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敵對行為(二)
敵對行為(二)
……暮靄中赫然是久違的尼克塔?魯?肖恩。
右手一緊,傑羅姆只聽鏡筒發出吃力的脆響,不知出於何種情緒,既感覺後頸發涼、又彷彿躍躍欲試,沒有哪個敵人曾帶來類似體驗。手執軍刀,尼克塔側身跨立,姿態酷似大寫的單詞“危機!”像被食指按住了嘴唇,怪物和男女老幼的哀號立刻給剔出畫面以外,目光焦點全集中在他背上,效果不亞於海面滾動的低壓雲團。
必須承認,尼克塔?魯?肖恩令森特先生深感戒懼,且觸動了回憶中杜松的言語:什麼叫死敵?就是跟你最像又截然相反的那個。別擔心,到時絕不會看走眼。
想起授銜當日多出來的騎兵軍裝,傑羅姆嘆一聲冤家路窄,遲早得做個了斷!“記清這人的樣貌,各位。”沒透露絲毫不安,他調節著視距說:“密探新主管,凱恩的親生子,頭號危險人物。他挺樂意打頭陣,咱們可以坐下慢慢看戲了。”
其他人交頭接耳,很快記住尼克塔的長相,輪到高個壯漢時端著望遠鏡查探良久,最後才讚許地點頭,彷彿在說“很不錯。”下面的審訊活動告一段落,幾名密探將怪物和殘肢丟進特製容器,外觀同棺材差不多,卻盛有半櫃子乾冰。當成屍體樣子捆紮結實,重傷的變異品種剛好給硬塞進去,鐵鎖一圈整車拉走,尼克塔也跟著沒影了。天已入夜,視線浸入濃密的黑暗,沒餘暇關照山坳中小聚落的命運,傑羅姆一行按原路折返,以免跟對手不期而遇、造成更大麻煩。
“搞什麼?好像咱們怕了法眼廳的走狗,真叫人氣憤!”
“年輕人要有點耐心。意氣之爭是傻瓜所為,誰笑到最後,誰笑得最美。對手再強悍也有閉眼的時候,暗箭傷人無往不勝。幹這行,太直白會死得很難看。”
“哼!理直氣壯,令人敬佩,領教了!”
“隨便你。碰得頭暈牆壁也像會打彎,不吃虧不長見識,呵呵。”
“晚飯大家想吃點什麼?呃,有道特色菜叫‘奶油天牛’,剛好材料現成。昆蟲菜譜是家鄉特產,我講過嗎?蚱蜢有五六種做法……”
雖不認同朱利安的邏輯,傑羅姆也覺得有必要改變策略,既然來了個替死鬼,親力親為可以暫緩。坐在車上就打定主意,一回到老巢,他開始重新佈置誘餌,調整決策方向,準備投機取巧一番。密探首腦新官上任,又是個最直接和主動的傢伙,節節進取向主子邀功順理成章,比強硬自己恐怕不是對手。換條思路,由他包攬最棘手的工作,我方隱蔽待機,不僅能把傷亡降到最低,鹿死誰手還不一定。
將休整期延長三天,傑羅姆打掃住所安頓好妻小,抽空便去治安廳閒逛,盼著接到密探跟凱恩熱烈會和的消息。父子倆積怨太深,遲早得爭個你死我活,瞅準這點森特先生按兵不動,拉攏一切可能的盟友,只待趁火打劫。不出所料,假期剛過對方就有了大動作。
是夜凌晨,給陣陣敲門聲驚醒,傑羅姆發現外面站著七八位霍格人,執勤參謀基本到齊。鑰匙孔般的眼珠瞳光閃爍,看架勢像剛經過集體討論,確定有重要消息須立即彙報。“法眼廳綁走我們一個監視對象!”老相識“大師”代表眾人發言:“零時一刻左右,讀心者截獲密探集體行動的代號,目前對抗活動尚未結束,被捕者多是‘反對派俱樂部’的外圍人員。負隅頑抗規模小而且分散,大部分人屬束手就擒,至於密探的意圖,參謀部暫未達成共識。”
拍拍腦殼,這才想起“反對派俱樂部”是“真理會”的諢名,當初曾囊括不少頭面人物,凱恩遭流放後政客們紛紛與之劃清界限,成員才逐步年輕化,吸收容易洗腦的激進分子。
“叫醒各組指揮到會議室集合,點點人頭,確保所有自己人業已歸隊。”吹著涼風,傑羅姆清醒片刻,披上斗篷補充了幾條命令。過不多久,會議室裡燈火通明,四十幾張臉孔或竊竊私語,或側耳傾聽,分組指揮員帶上助手,外加霍格人和監視哨抽調的讀心者,爭論變得十分熱切,睡意也一掃而空。中央鋪開城區總圖,大圈套小圈標誌出密探拉網搜捕的進度,小紙條寫滿最新動向,長木杆不住推移棋子,其中許多行動已十分接近我方的監視地點,稍不留神就可能短兵相接,搞出嚴重事端來。
“絲毫不顧輿論壓力,說明有人在背後撐腰,咱們最好保持觀望。”“不如把外派人員全召回來,惹毛了密探可不妙。”“遲早得死一大片,先瞧瞧熱鬧哇!”“聽說你的貓拉肚子?吃點橘子皮沒準能止瀉。”“唉!老婆她近來特別興奮,真有點不勝負荷呢……”
熱熱鬧鬧說什麼的都有,傑羅姆得時刻關注最新動向,耳邊參謀喋喋不休,他也懶得維持會場秩序。再傳過張小紙條,只見一隻紅圈爬到橋上的官署區,圈起了庶務官大人的私邸,大家不禁安靜兩秒:本次搜捕不僅架走了平民,還殃及高等文官,密探的決心令人動容。
傑羅姆皺皺眉,心想師出無名,你們還真有膽量!“法眼廳”傾巢而出,逮捕活動規模空前,後果該誰承擔?總不能把所有嫌疑人收監候審,沒那麼多人手錄口供啊!對比一下時間,他不由想起去年冬季在“峽灣之城”目睹的類似場景,凱恩對密探的大清洗同樣力度驚人,這下父子易位,報復色彩不言自明。不過羅森里亞並非歌羅梅,簡單吊死所有嫌犯屬痴心妄想,假如尼克塔還有丁點理智……傑羅姆感到明天可能發生重大變故,心裡的不安呼之欲出。
“這場搜捕應當醞釀過許久。協同度很高,目標針對性又強,時機把握也很精準。”聽參謀們一一詳解,密探把全城大小酒吧、娛樂場所和銷金夜店清掃一空,上來就摁住大票鬼祟人物,然後挑重點造訪市民宅邸,夢中被擒者不在少數;街道暗巷早設好陷阱,個多小時的守株待兔,主要嫌疑人落網得七七八八,若干倒黴蛋逃逸時被捉,剩下的若非扎手人物、就是無關痛癢的小角色。被讀心者打過標記的先後落入對方掌握,密探絕對有詳盡名單在手,情報能力令人眼紅。
“聯絡外派小組,所有人原地潛伏。”考慮再三,傑羅姆命令保持隱蔽小心觀察……話音剛落,讀心者的長木杆就推倒兩粒棋子。
“報告衝突!部署在‘連雲坡道’北段的小組主動出擊,捕捉了監視對象及前來抓人的密探!”
這算怎麼回事?傑羅姆盯著環環相扣的城區圖,命令遲了小半步,便有人自作主張,把密探和目標全逮到手。身在敵人羅網中間,如此莽撞一點不像協會的“命令者”所為,他無奈道:“叫他們設法返回駐地。萬一身陷敵手報軍區的獨立編號,不準透露行動細則!”
雖然干擾強烈,讀心者還是聯繫上指揮員,我方三顆棋子左衝右突,專挑敵人勢力單薄的位置,蛇形鼠竄一路向下,就這麼穿過了密探的層層設防。對著地圖都覺驚險,身處危地還能做出正確決斷,傑羅姆訝異地問:“指揮員是誰?”由行動效率看,這傢伙可不像有勇無謀之輩,遞過來的履歷卻很陌生。
比森特先生矮了一屆,代號“半畿尼”的命令者與他年紀相仿,個人經歷寥寥數語,只說是從“占星家學會”挖來的特種人才,專長為“二元判斷”。這倒奇了,傑羅姆沒聽說過無軍事背景的命令者,因為入會剛兩年,級別又不高,開始才未加註意,現在瞧瞧總覺得十分扎眼。“‘二元判斷’什麼意思?”他不禁多問一句。
“大師”想想答道:“就是對‘二選一’問題具備敏銳直覺。舉最簡單的例子――依照大數法則,多次拋擲硬幣時,正反兩面各自出現的概率基本持平。倘若測試樣本很小、只拋個十來次,則正反面出現的幾率變得很難預測。小樣本狀況下,此人預先猜中硬幣拋擲結果的準確率超過八成,因此受邀成為協會的實驗對象,後來頂了個命令者的空缺,作為協助測試的報酬。聽說他具備有條件的預知能力,是‘預言學派’天賦異稟的人物,看剛才情形,分岔路口的二擇一是其強項,有效規避了潛在風險,值得進一步深入探討。”
傑羅姆聽得頭暈腦脹,協會規章極嚴,竟然拿職務空缺做試驗獎勵……何況組長手下有組員服從調遣,組員性命竟也成了“極限測試”的砝碼?瞥一眼霍格人的表情,參謀們平時幹些什麼並不透明,古怪測試竟弄到自己人頭上,還以為他們相當自律呢!再不然,破格錄用的先生跟“執行委員會”某個委員存在親戚關係?借研究之名魚目混珠,堂而皇之進入外勤編制,如此行事並非沒有先例。
“叫他向我提交報告。如有違規事實,可能暫時解除職務。下回請你們提前打好招呼,免得出了事才想法補救……”
“解除職務允不允許抗辯?還是說你保守慣了,接受不了有魄力的領導風格?”聽語氣是本人到場,他動作還真麻利。亂糟糟的會場人聲倏止,講話者兩步踏進門口,簡單亮個相:膚色微黑,身高體長,面貌略顯刻板,外表比實際年齡成熟一些。
此人發言時不緊不慢,儼然是職業唱反調的架勢,右手五指異常靈活,把玩著一枚樣式古舊的銀幣,跟穩健步伐不太協調,彷彿慣於板著臉耍心眼。傑羅姆進一步增強了自己的觀感――扮相口吻,怎麼看都像有後臺的樣兒。某人不服管教很正常,考慮到自己位置還沒坐熱,也不打算給他太多難堪,今後想要令行禁止,漂亮地理順內部挑戰必不可少,對提升威信亦大有幫助。
“我的失職,沒能記住每位下屬的姓名,請自我介紹。”
對方短暫停頓:“盧?楊格,代號‘半畿尼’。”說完沒了下文。
“感謝你的補充。我喜歡有個人見解的兵。而我也是其中之一。”肯定頷首,傑羅姆話鋒一轉:“下次發言,在句末加上‘長官’。軍人的天職是服從,即使一名白痴指揮我衝鋒,死亡同樣義不容辭。對官長表示敬畏是本能反應,不存在討價還價。”語氣和表情越發生硬,他掃視一週,大部分指揮員即刻原地立正,給沒當過兵的來一次現場演示。“請稍息!”一面軟化語氣,一面擺出理智又禮貌的表情,他手心下壓道:“要求諸位向不識字的徵募兵看齊,我還沒那麼自負。先生們,注意維持會場秩序,家庭瑣事請留到閒暇時再談。”
地圖又開始變化,屋裡音量回升了一半多,森特先生衝不服管的打個手勢,把他叫到身側。“我想,你還有重要問題彙報吧?”
盧?楊格表情呆板,手裡的銀幣翻來覆去,不大自然地說:“讀心者從密探那搞到一份情報,明天一早,國王會免去東部軍區總指揮霍頓勳爵的全部職務,罪名是通敵叛國,戰爭開始了……長官。”
比對方更加鎮定,傑羅姆幾乎笑了笑:“早該是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