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昆古尼爾 帷幕背後(下)

作者:樟腦球

帷幕背後(下)

傑羅姆如釋重負,知道剛完成了既定任務,在破裂聲中朝下一躍,就勢打個滾,背後射來的強芒猛得熄滅了。

不論哪種視覺器官,光明到黑暗的轉換總需要時間加以過渡。水晶碎塊雨點般落入下方空洞,還來不及打開黑暗視力,耳邊就響起弗邁爾夜梟般的嘶鳴。對方痛恨的目標明白無誤,傑羅姆貓著腰連竄出好幾步,方才站立的位置已嘩嘩響成一片。

像排隊追逐鵪鶉的獵犬,大量紙蝴蝶聚成螺旋狀,緊貼地面飛舞嗅探,讓他連回頭確認的工夫也沒有,不得不手腳並用,踏著瓦礫堆找尋掩體。金屬螃蟹背上依舊射出暗紅色光芒,弗邁爾彷彿兀立在舞臺中央,被一圈燃燒的佈景所包圍。灼熱灰燼為他戴上一張可怖的面具,整張臉乾癟乖戾,迫不及待地轉來轉去,搜索著敵人的影子。

勉強蹩進幾塊碎混凝土構架的小角落裡,傑羅姆透過縫隙向外探看:伴隨著水晶的破滅,巨型傳送陣被擠壓成為可憐的半球狀,恰似褪色發黃的立體鑲嵌畫。傳送陣彼端,雄偉的“石樅樹”時暗時亮,竭力穩定住水晶分解造成的電力回饋,短路的火花此起彼伏,大量金屬蜘蛛往來奔走,照亮了地下城的無邊夜色。

這場較量必須用兩敗俱傷來形容。待到傳送窗口濃霧般散盡,平臺邊僅剩一杆旗標,斜插在蜥蜴騎手的屍身旁。剩下的光源立刻變得屈指可數。戰略上的潰敗令敵人無心戀戰,尼克塔的屠殺計劃卻異常順利。他像只追逐火光的猛禽,全速掃蕩任何舉火的活物,憑一己之力震懾住半數敵人。也許是快速運動產生的視覺偏差,尼克塔彷彿被雲霧狀甲冑所包裹,構成甲冑的物質虛無飄渺,形如一簇簇索命冤魂,細看時卻空空蕩蕩,叫人懷疑自己的視力出了問題。可以肯定的是,激烈殺伐不但沒能絆住他,反倒明顯增強了力量和速度,令他越發類似收割苦麥的長柄鐮刀,放進人堆裡準能爆出血泉來。

欣賞過弗邁爾和尼克塔的聯袂演出,傑羅姆由衷生出一股厭惡。假如這就是所謂的“自由”,這類“自由”可說毫無價值,相形之下,人性所含的虛偽反倒難能可貴!動盪中“細語戒指”傳來信號,傑羅姆發現通訊頻率上有人小聲發言,數量不多,組織也很鬆散。看樣子自己人終於穿透重重阻礙,抵達了核心區域。

集中精神打開指揮頻率,傑羅姆第一時間聯絡上二組和三組,得知他們身邊不僅有自己人,還跟著不少術士和密探。由於通道狹窄戰況又激烈,三股力量已然擰成了一股繩,暫時沒法分得太清楚。兩位指揮員對上司的生命力十足驚訝,沒想到森特先生在敵人心臟部位折騰了許久卻依然健在,真叫人由衷欽佩!

對下屬仰慕的眼神無動於衷,眼前還有其他難題比接受奉承急迫許多。因為缺乏霍格人分流信息,他與兩個小組只能透過一問一答交換情報,至於遠離戰線的“半畿尼”,除非對方主動發起聯絡、幾乎沒辦法互通聲氣。這樣一來,安放炸藥並引爆必將摧毀許多友軍,這場仗堪稱進退兩難。算算時間,倘若“半畿尼”手腳利落,爆破程序應該正在佈線中,再猶豫片刻,變成煙火表演的犧牲品可就太不值了。

盤算未果:“細語戒指”的通訊迴路突然浸入一片涼意,沿脊柱快速向下傳導,彷彿血液中傾注了大量水銀。傑羅姆感到額頭冰涼,連打兩次寒戰,短暫的通訊已被敵人識破。喊殺聲四起:“長矛法杖”霎時擊穿了下方走廊兩道防禦工事,接著湧現出一批亂糟糟的人頭,都趕來聲援他們的指揮官。比我方援軍早到了半步,弗邁爾就站在破混凝土柱子旁邊,表情空洞,眼睛裡的冷酷足夠冰鎮半個夏天。“要麼我高估了自己,要麼我低估了你。”

知道慌張失措也沒法延長生命,傑羅姆推開亂石塊,拍拍灰塵道:“我聽說,棋子不必執著於勝負。”

弗邁爾嘴角抽搐:“如你所言……身在局中,別無選擇。”話音一落,他抽出根錚亮的金屬絲,伸拉時琴絃般閃著光。細線滾扎盤卷,眨眼畫了三個半圓,憑空勾出一溜紋路來,看上去竟頗具美感――直到它輕易切碎了大塊混凝土,傑羅姆才放棄這友善的聯想,確定自己必須得逃命了。

腳踏著遍地礫石碎屑,空中落下不少鳥妖的羽毛,右面則是一片狼藉。金屬螃蟹紅熱的外殼正溢出陣陣燒烤味,像個倒扣的巨型煎鍋,頂部煙塵四散,往牆上映出扭曲的紅光。加速跳過兩塊方尖碑似的水泥殘體,左側響起紛亂腳步聲,傑羅姆一偏頭,赫然瞧見個疾行中的兩足蜥蜴。

背上的騎手早已斃命,身畔還裝著三稜尖的長矛,蜥蜴短粗的前爪緊貼在前胸,夾起尾巴放蹄狂奔,沿“s”形路線反覆擺胯,試圖甩掉背上披甲的累贅。青銅轡頭叮咚亂響,身後涼風頓起,傑羅姆幾乎感覺索命的金線搭上了肩頭。激烈的破碎聲傳來,眼角餘光無意識掃過:只見金屬線兜住了大塊混凝土,接著向內緊收,將兩束“方尖碑”並排剖成整潔的石頭積木……蜥蜴長尾末端也被細線掃中,立即發出尖銳嘶叫,將背上的騎手側拋下來,右腿卻還卡在腳蹬裡。

騎士的屍身在凹凸不平的碎石間拖行,差點拽倒了坐騎。兩足蜥蜴像扯著塊碎鐵皮的挖沙船,在慣性作用下截頭猛拐,將傑羅姆的去路悉數堵死……一時間走投無路,傑羅姆跟鼻孔噴氣的爬行動物臉臉相對。菱形眼孔眨了眨,蜥蜴低聲嗚咽著,轡頭上鐵索橫甩,環佩閃閃發亮。不知怎麼,傑羅姆發現、蜥蜴三角形腦袋邊上掛著個小小的紀念品――“收割者”狄拉克西姆的護身符。這位負責生殖健康的神祗面色不佳,笑容跟打呵欠似的,正豎起右手大拇指,彷彿在鼓勵別人“好好幹!”

回憶湧上心頭、一幕幕、快速閃爍著。

靜海的流波拍打岸礁,長草坡上生滿了野花,酒窖裡瀰漫著葡萄初釀的甜香。母親哼著一首兒歌,洗衣盆冒出色彩繽紛的水泡來……暴雨,初吻,灼人的焦渴……薇斯帕似笑非笑,迎面甩他一記耳光……婚禮正大聲彩排,莎樂美緊抿著嘴唇,獨自坐在巖壁一角,對未來的夫婿挺不滿意……大雪將至,牆上的石臉一本正經地望過來,嘴裡還說“多吃點,都指望你呢。”

傑羅姆突然感到荒謬絕倫。

――什麼嘛,我才不信這一套!

眼看一人一獸即將變成滿地碎塊,他狠拉韁繩縱身一躍,兩腿夾住了蜥蜴的鞍韉,同時用全身重量朝反方向猛壓下去。蜥蜴滴溜溜原地繞個彎,竭力平衡著背上新增加的配重,堪堪避開了致命的金屬線……攀附在蜥蜴背上,傑羅姆一手拉扯轡頭,另一隻手用短劍截斷死去騎士所踩的腳蹬。緊密膠著的兩三秒,他大半身向下俯探,嘴唇微啟,在死者耳畔低語兩句,彷彿在感謝對方出讓坐騎的義舉。金屬細絲的外緣刮斷了幾縷額髮,弗邁爾距他不足五步,這一刻生死之間幾乎難分彼此。

斬斷同死亡的最後一絲瓜葛,傑羅姆拋下屍首,口中低聲喝叱,兩足蜥蜴猛得掙脫了束縛,全力奔馳起來。目睹指揮官騎著蜥蜴大跨步跳過亂石堆,剛衝進來的組員真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片刻亮相之後,傑羅姆大聲下令停止追擊!繼而用“細語戒指”發出對爆炸物的嚴重警告。他抽出身畔長矛,用力兜轉坐騎,沿一條狹長的弧線持續加速,回頭迎上追殺他的弗邁爾。

雖沒有充足距離作全速馳騁,蜥蜴仍然壓低上身,擺出迎風面最小的架勢。騎手不住調整衝鋒角度,一副同歸於盡的態勢。弗邁爾乾脆織起漫天羅網,放出全部的金屬絲,隨時可將對方剮成碎塊!長矛尖端還在顛簸中震顫著,穿過兩次心跳的間隔,流動的金屬絲猶如奪命的圖騰,支開兩翼迎頭壓上……勝負簡直毫無懸念。弗邁爾正待收拾此人,忽然感覺有股巨力在拉扯自己的足踝――稍一低頭,就瞧見死去蜥蜴騎士那張破碎的臉。

――“喚起屍體”???

閃電般抬頭,弗邁爾再難掩飾震驚的表情,傑羅姆?森特眼光閃爍,一雙死敵近距離交換了最後的共識。

弗邁爾:你幹得不賴……

傑羅姆:求生本能而已。

蜥蜴騎士狠狠一拉,老裁縫立刻失去平衡,空中的羅網被迫斷開一道裂隙。長矛趁虛而入,幾乎洞穿了對方的左肋――來不及造成致命傷害,金屬矛杆便斷作兩截。傑羅姆一掠而過,空中留下他小半句沒說全的髒話。帶著功虧一簣的憤恨,森特先生回頭看看:尼克塔鬼魅般現身,及時解救了敵人,駭人瞳光比某些種類的惡魔更加刺眼。弗邁爾負傷跌退,尼克塔無聲望著傑羅姆,手中劍輕輕一拖,腳下的蜥蜴騎士便身首異處,停止了活動。

傑羅姆手持半截鐵桿奔出幾步,重新審視敵我雙方的力量對比。兩秒鐘後,他一夾胯下坐騎,轉身返回出口方向。此時弗邁爾已經移動到中央的獻祭深坑附近,毫不猶豫地跳了下去,尼克塔扭扭脖頸,緊隨其後消失在深坑邊。看完這一幕,傑羅姆不再猶豫,下令帶好傷員、全體撤退!術士們負責殿後,臨走一齊放出火球,震塌了撤離的坑道,將對方的殘餘力量封鎖在廳堂內。

巨大爆炸的衝擊波追上他們以前,傑羅姆?森特拍拍蜥蜴的腦袋,臉上掛著個難以言說的表情,彷彿對這結局還有些拿不定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