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113不告而來
那是一段路,也是一段被兌現的心願。
分別來得很快,快到讓人來不及認真告別,只能在各自的節奏裡,把那一點不捨藏得更深。
他回倫敦。她回上海。
異國戀重新開始,把兩個人又放回各自的系統裡。
一個在倫敦的會議與航班之間,一個在上海的項目與版本之間。
日子往前推,葉疏晚升到AS2之後,她不再只是執行一份交付,而是要兜住一條線:上面是VP和客戶的壓力,下面是Analyst的節奏與錯誤,中間是她自己那點睡眠、那點胃口、那點情緒。
春節放假,她帶著Moss回蘇州。
老葉和莊女士一眼就看出她瘦了。
她的疲憊藏得再好,也躲不過父母那種帶著生活溫度的觀察:臉色、手心的涼、說話時短暫的走神。
飯桌上、熱湯前、家常話裡,他們繞了幾圈,還是把話題落到她的感情上。
「奻奻呀,你到上海交到男朋友伐?要是還嘸沒呢,你阿姨講要幫儂介紹個小夥子,蠻靠譜個。儂要伐?儂講一聲,我就叫伊把微信推給儂。」
莊女士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輕的。
褚宴那小夥子,她是喜歡的。
禮數周全,講話有分寸,眼神也正,不是那種油滑的討巧,是能讓人放心的穩當。她見過一次,就記住了:人站在那兒,不用多熱鬧,氣就沉得住。
可也就是因為沉得住,莊女士反倒看得更清楚,褚宴對奻奻是有心意的,可奻奻對褚宴,沒有。
她也不覺得可惜。
人和人之間,有緣是緣,有份是份。
褚宴父母在波士頓,家庭又在那麼遠的地方,往後牽出來就是一長串現實:城市、父母、節日、籤證、房子、落腳、誰跟誰的生活合在一起。
莊女士不是沒見過遠嫁的苦,平時視頻裡看著熱熱鬧鬧,真到了要照顧老人、孩子發燒、半夜突發的那種時刻,隔著幾千公裡,誰都替不了誰。
更何況奻奻是獨生女。
她現在說這個倒不是催,是給她多一條選擇的路:最好是在近一點的城市,近一點的生活裡,找一個能一起喫飯、一起過節、一起陪父母的伴。
葉疏晚端著碗,指腹貼著瓷沿,熱湯的溫度一路燙到掌心。
她知道母親的想法。
她挺想告訴他們跟程礪舟的事情的,可他們要是知道程礪舟現在人在倫敦,還是華裔,八成第一句就會是反對。
「倫敦」兩個字在他們耳朵裡,從來不是浪漫,是地理;不是風景,是距離。
不去想以後會不會走到婚姻那一步,單說眼下的日子——他在那頭,她在這頭,見面要掰著年假算,聯繫要卡著時差擠,哪怕哪天她身體不舒服、情緒塌下來,隔著屏幕也只能說一句「沒事」。
這些在父母看來,這樣的戀愛不是「談著玩」,是「太辛苦」,是「靠不住」。
但她又不想瞞著父母,於是說:「媽,我已經勒談咯,勿用再麻煩阿姨咯。」
老葉手裡的筷子一頓,眼睛一下瞪大了:「真呀?啥辰光個事體?做啥工作個?人到底咋樣?」
他一連串問下來,查戶口似的,問題一個接一個,沒留縫。
莊女士先愣了半秒,隨即把碗往桌上一放,語氣倒沒老葉那麼炸,但更細:「是上海認識的伐?同事?同學?年紀比你大不大?住哪一塊?」
葉疏晚被問得手心一熱,湯勺在碗裡碰了一下瓷沿,叮的一聲,把她那點心虛敲出來了。
「談了一陣子了,不是突然的。」她不敢說拉扯到現在四年多了。
老葉立刻追上來:「談勒一陣子是幾長辰光啊?別跟我搭儂媽打馬虎眼噢。」
「……有段時間了。人是正經人,工作也是投行的,沒什麼亂七八糟的。」
莊女士聽到「正經」兩個字,眉頭稍微鬆了一點,但還是盯著她:「那他對你好嗎?脾氣好嗎?有沒有讓你受委屈?」
葉疏晚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並不全是溫和的。
他脾氣不算好,冷靜裡帶著鋒利,早些時候也確實讓她碰過壁、咽過委屈。
那些時刻並不體面,但真實存在。
「挺好的。」她是這樣說的,不算撒謊,她只是把答案放在了最真實、也最能讓父母安心的那一層。
大多數時候,他對她確實不錯。
程礪舟不會嘴甜,但會做事。
他有他的硬,不擅長解釋,早些時候也確實讓她受過委屈:一句話冷下去,能把人晾在原地;一個原則立起來,把她的情緒劃進「可忽略項」,不吵不哄,只讓她自己消化。
可她看得清楚,他慢慢有在變,變得不那麼把她當成一個必須適應他系統的人,而是把她當成一個需要被照顧的、會累會疼的具體的人。
老葉還不肯放過:「閨女呀,爸爸伐是要管儂談朋友。儂要是覺得合適呢,啥辰光帶伊回屋裡來撥我搭儂媽望望,我伲幫儂把把關、看牢點——」
這句話一落,葉疏晚心裡那根線就繃起來了。
「現在還早呢。他工作也忙,我這邊也忙,等先穩定一點再說哈。」
莊女士看著她,像看出了什麼,但沒拆穿,只嘆了一聲:「忙歸忙,身體要顧好。你要是喜歡,就好好談;但也別把自己搞得太辛苦。」
葉疏晚「嗯」了一聲,又低頭喝了一口湯。
……
葉疏晚在蘇州只待了一天。
今年她沒打算在家過除夕,老葉和莊女士沒攔她,只叮囑她路上慢點,別太趕。
她開程礪舟的車回來的,程礪舟在上海有三輛車,她開的是最不顯眼,最低調那輛。
剛開回來的時候,老葉問了誰的車,她那時說朋友的。
那天飯局結束後,她自己又補了一句,把話說得更明白——
車是程礪舟的,Moss也是他的。
她準備帶Moss去倫敦。
關係校準之後,總是他飛過來找她,這一次,她想換一換。
Moss跟她去倫敦的手續,她早就一條條辦妥了。
先去打晶片。
狂犬疫苗是第二步,時間必須卡在晶片之後。
打完那針,Moss蔫了半天,趴在她腳邊不肯動。
真正折磨人的,是抗體檢測和等待期。
抽血、寄送、等報告;報告出來還不算完,英國那套規定硬邦邦地壓著——必須滿三個月才能入境。
她把時間寫進備忘錄,跟排項目節點一樣,哪一天能飛,哪一天不能飛,全算得清清楚楚。
臨近出發,她又跑了一趟,做體檢、開健康證明、確認最後的籤字蓋章。
紙不多,薄薄一夾,卻比她任何一個pitchdeck都要重。
十二小時的航程把時間掰成了兩截,前半截在雲上,後半截落地時。
葉疏晚推著行李車,另一隻手牽著航空箱的拉桿。
Moss被關在裡面,先是不安分地轉了兩圈,後來乾脆趴下。
她站定在一個醒目的指示牌下,抬頭看了眼「Arrivals」的字樣,才掏出手機。
【Galen,我把你狗兒子帶來咯,陪你過年。】
發送鍵剛按下去,屏幕就震了一下。
不是文字回復,是視頻通話。
鏡頭裡晃了一下,先露出冷色的燈光和一段白牆,接著纔是程礪舟的臉。
他在辦公室。
「在哪裡?」
葉疏晚把鏡頭轉過去,給他看機場大廳的牌子、給他看指示燈箱和不停經過的人,最後把鏡頭拉回自己。
「希思羅機場。」她說。
程礪舟沉默了半秒,那半秒裡,他的目光似在迅速做一遍盡調:她身後人流密不密,站的位置是不是路口,有沒有明顯地標。
「別亂走。你旁邊是什麼?」
「一個咖啡店,還有——」她偏頭,「綠色的指示牌。」
「好。你在咖啡店裡面等著,我讓關昊去接你。」
大概過了四十多分鐘,她手機震了一下。
不是程礪舟,是關昊。
【我到了,Sylvia你可以出來了。】
葉疏晚把手機屏幕按滅,抬眼看了看咖啡店的玻璃窗。
她沒急著起身,先把航空箱的鎖扣又檢查了一遍,確認門閂扣緊,水壺固定好,才低頭對著裡面那雙溼漉漉的眼睛輕聲哄了一句。
Moss聽懂了,鼻尖貼著籠門,呼吸噴出一小層白霧,尾巴在狹窄的空間裡掃了兩下,明顯又緊張又興奮。
她推開咖啡店的門,冷空氣一下子灌進來。
她把圍巾往上提了提,手心貼著航空箱拉桿,拉著它穩穩往外走。
人潮裡,她一眼就看到了關昊。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黑色大衣釦到最上面。
見她出來,他往前走兩步,接過她手裡的行李車:「好久不見,Sylvia。」
「關特助,好久不見。」
「程總那邊臨時有個會,走不開,讓我先來接你。我先送你去他住的地方。」
「去他辦公室吧。」她想看看他現在工作的地方是什麼樣的。
關昊明顯怔了一下,在心裡快速過了一遍流程,最後還是點頭:「……好。」
希思羅外頭的天灰得很乾淨,風貼著臉刮,冷得不講道理。
上車前,關昊回頭提醒了一句:「路上可能堵,倫敦這幾天車流多。你要是累,車裡先睡一會兒。」
葉疏晚「嗯」了一聲,沒說累。
她把手機按亮,看了一眼屏幕——程礪舟那邊沒有新消息。
關昊坐在副駕,報了個地址,司機起步。
倫敦的路與上海不一樣。
窄、彎、慢,沿途是低矮的磚房、整齊的灌木和一排排冬天光禿禿的樹。
到了樓下,關昊先下車,繞到後備箱把行李拎出來,再伸手接過航空箱的拉桿。
電梯上行時,葉疏晚才忽然想起來:「他會開多久?」
關昊看了眼手機:「應該不久。程總說如果你堅持去辦公室,他會讓人把會議壓縮到最短。」
葉疏晚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
在想,自己這次飛來倫敦,是不是太任性了。
他已經夠忙了,會議一場接一場,行程卡得像齒輪;她一出現,他就得分出一塊注意力來照看她、照看Moss。
她站在原地,心裡那點興奮被現實輕輕壓了一下。
電梯「叮」一聲到達。
辦公室在金融城附近,樓宇的玻璃幕牆把天色照得更冷。
進門要刷卡,前臺認得關昊,點頭示意。
經過會客區的時候,她下意識側了下眼。
那間會客室的玻璃門沒拉窗簾,裡面的燈比外面更白一點,桌面上攤著幾份文件,投影屏上是一頁頁的數字和條款。
程礪舟坐在主位,西裝外套沒脫,領帶鬆了,面無表情地聽人匯報,偶爾抬眼,目光一壓,連對面的人語速都跟著收緊。
還是瘦的,還講啥「我會把肉補回來」,全是空話,騙鬼呢,大騙子。
她不由自主抿了下脣,脣角被自己咬出一點乾澀的疼。
程礪舟專屬辦公室。
「你先坐。」關昊把行李放好,又把航空箱靠牆擺穩,「我去跟程總說一聲。你要不要喝點熱的?茶、咖啡還是溫水?」
「溫水吧。」葉疏晚說完,又補了一句,「給它也要一點。」
關昊點頭,離開前順手把門虛掩上。
辦公室只剩她和Moss。
室內的暖氣讓她鼻尖發酸,她蹲下來,把手掌貼在航空箱門上,隔著金屬網格輕輕碰了碰那截溼冷的鼻子。
Moss「嗚」了一聲。
她沒想到自己會在他的辦公室睡著。
起初只是坐在沙發邊沿,抱著膝蓋,手指一下一下揉著掌心的熱度,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可長途飛行把人掏空了,時差把意識往下拖。
她撐著眼皮盯了會兒窗外的灰天,最後視線一黑,額頭輕輕抵在沙發靠背上,呼吸就慢了。
Moss也安靜下來,趴在航空箱裡,鼻尖貼著門,尾巴卷著。
門被推開的時候幾乎沒有聲音。
程礪舟走進來,腳步停在門口那一瞬,視線先落到航空箱,再落到沙發上那個人。
她側著身子睡著,圍巾半垂在肩上,頭髮亂了點,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層淺影。
明明是他熟得不能再熟的臉,可此刻出現在倫敦的辦公室裡,又顯得不合時宜。
宛如一封沒打招呼就寄到手上的信,拆開後才發現字字都要你負責。
他走過去,彎腰,把她滑落的圍巾往上攏了攏。
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冰得很。
他眉心皺了一下,從椅背上拎起自己的大衣,輕輕蓋在她身上,動作比他想像中還要小心。
葉疏晚沒醒,只是眉頭微微動了動。
程礪舟站著看了兩秒,目光落到她肩頭、落到她被大衣遮住的一截手指,又移到航空箱裡那雙半睜的眼睛。
Moss認出了他,喉嚨裡發出一聲很輕的「嗚」,尾巴掃了下。
「噓。」他低聲說,也不知道是對狗還是對自己。
他抬腕看時間,屏幕上的會議提醒一條接一條往上頂。
行程被排得滿到沒有縫,連喘氣都要卡點。
偏偏她來得這樣突然——一句「我到了」,把他的節奏硬生生掰出一條岔路。
他捏了捏眉心,指腹按著那一片酸漲。
倒不是煩,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你明明想把人護在安全範圍裡,可現實永遠在告訴你,你的「範圍」並不夠大。
他又看了一眼沙發上那張安靜的臉,喉間發緊,最後還是轉身往外走。
走廊燈光冷白。
關昊迎上來,低聲問:「程總?」
程礪舟抬手,示意他壓低聲音:「給她準備一份熱的餐食——清淡一點。還有把Moss安頓好,別讓它在辦公室待太久。」
關昊點頭:「明白。」
程礪舟再一次抬腕看時間,下一場會客已經開始倒計時。
他不該在這個節點分神。
可她來了。
他捏著眉骨走向會客室,步子穩,背影卻比剛才更緊繃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