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敵對行為(三)
敵對行為(三)
“明天一早,國王將免去東部軍區總指揮霍頓勳爵的全部職務,罪名是通敵叛國。戰爭開始了……長官。”
比對方更加鎮定,傑羅姆幾乎笑了笑:“早該是時候了。給俘虜洗腦,扔進下水道,裝成逮捕中遭遇反抗的局面。”轉頭吩咐霍格人:“‘蜂巢’功率全開,為儘可能多的密探打上暗記,保存並分析今晚的全部視覺資料。下階段,監視密探一舉一動,在他們揪出凱恩前暫且養精蓄銳。要知道!”最後,他盯住拋硬幣的傢伙,一絲不苟地說:“我對你的觀感正如你對我一樣,能達成這點共識,說明合作的前景光明。其實工作很簡單,作為前輩給你句忠告:優勝劣汰,留下的才能考慮往上爬。彆著急,少犯錯,僅此而已。”
“非常實用。長官,我得消化一陣子。”
“自然。現在按原路返回,把俘虜打扮得像樣點。”
目送對方無表情地敬禮、轉身,傑羅姆不禁產生時過境遷之感。論資歷,他淘汰了大量同期入會的“夥伴”,堪稱劫後餘生;新人換舊人,征戰永無止境,不知何時自己會被他人所頂替?瞧瞧新入會的,人才一向不虞匱乏,劇本卻老套極了,寥寥幾個角色翻來覆去,演員們還樂此不疲,實在可嘆又可笑。
“他沒準回不來了,長官。”霍格人不無諷刺地加上敬稱。
森特先生自言自語道:“有誰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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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戰宣言彷彿只用去一刻鐘,又像持續了二十個小時。“打仗啦!”扯開嗓門,集會現場只聽發言人的嘶喊聲。“市民們!又到了為國捐軀的時刻!……堅韌不拔,全力以赴,沒什麼能抵擋羅森的勇士!”上來先聲奪人,王國官員們統一口徑,拿不假思索的熱忱抵消民眾的憂懼,講起話來一鍋粥,有意淹沒少數的質疑之聲。
爆炸性的傳播速度,興奮、哀嘆外加瘋狂嚼舌令消息不脛而走,迅速佔據所有的公共空間。佈告欄,留言板,貼畫集,大型廣告條幅,能寫字的地方一律濃墨重彩、平添幾分煽情。除去本著臉不關心的那些,大部分市民追隨發言人一溜小跑,嘗試從謠言中獲取必要資訊,再決定是走是留。亂哄哄的臨時聚會目標含混,街頭巷尾,隨處可見女士們抱頭飲泣,可一談到誰家漂亮的新生兒眨眼又破涕為笑,似乎早先只是應激反應、不含任何理性考量。
相較之下男性就平靜許多,羅森人與生俱來的勇悍、或者說對征戰的麻木正發揮作用。年齡一過二十,大部分市民很快表現出高度的超然,戰爭未造成太大震駭,生活便自行校正軌道,購買必需品、準備搬遷躍升為下一步的焦點;餘下若干不懂事者,也被迫殮起腎上腺素、儲存一點唾液,跟在嚴肅的長輩身後打理行裝去了。
大批零碎軍靴踏過街面,休假中的軍人緊急奉召歸隊。有妻小默送的、和戀人依依惜別的、形隻影單一路吹著口哨的……不論年紀或職級,相互不過簡單點頭,便各自尋覓所屬建制。緊隨其後,受命進駐的預備隊接管了四分之三個黑夜,嚴重騷亂雖未發生,仍有受驚民眾亂丟點燃的垃圾,灰燼與濃煙成了當晚最搶眼的綴飾。一番攪擾後熱潮漸褪,環顧全城只聽蟲鳴絕跡,首都籠罩在激變帶來的靜謐中,偶爾響起三兩次警號,短促而突兀,亦不知所為何事。
比起矇在鼓裡的普通人,那些對真相心知肚明的反倒沉住了氣。城門關卡派駐的人手激增,出入都得經過完備檢查,其中更設有密探崗哨,捕捉漏網之魚,嚴防外敵滲透。幾天時間裡,傑羅姆帶領手下穩紮穩打,由已知情報甄選出一份密探名單,專挑重點盯梢,以期掌握對方的行動規律。因為許多市民選擇分散避禍,湖區變得人煙稀少,為補充緊張的人手,傑羅姆特邀格魯普術士長就近下榻,兩撥人好互相協助,增加安全保障。
才過去幾天,密探的行動日漸頻繁,逮捕疑犯肆無忌憚,顯然得到了充分授權。首都軍區名義上服從國王調配,眼下指揮官個個嚴守中立,沒有偏幫哪方的跡象,軍事活動維持在最低限度;與之形成鮮明對比,治安廳的頭頭們則坐立難安——密探侵犯全是他們的轄區,當年“血腥統治”發端時恰恰如此,萬一再重蹈覆轍:“法眼廳”要剪除的不只是敵人、還包括政敵和異己勢力。老國王看似壽數將盡,後果又十分嚴峻,已有人向森特先生示好,願助他打壓密探的氣焰。
不到一週工夫,表面上傑羅姆甚為低調,嚴禁手下向對方挑釁,背後則做了最壞打算,廣邀援軍,預備跟“法眼廳”一較高下。隨著凱恩被尼克塔逼進死角,雙方對抗日趨白熱化,這關口上他也不願引火燒身——看別人廝殺比自己上陣悠閒許多,至少不用天天擔憂炸彈襲擊。話說回來,己方必須在戰果中分一杯羹,否則他的“上校”軍銜也戴不長了。
“啊——————————!”
心不在焉,聽著蓋瑞小姐的叫鬧聲,傑羅姆繼續埋首研究數據。午後的天空半是雨雲,門廊外庭院空闊,五六名組員分散執勤,彷彿有人能繞過外圍駐地、殺進指揮官的新寓所似的。抬頭看看院子,莎樂美正在給汪汪剃毛,小狗滿臉不情願,小女孩追著金屬烏鴉亂竄……難得有空閒團聚片刻,傑羅姆卻並不輕鬆。桌面還擺著一摞公文,內容不外乎凱恩及其同黨:恐怖條幅案,食物水源投毒案,連鎖爆炸案,獸化人襲擊案,新仇舊恨加起來,二十幾宗案卷看的人頭暈眼花,春夏之交可說全被煞風景的事所攪擾。
“七天未滿,我們所監視的密探成員有一半沒了音訊,理解為‘死傷慘重’應當錯不了。凱恩不好對付,所幸有白痴主動接下硬仗,咱們只需適時切入。不用到一線廝殺,日子過得還真快。”朱利安敲著桌沿,眼光不時朝院子飄去,忽然轉移話題道:“最近忙得要死,生活又亂糟糟,她抱怨過沒有?”
傑羅姆微一抬頭:“我妻子?適應能力很強的。怎麼?”
無謂搖頭,朱利安瞧著自己修剪整齊的指甲:“給你提個醒。漂亮女人的耐性分好多種,不能只看表面現象。”
“得了,又是‘誰都靠不住’的老一套。我有數,別瞎擔心吧。”
“用了‘左右逢源’那手……不是嗎?”見他篤定的樣子,朱利安竟然沒碰酒壺:“軟硬兼施?或者以退為進?要麼——”
“看在上天份上,還以為你永遠三十五歲來著!幹嘛囉嗦不停?開始就覺得你對她有成見。”傑羅姆注視對方道:“我承認,剛上來跟你想的差不多,不過總不能和孩子似的,靠騙人維持關係吧?我採取最原始的辦法——講實話——簡單明瞭。”
朱利安?索爾神情抑鬱,低聲道:“你我都明白,‘實話’不等於‘明確的表述’。少說一句,斷章取義,很容易令對方產生不切實際的聯想。反過來,人際關係離不開適度跟餘地,你確定自己坦白了所有事實,還是挑好聽的安慰敷衍她?”
最後一句分量足夠,傑羅姆眉頭緊鎖,記不清上次何時兩人曾涉及如此不討喜的話題了。“你的重點是?”
“太美跟太醜一樣,容易造成人格缺陷。”稍微努努嘴,朱利安略顯煩悶,彷彿教育著看不清現實的青少年:“敲敲腦殼,這種女人可能通情達理嗎?別自信過度,森特,她看中你哪一點,甘願把最好的幾年光陰浪費在搞衛生上?回憶你讀過的書,‘不夠狹隘的活人唯有兩種:聖徒,陰謀家。餘者皆碌碌。’這場婚姻裡究竟誰陷住了誰,反思一下沒壞處。”
傑羅姆啞然失笑。朱利安年紀看漲,倒變得畏首畏尾,過度提防起來,可見聰明人將近中年也難以免俗。尚未作出回應,狄米崔?愛恩斯特里匆匆而至,將談話斷開兩截。“參謀部剛收到新消息,密探要跟凱恩主力大舉火併,一場惡鬥難以避免。咱們是不是……”
接過信件掃兩眼,傑羅姆坐著沒挪窩:“不急,小半天完不了。雜魚留給對方好了,我只關心匪首。”抽出人員明細表,他約略幾筆,將手下精銳劈成三隊,每隊兩組加一後備,各司其職,以期形成接立式的攻堅箭頭,卻把自己擺在最末。他像要準備出演收尾角色,抑或對鏖戰的效率不太樂觀,聲線迂迴地說:“名單交給參謀。告知配備專門記錄人員,把凱恩的結局如實畫下,也算一場相識。”
狄米崔不駐足地走了。趁集結的間隙,傑羅姆到妻子身邊給她添些麻煩,引得莎樂美頻頻掐腰,嗔怪姿態格外動人。目睹一家人的親熱勁,朱利安?索爾臉上分不清作何表情,摸出扁酒壺反覆掂量著,最後卻重重一頓、丟進成堆卷宗之間,發出流動與撞擊的混響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