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古尼爾 第八十六章 帷幕背後(上)
第八十六章 帷幕背後(上)
“敘舊到此為止,活動時間到。”弗邁爾衝新來者微微鞠躬,姿態無懈可擊,臉上笑靨森然,活像個智力深湛的嗜血暴君。
目睹此人兼具理智與獸性,傑羅姆忽然意識到、不論弗邁爾是否贊同,他所展現的稟賦仍未跳出人類的範疇,反倒成為一具“人性的標本”,充滿對自身矛盾的象徵與自嘲。聯想起久違的“多足燈籠”賽琉金,有那麼片刻工夫、傑羅姆感到這二人背景雖然迥異,生存狀況卻十分接近,彷彿出自同一位熱衷反諷的作者之手。身為征服陽光世界的急先鋒,假設眼前此人直接受命於混沌的黑龍,基本上合情合理。
剛剛抵達現場,尼克塔?魯?肖恩掃視一圈,然後才將視線鎖定住其餘兩人。不論走到哪,他身上從容不迫的氣度總能佔據全場焦點,傑羅姆很懷疑眼下與他的敵友關係,弗邁爾則毫不掩飾對新來者的激賞――作為見面禮,舉手拋出一道呼嘯的勁風。
尼克塔巋然不動,空出左手往身後一拽,赫然拉出個替死鬼來!那人身穿下水道居民的灰色短袍,還沒意識到發生了什麼?就被平飛的紙片打橫截斷……髒兮兮的臉上掛著個吃驚的表情,這名帶路的食腐者甚至沒發覺自己遭到了腰斬,立在原地不知所措。在場三人瞧著可憐的傢伙,傑羅姆皺起眉頭,弗邁爾則微微聳肩。距離最近的尼克塔用心觀察他片刻,然後像個玩厭了舊玩具的小男孩、伸出手大力推搡;那人隨即撞在牆壁間摔成兩截,發出絕望而含混的尖叫聲。尼克塔慢慢扭過頭來。
“不出所料。”密探主管無表情地評判道:“不過如此。”
他徑直退開,身畔立即湧出大團跳蕩的影子,潮水般佔據了半個甬道。手中巨劍邪氣凜然,尼克塔反而作勢旁觀,任憑大量陰影先打頭陣。影子移動時發出沙沙聲,外加叮噹的輕響,彷彿一群被豢養的隱形豺狼――或者說,大量潛行的遊蕩者――衝出了囚籠。密探手裡的連射十字弓都是真傢伙,傑羅姆確信自己同樣處在射擊範圍內,對“盟友”的指望煙消雲散。他找一堆垮塌的石塊作掩體,對肩膀施展一道弱化的“寒冰之觸”,暫時麻痺了傷口。
第一波齊射來得又快又急。
目睹牆壁般黑壓壓的來箭,真不知道這些傢伙怎能把射擊動作搞得如此集中?傑羅姆懷疑,要麼他們是踩著夥伴肩膀、人疊人地進行射擊?想法固然荒誕,可密探淬毒的箭尖過分密集了些,把人變成刺蝟或者篩子簡直輕而易舉。
弗邁爾不慌不忙,右手食指指尖向上,連畫兩道小圈,動作就像揮舞一根並不存在的指揮棒。時間上配合得分秒不差,蟹鉗般的機械臂輕易擊碎巷道側壁,及時出現在弗邁爾面前,把射來的敵箭悉數格擋在外。雨點般叮叮咚咚響過,石屑四散中,只見裂口下方螃蟹似的機械立在六條腿上,竭力跳著腳;另一條金屬長臂高舉著,只等弗邁爾一聲令下,隨時可發動攻城錘似的猛撞。
差點忘了仍處在敵人地盤上,傑羅姆竟有些幸災樂禍,老裁縫不急於照顧自己,這下密探們可有的瞧!作為指揮全局的人物,弗邁爾臉上帶笑,說起話來卻殺氣騰騰。
他和顏悅色道:“鼠輩們,歡迎歡迎!我這裡正缺少腐殖質滋養源源不斷的大軍……這句話的重點是!”機械臂移開數尺,露出他閃光的眼球:“自然界是殘酷的,生命何等無謂!你們連扮演配角的機會都沒有,可惜,我不會憐憫你們――”
抵著臼齒說完這句,他輕揮手,漫天紙蝴蝶被爆炸的氣浪託承,瞬間撲向陰影中的密探。這時傑羅姆為自己加上了必要的防禦法術,並不急於參加混戰。眼看紙蝴蝶像切入奶油的碎冰渣,現場眨眼變成個人間煉獄。必須承認他對密探的下場缺乏同情,倒更關注食指上“細語戒指”傳來的動靜。
微弱訊號斷斷續續,叩擊著他的神經。
剩下一臺蜂巢處在“半畿尼”看護下,對方必定是集中了全部讀心者,才能與他取得聯絡。加密線路的通訊相當費力,傑羅姆全神貫注送出一條緊急訊息,將實施爆破的意圖轉達給對方。這回“半畿尼”出奇得合作,彷彿在仔細聆聽前任指揮官卸任前的遺言,用最快速度向上請示,抽取他所提供的數據,準備實施定點爆破。
傑羅姆確定,戰術的要點在於搗毀敵方傳送裝置,只要擊碎晶核、甚至炸穿橋底,一個瘋狂的邪教裁縫左右不了大局;假若敵人站穩腳跟,成功席捲了“權杖迴廊”,這次突襲反有可能對地表世界構成重大威脅――確保高智種保留的病毒模板的安全、才是他應當在意的部分,手下人小小的野心可以忽略不計。
此刻,甬道中的慘呼浪潮般迴盪,夾在弗邁爾和尼克塔之間,打頭陣的密探被轟擊成重重血霧,與其說像大量慘叫的活物,更像某種氣象災害。弗邁爾催動紙蝴蝶往來穿梭,進去時是亮白色一大團,繞上兩圈就變成淋漓的深紅,猶如一堆目標一致的兵蜂,對入侵者展開無情的叮咬。
另一端尼克塔揮舞著雙手劍,劈散鮮血編織的帷幕,將紙蝴蝶攔在尺許之外。他很快向前舉步,周身包裹著不可侵犯的低壓渦流,赫然打算穿越血淋淋的雨道,跟弗邁爾來一次近距離接觸!傑羅姆毫不懷疑,剛剛斃命的惡魔副官也不具備這般氣勢――不含絲毫妥協,不具備任何寬恕,他彷彿來自另外一個時空背景,消費人命跟喝兩杯淡啤酒差不多。此人對殘酷場面的嗜好登峰造極,神色十足鎮定,穿越一陣血雨好比閒庭信步。
掌中劍全力一揮,利如刀鋒的紙蝴蝶分成兩列,攔在中央的部分像秋風中的落葉,一層層橫滾開來。尼克塔乾乾淨淨地穿過大片血雨,腳下還踏著幾至暗紅色足印。
見對手毫髮無損,弗邁爾不禁默然,頭一次露出苦惱神情。“你前進的步調出乎預料,令我十分困擾。事到如今,我不得不提醒兩位:現實中不存在公平競爭。這句話的重點是!”右手再次畫圈,老裁縫不禁笑笑:“誰勝誰負,交給概率裁定吧!”
下一刻發生了許多狀況。
蓄勢待發的金屬吊臂迸發出全副力量,一舉搗毀了周遭能站人的空間。金屬蟹鉗傾斜展開,先穩穩托起弗邁爾,另一條吊臂再隨意揮舞,差點打爛整條通氣甬道。弗邁爾如同馬戲表演中的馴獸師,表情專注,不顧頭頂不住墜落的血肉和碎屑,立在整個場景的制高點向下俯瞰。
手中劍高舉過頂螺旋形揮舞,尼克塔下墜的身形不禁一滯。周圍的空氣像突然改變了比重,產生出強烈的水平吸力,讓他的身體從一塊頑石化作一片落葉,輕巧橫飄出十尺遠,然後腳踏幾塊落石快速騰躍,穩穩地落了地。整個過程極其短促,令觀者瞠目結舌――假如真有人能捕捉到如此迅捷的動作,除了張大嘴觀望,實在來不及琢磨其他反應。
與此同時,亂搖的吊臂火花一閃,傑羅姆瞅準機會,沿充當導體的機械臂向下流動,暗藍色電芒反而比其餘兩人運動得更慢。弗邁爾獰笑中揮出紙刃,毫不吝惜地斬斷了一條吊臂,令機器急速下墜,徑直掉入下方大群半惡魔步兵叢中。
站穩了身形,尼克塔?魯?肖恩兩劍結果掉觸手可及的敵人,接著一路披荊斬棘,割草般粉碎了大量活物。一時血肉橫飛,無人敢稍加抵擋,任由他步步逼近金屬螃蟹的支撐足下緣,終於隱沒在視線難及的死角。弗邁爾收回目光,朝另一方向俯瞰:只見森特先生也未束手待斃,反而身形閃爍、拖著條若隱若現的尾跡,不時揮劍格開亂飛的流矢。他沒急著找尋掩護,倒是繞場急轉,彷彿在勘察著地形,想找一個洞鑽進去就此消失掉。縱然淪為眾矢之的,增益法術為他帶來不少實惠,空中撲騰的惡魔與各類步卒暫時追不上他移動的速度,只得跟在屁股後頭大聲疾呼。片刻混亂,倒計時再度歸零,這會兒傳送陣中央一陣閃爍,新來的人馬劍拔弩張,立即加入搜捕逃敵的行列。
蜥蜴騎士環佩作響,策動坐騎繞著彎子放蹄狂奔,空中的鳥妖在號令聲中重新集結,分別負責堵截幾個逃逸方向。閃光的萊曼人如同一根根木樁,半惡魔步兵則結成人牆,很快圍個水洩不通……眼看逃逸路線越來越短,飛速移動中,傑羅姆耳聽得箭矢呼呼掠過,四面都是圍追堵截的腳步聲,施法者的吟唱此起彼伏……他只得送出最後一段對敵情的反饋,但願自己提供的信息足夠將入侵者扔回漆黑的老巢。敵我雙方實力差距太大,眼下他的性命已經進入了倒數。
只聽一通“嘎吱”亂響,金屬螃蟹突然失去平衡,讓空中的弗邁爾險些滾落下來。六條腿斷了兩條,粗壯的支撐足還在陸續解體中,巨大的金屬工坊瀕臨垮塌。只見中央水晶的照耀下,第三條支撐足從中斷裂,大片陰影也震顫不已。金屬螃蟹緊接著朝人流密集處側滑,追逐傑羅姆的大量活物立即作鳥獸散,除了會飛的那些,連行動迅疾的騎兵也來不及逃逸,頃刻被碾得粉身碎骨。一陣電芒閃過,傑羅姆?森特出現在螃蟹嚴重傾斜的脊背上,堪堪避開了化成肉泥的命運,聽見下方絞肉機般的動靜,他挺後悔多吃了一頓飯。剛斬斷第四根支撐足,尼克塔踩著慘遭碾壓的軀體出現在五步之外,手中武器陣陣轟鳴,準備將弗邁爾站立的最後一根吊臂攔腰削斷。
傑羅姆瞧一眼仍在呻吟的血肉。雖然尼克塔利自己做誘餌,一舉殲滅了大量生力軍,但餘下的敵人即將重新集結,他們在火球攢射下被擊斃也花不了三五秒鐘……此時敵眾我寡,被迫將尼克塔列入友軍之列,傑羅姆緊緊手中短劍,同樣向上抬頭:真正的強敵正冷冷地瞧著他們。
“相當好!”弗邁爾沉聲說:“你們的確惹惱了我。”
傑羅姆原地沒動,只將左手探入挎包,輕輕摸索一遍施法材料,彷彿這樣做能帶來什麼靈感,借法術的力量以小搏大,克服眼前的危機。假如不考慮眾多散兵遊勇,單獨鎖定邪教裁縫一人,他尚有不少陰招可以利用。指尖滑過不同質地、不同形狀的容器,容器中盛滿各式觸媒,只消提供一條釋放的捷徑,閉鎖在物質外殼下的能量足夠粉碎任何有機體。
主意未打定,傑羅姆左手尾指觸到一樣冷冰冰的硬物,馬上記起朱利安留下的怪錘子。據說,這小玩意兒在適當頻率下可以擊碎任何硬物。傑羅姆動動心思,卻又暗自搖頭,就算冒險觸發“預言術”,找到所謂“適當頻率”的可能仍極其渺茫,何況自己根本接近不了半空中的水晶。念頭沒轉完,身旁的尼克塔已主動出擊,朝弗邁爾站立的金屬吊臂猛揮一劍。
雙手劍不帶絲毫勁風,像塊吸水的海綿將所到之處洗劫一空,劍刃傳來陣陣異響,恰似墳地裡蟾蜍的低鳴,響聲令人心生寒意。傑羅姆頭一次有機會“安全”地觀察這件武器:像裹了熱空氣的幻影,劍刃虛無縹緲,充斥著非實體的感覺,略一揮動四周便泛起燃燒鹵素的怪味。同迷幻外表相比,它造成的毀滅貨真價實――就算金屬吊臂比人還粗,一劍下去必定會斷成兩截。雙手劍無堅不摧的印象太過強烈,連傑羅姆也不敢想象其他結局。
弗邁爾不慌不忙,不在乎即將垮塌的立足之處,卻用兩隻手組成個“取景框”,對著空中射落的光線專心比劃著,儼然是位外出寫生的畫家。雙方一動一靜,只要劍鋒再滑翔三分之一秒,老裁縫就要從邪教領袖變成一條落水狗。
“成了!”弗邁爾微笑,臉上掛著個孩子般的得意表情。
這表情既陰險又誠實,黑暗的動機加上單純的喜悅,二者同樣不加掩飾,結合起來竟格外匹配。弗邁爾小心引導一段光線在他手中結成“帷幕”,彷彿憑空取下大塊薄薄的水晶片,分秒不差截住了劍鋒。傑羅姆本打算施展一次“目盲律令”,給對方製造點不便,接下來的變化卻令他動彈不得,只得歪著腦袋觀看了整五秒。與他相比,尼克塔臉上的表情才是真正的震驚。
雙手劍橫穿過光線編織的“帷幕”,像撞在剃刀刀片上的燈芯草,立即分成左右兩股,優雅地對稱展開――可惜再無法造成殺傷效果。弗邁爾像一位耍木偶的人,用手中無形的絲線牽拉著下方的表演,他手指一動,劍刃頃刻化作虛體,只好在某個平面內獨自張牙舞爪。雙手劍的主人渾身發震,顯然沒經過揮劍落空的情形,近乎無限的自信正遭遇強勁挑戰。
傑羅姆眨眨眼,只感得似曾相識。這場面他肯定在哪見過。通天塔的實驗室,光學與礦物學課程飛快閃過,他挎包裡還裝著一塊方解石……假如把雙手劍視作一道入射光,將“光幕”假定為某種晶體,弗邁爾利用恰當的介質造成了光線的折射。方解石對入射光的分解實驗他做過許多次,這道“帷幕”產生的效果相當類似。倘若猜測成立,正面的攻勢只怕全是徒勞。
“我和你們的區別在於,我瞭解自己的處境。”弗邁爾笑容不減,臉上展露出無所謂的表情。他聳聳肩,用調侃的語氣說:“我看得清楚明白,先生們,這是場無目的、無價值、且無意義的遊戲。這句話的重點在於:棋子們需要執著於勝負嗎?假如每一步都身不由己,輸贏又有何妨?偏偏你們還萬分凝重,自以為敵我分明,為各自秉承的無聊價值而戰……沒錯,黑棋是邪惡的,白棋即將拯救世界,呵呵!然後呢――”
弗邁爾說:“一局過後,所有棋子都得回盒子裡躺著。所有。”
尼克塔爆發出驚天怒吼,全力抽回劍刃,彷彿咆哮的獅子。“今天你哪也去不了!”喉嚨深處悶雷陣陣,他作一次短促的深呼吸,挫折感帶來的憤懣反而引發駭人的鬥志。一震手中劍,尼克塔雙目寒光四射,轉而用無起伏的音調說:“你已經是個死人。”
老裁縫笑笑:“這事嘛,或遲或早。”
不進反退,尼克塔轉身躍下金屬螃蟹寬闊的脊樑,落地時舉手劈死距他最近的半惡魔步兵。犧牲品第一時間支離破碎,像巖灘上迸裂的浪頭,彌留之際發出簡短的慘呼聲。慘呼令雙手劍精神一振,接著旋風般橫衝直撞,視野中所有活物被列入斬殺的名單。傑羅姆對此十分不解,尼克塔顯然沒打算夾起尾巴逃逸,也沒有放過弗邁爾的意圖,誇下海口卻縱身撲殺次要目標,這種行為著實令人費解。
當然,與時平臺上只剩他一個目標,弗邁爾友善地笑笑,接著擲出無以計數、捲雲般的碎紙片來。傑羅姆就地散開,緊貼著腳下的金屬外殼四下流竄。不少紙片徑直嵌入他所站立的位置,堅固的合金簡直不堪一擊。密集攻勢未能對他構成什麼威脅,順著平臺外延周遊一圈,待到碎紙片動能耗竭,森特先生完完整整回到了原位。踩兩腳滿地紙蝴蝶的碎片,紙張質地再平凡不過,想不通是何種力量造成這誇張的戰果。
弗邁爾使勁搖頭:“不得不說,您真是位逃跑專家!”
“過獎了。”森特先生不客氣地消受下來。“不如將這面牆放下,讓我也給你兩下。有來有往,這場戲才有看頭。”
弗邁爾認真思量,眼望著他問:“就算明知道所作所為毫無意義,仍然要垂死掙扎嗎?”
“對不起,哲學非我所長。”傑羅姆平心靜氣地答道:“毫無意義,你不也玩得挺開心?要真如你所說,大家是同一只棋盤上的棋子,我寧願好好享受這場戲法。沒準你該到戰場上走一遭,去看看什麼叫無價值的死。人要是填飽了肚子,還真以為自個比動物高等許多,非得為兩句口號而活呢。”
弗邁爾禁不住大呼鼓掌:“一語中的!!!”
臉上的褶皺都在發光,他愉快的表情不像面對死敵,倒好比碰見了生平一位知己。“向閣下致敬!”老裁縫躬身行禮,接著抬起頭,懇切而遺憾地說:“如果可能,開始逃命吧。”
說完這話,弗邁爾手勢微變,充當掩體的光幕馬上聚攏成線,變成一列鋒利的刀具,將金屬外殼裁紙般剖開兩半。光線所過之處青煙頓起,金屬殘片紅熱崩裂,同時溫度飆升。螃蟹的脊背像巧克力般翹曲塌陷著,傑羅姆四處騰挪,跳躍傳送,落腳點轉瞬淪為熾熱的熔融狀態。只見他整個人片刻不停,變作流動的閃電鏈,與中央一道光刃共舞。熱蒸汽裹著大量塵埃,藍色電芒仍不住畫圈,不肯跳下業已滾燙的金屬表面。
光刃平推縱切,弗邁爾逐分寸地剖割著,揭開外殼露出下方的高溫陶瓷。此刻平臺表層紛紛化作冒煙的條塊狀,彷彿久旱龜裂的粘土地,令閃電鏈失去賴以流動的介質。眼看傑羅姆即將在致命高溫下重塑成肉身,收起遊走的光刃,弗邁爾無聲瞻仰著對手的結局:電芒劈啪作響,一具人形在逆光中半跪起來,四肢猛烈掙扎,映出三片花瓣狀亂舞的影子。塵埃中星星點點的可燃物噼啪發響,裹著大片火星朝四周彌散開。再經歷一波痛苦痙攣,掙扎的人體忽然凝定不動,彷彿灌滿了氫氣的圓球離地升騰,中央僅略具人形,外觀化成一團飄浮的球狀閃電。
電團舉起前肢,極度陌生地打量著自己,無法肯定剛發生何種狀況。由於得不到任何解答,傑羅姆?森特只得將注意力轉向四周:半空懸掛的水晶射出耀目光輝,照亮了所有尚未斷氣的活物,模糊形體下,他們像隨風搖擺的星星燭火,在概率**中載沉載浮。那些半死的個體眨眼就要熄滅,其他個體情況各自不同,但都隨概率的潮流波動不已。
相比之下,立在吊臂頂端的邪教裁縫外形詭秘,狀似長滿尖刺的蒺藜,表面找不出任何平滑之處,質地和上過釉彩的瓷器差不多。斜下方那位手執大劍、四處收割生命的,此時像一柄巨型鐮刀,渾身開刃,新月狀刀鋒每奪走一條性命、就被打磨得更加鋒快,是不折不扣的殺人機器……
面對眼前奇景,傑羅姆只能推測、自己不慎觸發了一道“預言術”,並且在法術效果結束後未能及時脫離,才會陷入這般奇特而尷尬的境地。整個世界扭曲為象徵符號構成的“象限”,這與他多次施展“預言”所進入的場景如出一轍――至少以上猜想比認定自己突然發瘋要好一些。
“精確地說,此地屬於‘現實的側面’。同一區域若聚集了太多特殊人物,現實的森嚴壁壘被迫讓出一道夾縫,你所處的位置就在其中。”耳邊響起熟悉的女聲,傑羅姆渾身僵硬。距離如此之近,他完全肯定來人就是“只存在於想象中的”c女士――概率的一面,母性的集合體。
“別回頭!”對方安靜說道:“試著依賴自己的直覺。觀察這塊水晶。敵人全部的力量便來源於此。打碎它,勝利在你手中。”
追逐,嘶喊,狂亂的尖叫。一半置身於“現實的側面”,傑羅姆朝中央水晶邁出一步。周圍暫停的時間隨之流動起來,像一首恢復演奏、還有些倉促的舞曲。再一步,他聽見弗邁爾拉長腔調的叫喊,目睹尼克塔極度緩慢地斬殺一人。水晶彷彿觸手可及,前方強光攢射,傳來的斥力幾乎令他再難寸進。
動用全部意志,傑羅姆勉強觸到水晶的實體。最後一步,球狀閃電的外殼收斂殆盡,他總算恢復了正常模樣,看上去萬分狼狽,所幸渾身部件都還處在原來的位置。一面按住水晶外殼,一面摸出挎包裡的共振裝置……傑羅姆感覺有人手把手地指導著他,憑空揮舞金屬錘,沿既定速度快速空轉兩圈――金屬錘立刻變成個關著小惡魔的鳥籠,強烈的震顫令他幾乎握持不住。眼下旁觀者再沒有機會阻止破壞過程,錘子“咣噹”一聲落在水晶表面,瞬間迸發出二十倍於“敲擊術”的力量。
最後瞥一眼面目猙獰的弗邁爾。對方顯然沒料到失敗來的如此輕易,又如此不可理喻。手中的錘子當先粉碎掉,腳下懸浮的水晶體繼而出現一道蜿蜒裂痕,並最後一次大放光明。傑羅姆如釋重負,知道剛完成了既定任務,在破裂聲中朝下一躍,就勢打個滾,背後射來的強芒猛得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