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47煉愛
47煉愛
我轉過頭去,不期然見著顧長熙。
他就站在我身後三步距離的位置,身姿挺拔,落拓沉靜,一隻手插在一側的褲兜裡,另一隻手挽著外衣。眼裡卻是冷冷的光,渾身散發著寒意。
不知道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又不知道剛才那一幕,他看到了多少。
父親聞聲也一愣,手裡不知不覺鬆了勁兒,我趁機掙脫他的手,退後兩步。
一時間,場面凝住。
“過來。”顧長熙忽然開口。
我明白他是在叫我,而卻不明白為何他會出現在這裡,又不明白為何見我會有惱怒之意,見他的樣子,心裡莫名發憷,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過去。
“你是……”父親疑惑地打量顧長熙。
顧長熙仍是看著我,我在他目光的注視下,一步一步走向他,雖然只有幾步,不足兩米,但我覺得好像走了很長的一段路,每走一步,都好像要跨越很多阻礙和荊棘。
他不說話,只是看著我,只是靜靜地注視著,等待著,彷彿從來沒有見過一個人走路般。他的眼神那樣的專注,甚至帶了一絲嘆息。我感到壓力從四面八方如海水般向我湧來,我頂著千軍的重力,終於走到他跟前。腦子一片空白,心又如同被千斤頂墜著,緊緊的扯住嗓子眼,拽的我吭不了聲。
他伸出放在褲兜裡的手,摟著我的腰輕輕一帶,將我攬到身邊。
我立刻活了過來。
他低著頭,皺眉問:“怎麼回事?”
我含糊著、考慮著,不知如何開口:“顧老師……”
顧長熙細細研究著我的表情,眼中是不顯山露水的疑問,眼光順勢又看向父親,忽然語氣冰冷地問道:“今天晚上不是你值班嗎?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我心下一驚,剛剛鬆了的一口氣又被提了起來:顧長熙在說什麼?什麼值班?我瞪大了眼睛看向他,不能明白他的話,是我剛剛被氣糊塗了還是顧長熙出毛病了。
父親也被這個突發的場面搞得有點懵,走上前來一步,看看顧長熙又看看我,問道:“小寧,這是你的老師?”
我不想對父親說話,但作為中間人又不得不說什麼,只勉強開口道:“這是顧老師。”
我本應該也向著顧長熙介紹父親,可話到嘴邊實在說不出口,好在父親倒是自來熟,他臉色一鬆,微笑著向顧長熙道:“顧老師你好。我是程寧的父親。”
顧長熙只露出三分笑,不卑不亢地朝父親點點頭。
“小寧,”父親把注意力轉移回我身上,向我召喚,“咱回去吧。”
我低下頭,錯過父親的眼睛,我不想看他。
“這孩子,別任性……”父親見我不語,有些著急,準備拉我。
顧長熙身影微動,不動聲色地制止了他。
“這孩子剛剛跟我鬧了點小別扭。”父親有點下不來臺,不好意思地朝顧長熙笑笑,一副家長無可奈何地表情,又衝我慈祥又溫柔地勸哄道:“小寧,你老師還在這兒呢,咱回家吧。”
我仍是不動,不聲不響地扯了扯顧長熙的衣角,他輕微側身瞄了一眼我,又轉了過去。
顧長熙將左手上挽著的大衣換至右手,正好擋在我前面,片刻後,他用低沉的嗓音不緊不慢地道:“是這樣的,程先生。程寧今晚本應在系裡值班,不知出於何種原因,她沒有向學院請假,私自曠工,導致有好幾通重要的越洋電話打到系裡沒人接,當我的手機接到他們的電話時,我們的合作學校已頗有不滿。學生還沒有走向工作崗位卻已經學會擅離職守,這不是我們所希望見到的。”
“不過——”顧長熙語氣微微一轉,頓了下,餘光將我一掃,繼續看著父親道,“我想她一定很重視家庭親情,所以才會偷偷離開工作。當然,這情有可原,但是我們還是希望學生能協調好工作和生活,學院專門有一項思想測評分是衡量學生工作的,這和獎學金、保研都息息相關,也希望家長對於我們的學校工作也能多給予點支援。”
此言一出,我和父親俱是一愣。父親怔住,大概是沒有想到顧長熙會跟他解釋這般,而我心下一驚,是沒想到顧長熙居然可以想到一個這麼周全的藉口,以學院的名義為我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還有什麼勞什子的合作學校,我從來都沒有聽說過。顧長熙雖然明上是在批評我,而實際上卻是暗裡地在為我解圍。
我揪著自己的衣角不停地擰啊擰,無言感動在我心裡蔓延,鼻子又有些發酸。
他總是在這樣的時刻出現,我閉上眼睛默默地想,總是。
可是這又能說明什麼呢?
我又不忍去想。
父親面露難色,可仍心有不甘,在他說話前,我搶先開了口:“顧老師,我錯了。”
顧長熙轉過來頭來,瞧著我,輕輕拍拍我的肩,卻沒再說話。
“爸爸,”我艱難地叫出這兩個字,酸澀地道:“再見。”
說罷,我轉身,頭也不回地朝門口走去。
屋外不知何時下起了大雨。
我站在星輝門口,愣愣地瞧著這瓢潑般的雨柱,一道車燈打過來,密密麻麻地銀白色細線在黑色的夜幕裡細細地織著。
我猶豫了片刻,一頭扎進了雨簾中。
雨點帶著涼意和溼潤的氣息,重重地打在我的身上。我想起小的時候曾經頑皮,也曾在細雨濛空中與夥伴一起玩耍。那個時候母親總是在屋內嗔怪地喚我回去,而我卻捂著耳朵置之不理,任憑小雨將額前碎髮打溼,散散地搭在眼前。
此刻,我多想她能再罵罵我。
淚水和雨水在臉上交織,我越走越快,心中越發擁堵,好似連日以來的隱忍和退卻都到了一個極限,我聽見自己的胸膛中烈烈地跳著,在尋找一個突破口噴洩而出。我不由自主地邁開步子,索性在雨夜中奔跑起來。
去哪兒?
——不知道。
方向?
——不知道。
我只是機械地盲目地在這大雨中奔跑著,重複著人類最初的本能動作。街上的人打著五顏六色的傘,躲在他們自己的一方天底下,向我投來驚異奇怪的目光。也許,他們在想,看哪,這是一個瘋子。可是那又怎樣?我不想理也不想看,自顧自地奔跑著,冰冷地空氣從我的鼻腔進入肺裡,又帶著體溫變成我眼前呵出的白氣。街燈和行道樹在我的眼角一一向後掠去,好像往事一幕一幕地在眼前重演。我想起那本金燦燦的《天壇》專著,想起那晚閃爍的白色螢幕,想起敦煌一望無垠的黃沙,想起黃昏系館樓下紛紛揚揚的白雪……
我忽然想嚎啕大哭,哭這一路的心酸和難受,哭這一路的起起伏伏,我覺得自己好像是一葉扁舟,在一片汪洋裡,隨著鋪天蓋地地暴風雨飄來蕩去,一會兒被推入浪尖搖搖欲墜,一會兒又被打入谷底幾乎溺水窒息。
世界廣袤,天地浩大,誰也不知道這葉微小又無助的小船。
誰也不知道這艘小船裡小心守候的一抹親情。
還有——
她期期艾艾、卑微謹慎卻見不得光的感情。
天邊一道閃電撕夜空,像一條猙獰的蛇的圖騰,城市在一個秒針刻度的時間中變得如同白晝,我不由閉上了眼睛。
而下一秒,我撞上了一個溫熱的胸膛。
像一堵牆,橫在我的身前。
我睜開眼,跌入一雙漆黑深沉的眼睛,退後一步,顧長熙就立在我一尺之遙的地方,額前滴著水,衣衫盡溼,襯衣緊貼在他的胸前,隨著他的呼吸淺淺起伏。
他抬起手,環過我的肩,將那件寬大的外衣套在我的背上。他的氣息和暖意瞬間將我包圍,雨下那麼大,而內裡卻是乾燥暖和,並未被水打溼。
我深吸一口氣,心裡百般滋味翻騰而過,幾乎沉溺。
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顧長熙對我來說就是毒品、就是罌粟,就是我萬劫不復的深淵,就是我從孃胎裡帶出來的原罪。
雨仍是沒完沒了地下著。
他立在黑暗的雨夜裡,山一樣沉默。
半晌,他微微嘆一口氣,用手指抹去我臉上的水痕,低聲問:“跑什麼呢?”
我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來。
雨刷機械地在玻璃窗前搖擺,不懈地同雨滴做著鬥爭。
車裡開著足足的暖氣,雖說已經進入初夏,但b市早晚晝夜溫差大,加上又淋了雨,剛剛上車,我就實打實地接連大了三個噴嚏。有人說一個噴嚏代表有人想你,兩個噴嚏代表有人罵你,三個噴嚏呢?——你是真的感冒了。
顧長熙見狀,從車後座的一個小袋子裡翻出一張還未拆封的白色帕子,遞給我:“先擦擦。”
我不言不語地接過來,默默擦著頭髮。
汽車一發動,收音機裡自動發出了聲音。
劉若英的聲音從電臺裡緩緩傳出:“每一次當愛再靠近,感覺他在緊緊地抱住你,他騷動你的心、遮住你的眼睛、又不讓你知道去哪裡……”
我靜靜地聽著,歌詞一字不落地落入我的耳裡,我將頭扭向窗外,緩緩的閉上了眼睛。
旋律飄蕩在密閉的車廂裡,心事隨之起伏。
“今天我們的主題是‘那些年我們錯過人’,”主持人柔美的聲音在音樂漸進結束的時候響起,“雨夜總是容易讓人沉湎懷念過去,也許每個人心中都會有那麼一個人,他存在於你的過去,卻還在影響著你的未來。可無奈的是,最初我們相遇,最後我們卻分開,今夜,你有沒有想起那些年,你曾錯過的某個人?”
莫文蔚獨特略帶沙啞的聲音,由弱漸強,從收音機裡流淌出來:“
我看透了他的心,
還有別人逗留的背影,
他的回憶清除得不夠乾淨……
我看到了他的心,
演的全是他和她的電影,
他不愛我,儘管如此——
他還是贏走了我的心……”
我蜷了蜷身子,心裡異常難受,就是在這個角落,我第一次細細打量了顧長熙的長相,也同樣是在這個角度,我偷偷用側臉去探測他的表情,他神情專注,殘留的雨水掛他烏黑短立的頭髮尖,彙集變大後,隨著地球的引力順著他的脖頸溜進了他的領口。
而他的表情卻是——面無表情,似乎根本沒有聽見,也有可能心念他事。
或許是察覺到我的注視,他從反光鏡裡瞄了一眼我,問道:“還冷嗎?”
我回神,將頭擺正,道:“不冷了。”
他卻仍是抽出一隻手去除錯暖氣,順便換了臺。
“下面是實時路況,據東三環的司機反映,之前我們報到的星輝飯店門前發生的車禍現場已經基本被清理,道路也逐漸恢復暢通。遭遇車禍的是一名在a大就讀的年輕女大學生,傷勢嚴重,目前已送往醫院急救。在這裡呢,小編也忍不住要跟大家囉嗦幾句,每個人的生命都只有一次,請大家在街上行走的時候,都遵守交通規則,千萬不要橫穿馬路,重蹈這位大學生的覆轍……”
我的心沒來由地隨之一抽,停了片刻後,又加大力度般地“咚咚咚”狂跳起來。愣神的當下,感到汽車緩緩停住。緊接著,一隻手“啪”一聲關上了電臺。
“下車吧。”顧長熙拔下了車鑰匙。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會有一章。
小寧和顧老師獨處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