破門之用。誰能料到,第一次派用場竟是這樣?
狄米崔摘下斧頭給他,森特先生已完成“高等加速術”,卷著風旋衝出前門。像個瘋狂的盜伐者,斧刃上下翻飛連成一線,迅速在殘留車體的腹部開一道新門……明知幫不上忙,狄米崔嘴唇蒼白,著魔似的盯著看;等傑羅姆從殘骸中抱出個人來,他才感覺右手尾指鑽心劇痛――本來不擅長拳頭架,剛剛一擊把自己的骨節都搗裂了。
“天吶!到底怎麼回事?!我還以為……”樓上下來的維維安驚叫著,她的保鏢取法杖在手,一副如臨大敵的模樣。家裡的活物們聞風趕到,場面剛開始混亂,傑羅姆便折了回來,懷裡莎樂美全無知覺,打眼望去倒沒有顯著外傷。
“地下室!”簡短吩咐著,男主人消失在儲物間門口。急匆匆,亂糟糟,狄米崔勉力推著其他人魚貫而入,點點人頭,總算到齊了。地窖為混凝土澆築,大門一閉,想進來難度極高。危險暫時被關在門外,點亮氣燈,傑羅姆檢查妻子的瞳孔心率,暫時沒發現內出血徵兆,人還挺完整,不知是否存在腦震盪……確保傷員呼吸順暢,醫生到來前再不敢挪動她。
最初的焦躁稍一平息,另一種情緒就佔了上風:“我出去一趟!”男主人冷靜得嚇死人:“你知道怎麼截斷‘電傳送’。通風管的金屬接地會攔住他們。”
怒火攻心帶來的狠勁正在消退,狄米崔猶豫著說:“或者該留點餘地?萬一是誤射……”
“不再是了。”摘下“破魔之戒”給他,傑羅姆一字一頓地交代:“這東西你用有一定風險。萬不得已,擊斃任何敢靠近的雜種。”
說完這話,人影一閃便消失無蹤。
******
手心冒汗,臉上密佈陰霾,二組指揮不斷詛咒這該死的任務。從頭至尾,整件事他媽的遜透了!望著對面街上燃燒的車輛,現在悔之已晚,必須先控制局面,等上司到達再解決這爛攤子。
“聯絡完畢,他們在路上。”話音彷彿透著一絲狹促,讀心者語調平平,眼睛像對玻璃球,表情跟往常同樣詭秘。
――他們才不在乎,**養的!這幫變態天天盼著出事!
知道惹了大麻煩,現在看誰都不順眼,他沒好氣地悶哼一聲。兩手支起上身,埋頭掃視附近街區的建築圖紙,二組指揮心裡小聲嘀咕、不知過會兒怎麼向上頭交代?“長官,呃,你最好抽空看看……”
惱火中抬起頭,火光映照下殘破的景象躍入眼簾,那傢伙徑直穿越火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尖領襯衫一片白,外罩件淺灰呢馬甲,懷錶系鏈跟銅袖釦擦得錚亮……手裡若沒有四尺長的斧頭,森特先生像極了剛赴宴歸來,脫下禮服外套、準備調一杯加冰馬丁尼。
屋裡七八個人啞口無言,那眼神一致在問――不是吧!?
對方主動找上門來,二組指揮腦子卡殼,斷斷續續地下令道:“活見鬼了!……武器準備,保持戒備,沒我命令不準亂動!”心想能談判最好,真把當事人宰了,反而不易收拾……忙不迭補充一句:“‘蛛網術’待擊,儘量活捉――”話音未落,目標移動至監視哨前門,蹩進了視線的死角。五柄法杖齊齊對準門口。指揮官一撇嘴,組裡的新手只好戰戰兢兢、上前拉開門閂。
臉色比純棉織物還要蒼白,不言不動,傑羅姆?森特立在原地亮相整三秒,比磨快的斧子更叫人膽寒。開門的新丁兩腿發軟,再挪不動地方,二組指揮強作鎮定:“冷靜”這個詞才講一記開口音、對方已發動了突襲――傑羅姆目光一聚,正對他的新手應聲跌倒,看不出中的什麼法術。
談判破裂,眾人大譁。不等接到直接命令,五柄法杖瞬息齊射:“蛛網術”彈出大量粘液牽制目標:“法術刺穿”破解可能的防禦手段,魔法飛彈接連命中,同時“弱能術”、“詛咒術”齊出,最大限度降低目標作戰效能,攻擊方向上眨眼亂成一團。
阻隔退路,打斷施法,破解防禦,削弱戰力。這輪圍攻像教科書一樣精準。二組指揮心往下直沉:目標結結實實地消受下來,要麼是腦筋秀逗,要麼其中有詐!將欲出手的“遊電術”隱忍不發,從腰包拿一隻“霧燈籠”(比手掌略小的不規則圓球,內含壓縮空氣、雲母微粒及少量熒光物質,破裂時造成大面積塵降,有效識破隱形),以防中了光學幻象的圈套。
手下人沒他這麼老練,齊射後相繼陷入施法間隔。在這最脆弱的一瞬,房間西北角狂風驟起、三名組員稻草人似的給“颳倒”在地!二組指揮立即明白、門口假目標是“誤導術”的產物,沒準對方早潛進來等待時機。“霧燈籠”向上猛擲,大團閃光微塵自天花板炸開,填滿了所有開放空間。雲母粉末附著在肢體表面,勾勒出偷襲者的輪廓――此時八個中躺下了六個,閃光利斧在讀心者額角稍作停頓:“噗”的劃個半弧――然後,第二小組僅剩下指揮官一人。
二組指揮不慌不忙。手下組員為他爭取到足夠時間:“崩解長槍”如箭在弦。再怎麼強橫,你終究是血肉之軀,這下看你往哪逃!……誰料到事有不諧,口鼻周圍突然產生短暫真空,一口氣沒喘上來,咒語也在關鍵之處夭折。心中的懊喪無法描摹,眼看斧頭揚起長溜螺旋微塵、打著卷衝自己襲來,他兩眼一閉,不甘地躺下了。
加快呼吸給血液充氧,傑羅姆遲疑地望著對面――危機關頭,朱利安?索爾適時出現,壞了指揮官的好事。
“婦人之仁。”朱利安搖搖頭:“杜松對你的評語絲毫沒錯。”
剛上來,二組指揮幸虧沒下格殺令,傑羅姆才背轉斧頭當鈍器使用。背面破風降低武器的揮舞速度,傑羅姆也低估了敵人的水平,若非朱利安及時相助,這會兒他已然負傷,勝負還得五五分。
“你從哪冒出來的?”
朱利安冷淡地說:“我聽見爆炸,瞧見火和煙,還有三個街區的居民跟我一樣。比消防隊早來了一步,你有意見?”
“沒,來得正好。”傑羅姆抹掉汗珠:“待會兒弗格森到了,我需要全部支援。”
朱利安拍拍長袍上的灰:“最好先跟我講明白來由,還糊塗著呢。這裡活兒都幹完了?”
“還有一組人,他們應該就在……”說到這,森特家宅院裡傳出小女孩的尖叫,傑羅姆一聽,整張臉都變了顏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