煉愛 54煉愛
54煉愛
食堂外面是一片光溜溜的硬質石材鋪地,留了幾個樹池的坑,但也沒種樹。9月的太陽仍是很毒,地面反射著太陽光,映得整個世界慘白一片。邁出食堂大門的一瞬,室內外的強烈對比不禁讓我眯了眯眼,我停頓了一下繼續邁步,腳步卻有些虛浮。
進系館左邊的牆上就是教師櫥窗欄,今年新生入學的時候,破碎的玻璃已經被修好,但裡面老師的資料卻沒有人完善。我走到“骨幹隊伍”那一欄,頭一次認認真真地打量趙春齊的照片。他雖年到中年,卻沒有發福的老相,體型保持良好,長相輪廓分明,長眉如刀,鼻樑挺直,嘴唇微微上揚。若是時光倒流20年,趙春齊鐵定也是建院數一數二的美男子。
照片中他眉目含笑,神情溫潤。而這雙笑眼裡,看到的又是哪個她?
我鬼使神差地往顧長熙的那一欄撇去,寥寥幾行黑體小字,上面貼照片的地方,仍是一片空白。
誠如一年之前,我站在櫥窗前留意他的資料時。
沒想到,時光已經過了一年,可過了一年,我還在原地。
我忽然又想起二樓的展廳一直有本校畢業的優秀同學的作業,心裡莫名一動,急急走到二樓,一個作業一個作業認真的探尋。終於在一個90年代初的水彩優秀作業裡,看到“指導老師:趙春齊”的字樣,而上面的學生名字娟秀溫婉,一看就知是女生的名字,再順著往上看到貼著的作者照片,我心頭一震。
我以前也和白白她們來參觀過、膜拜過師兄師姐的作品,卻從來沒有想過在這些作品裡,有一個低調地隱藏著一份建院的秘密。
雖然畫素不高、還是黑白照,髮型也不一樣,可那模樣和輪廓,分明就是卸了妝、小清新版的“白麵”。
我感覺頭皮一陣發麻,呼吸缺氧。我想,或許這並不是那個“她”的照片,這只是我的猜測,可沒來由的,一句話不期然湧上心頭:
青梅枯萎,竹馬老去,從此我愛的每個人都像你。
難道真的如雷一楠所說,這種人,專情專的是一類人,不會是一個人。他的情感如同他的生活,需要新鮮的活力的東西,他的情感,有看不見的接力棒。
竹馬可以老去,而青梅卻是相繼開放。
所以這樣的“師生戀”,即便是克服了外在的困難和險阻,也註定走不到永遠。
那個下午,我像被試了定身術般,在這個作品前站了許久。照片上的那名女學生,和我差不多年歲,縱然是黑白照,也掩飾不住花樣年華的風采。太陽沿著窗戶邊爬進來,照在我的手上,像給我戴了溫暖的手套,而我的心裡,卻像被灌了冰冷的啤酒。
直到白白的電話打來。
“小寧你知道保研政策和名單出來了嗎?”
“真的?”我渾身一震。
“貼出來了,就在系館三樓。”
“怎麼樣?”我迫不及待地問,“你知道結果了嗎?”
“不知道,我還在宿舍呢,”白白道,“我馬上也趕過來。”
掛了白白的電話我就立馬往三樓走,還沒走幾步,電話又響了起來。
我看著手中的來電顯示,踟躕一下,還是按了接聽鍵。
“程寧,保研的事兒出來了。”顧長熙說。
“是嗎?”我應道,“謝謝顧老師。”
“謝我做什麼?你知道結果了嗎?”
“還不知道。”
顧長熙那頭時不時傳來人聲,他像是在走路,有淺淺的呼吸聲。他輕輕笑了一聲,又問,“你現在在哪兒呢?三樓現在擠滿了同學呢。”
“哦……我就”我剛剛想說“我就在二樓,”就聽見樓道里傳來人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接著,顧長熙的聲音同時從樓道和電話裡傳來。
“你不在系館嗎?”
我止住了腳步,退了幾步,躲在樓道口門後,忽然撒了一個慌。
我捂著電話壓著嗓子道:“我……我不在。”
“哦,”樓道里的腳步停住,隔了兩秒,下樓的腳步聲又復響起,顧長熙道:“那你回來了就去三樓看看吧。”
說著聲音已越來越近,我從門縫裡看到一道頎長的影子沿著樓梯踏步一折一折地走下來。走到我跟前的休息平臺時,他不知為何止住了腳步,影子從空空蕩蕩的樓道里直直地橫在我的面前,然後不動了。
我屏住了呼吸。
“你在聽嗎?”他問。
我捂住手機,不敢做聲。
“喂?”他又問。
我依舊沒有回答,這一扇門無聲無息地將我掩在後面。
那道影子將手機從耳邊移到眼前,像是在檢視訊號,在他還未將手機移回耳邊時,我忽然掐斷了通話,按了關機鍵。
過了好一會兒,腳步聲才再次響起,再漸漸遠去,空曠的樓梯間又恢復了安靜。
三樓果然是人山人海,一大推腦袋湊在告示欄前,不住地往前探。學校為了公平起見、防止暗箱操作,每年保研的政策和學生的名次是同時出來,有的年份政策還會先於名次,為的就是杜絕有人根據名次來劃定政策。
其實每個人心裡都對自己的情況有個底,但是人就是這樣,不到黃河心不死,非得看到蓋棺定論,才踏實下來。當然,這個踏實也是幾家歡喜幾家愁,有的人是塌心了,有的人是死心了。死心的,大概就是之前覺得自己挺危險,但又懷著僥倖心理,覺得可能某一個環節在意料之外,於是自己又有資格保研了;而如今名單一出,確實沒有自己,那麼也就死心了。而塌心,大概就是之前自我評價能上,現在看到名單,果然事事盡在自己的掌握中,於是可以高枕無憂了。
而我是屬於比較特殊的一類,最後結果未出來之前,我都是懸著的,但是又估摸著自己能上。這就挺折磨人,因為給了你希望,但同時又告訴你在這個希望的泡泡下頂著一根針,隨時就會失望。就好像凌遲一樣,是殺是剮沒有個痛快,一點點的耗著你的耐心和心緒,讓你沒個底。
而今天,我終於也踏實了。
我的名次按照正常順序是排在年級第27名,但是據可靠訊息,前20名至少有8個同學是決定要出國的,雖然也挺懸,但有驚無險,我今年順利保研,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兒了。
一想到這兒,我高興得差點沒跳起來。我瞅了瞅四周,有的同學面露喜色,有的就神情黯然。我強烈抑制住內心激動的情感,再一次看向牆上那白紙黑字,確定了自己的名字,然後又開機對著那張白紙“卡擦”一聲,美美地收進了口袋。
我從上到下看了看名字,白白做事兒傻乎乎,學習可不傻,四年的綜合排名居然名列第3,吳歡本也是在前20名之列,但她是決定要出國的。雷一楠排名前十,當然也是要奔赴資本主義國家的。可惜的是喬娜,沒有保研的資格。
喜悅的同時又有一絲傷感慢慢蔓延上來,這個名單決定了我的去向,也同時決定著別人的去向,四年共同走過的軌跡,在這一刻,開始分岔了。
正想著,聽見旁邊有人說:“誒,今年還有個新的政策?”
說完便有人一字一句地念道:“……學習成績優良、勤奮刻苦但家庭條件貧困或特殊的同學,可根據自身的情況,向學院……”
我的心停跳了一下,眼睛再次看向名單。
剛剛只顧喜悅,卻忘了看相關的政策。果然,學生排名的後面,是密密麻麻地各種保研政策說明,其中就有一項,寫著“特殊保研”。
我想起顧長熙之前跟我說的,學院可能會有新的政策,沒想到,這個“可能”是真的。
大標題下羅列了幾項要求,大概是名次、表現和家庭情況和一些附屬說明。
我一一看去,好巧不巧,正好我的情況,均在各項符合的要求之列。
那一刻,我的呼吸好像被人掐住了。
大約是愣了有點久,旁邊不知是誰推了一下我:“程寧,你盯著這個保研政策看做什麼?你又不需要。”
是啊,我可以正常保研,不需要特殊保研。
可是,那“特殊保研”的幾個字,卻好像被影印到了我的腦海裡。
有誰能告訴我,這說明瞭什麼嗎?
或者有人來告訴我,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那一剎那,我心裡忽然湧起一股難言的衝動,我掏出手機,迅速撥了一個號,可在這人頭攢動的三樓,我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樓道里湧進一陣風,宣傳欄裡張貼的紙張被掀起了角,嘩嘩作響。
【ps:28日更新,謝謝開心同學的捉蟲!】
作者有話要說:本是打算隔天一更,所以就應該是27號。
沒想到發文的時候修文趕腳來了,
一修,就變成28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