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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66西安盡調

作者:輕颺

葉疏晚趕到醫院的時候,走廊裡正是上午最嘈雜的一段。

  消毒水的味道被人聲壓得發悶,掛號窗口前排著長隊,叫號聲一聲一聲往外丟。

  她一眼就看見了顧清漪。

  張揚已經到了。

  葉疏晚走過來,跟張揚對視了一下。

  張揚沒說話,只是把下巴往顧清漪那邊偏了偏,眼神裡全是「你自己聽她說」的意思。

  顧清漪已經看見她了。

  她先是笑了一下,那笑有點用力。

  「……你來了啊。」她說。

  葉疏晚沒接話,只看著她。

  顧清漪被看得有點撐不住,索性自己先開口,語氣故意輕快:「我也沒想到我能這麼……命中率高……上個月我去婺源出差,他去找我。」

  「然後……沒戴套。」

  這句話說出口,空氣明顯停了一下。

  葉疏晚眉頭直接蹙起來,沒繞彎:「那個人知道嗎?」

  顧清漪搖頭。

  「還沒說。」

  「你怎麼想的?」葉疏晚問。

  這次顧清漪沒馬上回答。

  她低頭看了眼那張檢查單,手指在紙邊來回捻著。

  過了一會兒,她才抬頭,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

  「我要打掉。」

  張揚沒驚訝。

  葉疏晚同樣沒有意外。

  「我不想把自己騙進去。他不是我男朋友。我們也不是『要結婚』那種關係。就算我現在打電話告訴他——他第一反應大概率不是『我怎麼照顧你』,是『這事怎麼處理纔不會影響我』。」

  她頓了頓,把最後一點不願承認的幻想也嚥下去。

  「我可以不在乎他是不是渣,但我不能不在乎我自己以後怎麼活。我現在沒資格當媽媽。我沒準備好,也沒能力把一個生命的後果扛到底。」

  張揚「嗯」了一聲,「繼續。」

  顧清漪被她這一聲「繼續」弄得笑了一下,笑得很短。

  「我工作什麼樣你們知道的。」她說,「廣告這行表面光鮮,底下全靠命。甲方一個電話,我人就得飛。今天在上海,明天在江西,後天在廣州。你讓我帶著孩子跑?我自己都活得像個臨時工。」

  她說到這裡,眼神忽然變得很冷靜:「我也不想用孩子去換一個男人的責任感。那太難看了。更難看的是:我可能還換不到。」

  葉疏晚聽得喉嚨發緊,但沒打斷。

  顧清漪繼續把話說完,把傷口翻開讓她們看,省得任何人誤會她是衝動。

  「我會怕。」她輕聲承認,「我怕疼,怕後遺症,怕以後懷不上,怕我爸媽知道,怕我自己晚上做噩夢……但我更怕我把它生下來,然後在每一個被現實逼到角落的夜裡怨它。」

  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我不想怨。」

  這句「不想怨」落下來,張揚的表情終於軟了一點。

  「你這樣想是對的。」她說。

  「現實不是影視劇,也不是小說。未婚媽媽這四個字,聽著好像挺酷,落到生活裡就是一串具體問題:戶口、產檢、生產、撫養、工作空檔、家裡態度、還有你一個人扛到底那份孤立無援。」

  顧清漪點點頭,「我知道。」

  葉疏晚一直沒說話。

  她站在旁邊,像一根沉默的柱子,穩穩立著。

  顧清漪每說一句「我想清楚了」,她都能聽出來裡面有多少硬撐;張揚每講一條「現實問題」,她都知道那不是嚇唬,是她們這幾年親眼看過、親耳聽過的真實。

  定完時間,醫生把單子遞出來,叮囑了幾句。

  回到出租屋,張揚把顧清漪那袋藥和單子放到桌上,站了兩秒,還是裝作隨意地抬手揉了揉她的頭髮:「我回去了。有事給我打電話,隨叫隨到。」

  顧清漪「嗯」了一聲。

  張揚走後,屋裡安靜得厲害。

  窗外有人在炒菜,油煙味和蔥蒜味順著縫隙鑽進來,跟醫院那股消毒水味混在一起,怪得讓人想吐。

  葉疏晚給她倒了杯溫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顧清漪靠著枕頭,臉色比在醫院時還白一點,但她努力讓自己看起來沒事,嘴角甚至還想撐出一個笑。

  葉疏晚跟她說了幾句話,正準備離開,顧清漪忽然叫住她。

  「疏晚。」

  葉疏晚停住,回頭:「嗯?」

  顧清漪沉默了兩秒,在想怎麼開口才不顯得難堪。

  她的視線從葉疏晚的臉,慢慢落到門口那雙高跟鞋上,又落回她脖頸處……那裡有一點很淺的紅印,不明顯,但在燈光下能看出來。

  顧清漪笑了一下,那笑帶著點疲憊。

  「你別跟我一樣傻。」她說。

  葉疏晚怔了一下,沒立刻接話。

  她知道顧清漪已經知道她跟程礪舟的事情了。

  也正常。

  他來她這兒不止一次了,有時候很晚,有時候待到第二天。

  那種進出方式,本來就不像普通同事,鄰居看見,朋友看見,時間一長,誰都能看出點什麼。

  更何況她那間老舊的出租屋,地方小,藏不住事。

  葉疏晚心裡頓了一下,但沒有慌。

  她早就知道,這段關係遲早會被看見。

  只是沒想到,會在這個節點,被顧清漪用那樣一句話點出來。

  顧清漪還在說:「我以前也覺得自己很清醒。覺得這種事我能拿捏,我不喫虧,我不投入,我不需要誰負責。結果呢?一沾上『我好像有點喜歡』這種念頭,就開始給自己找藉口。」

  她聲音輕得發虛,很認真:「你別學我。別因為他對你好幾次,就覺得那是你該拿的;別因為他偶爾把你護住,就把命運全交給他。男人要是想走,他走得比誰都快。你最後留下來的,是你自己收拾殘局。」

  葉疏晚聞言手指攥了一下,又鬆開。

  她沒有否認,也沒有解釋。

  她知道任何解釋都像是在自欺欺人。

  因為顧清漪不是來審判她的,是來把她從「可能會摔的那一跤」前面拉一把。

  「我知道的。」葉疏晚對她笑了一下,「我不會把自己交出去的。」

  顧清漪看著她,眼睛紅得厲害,卻還是點點頭。

  「那就行。」她啞著嗓子說,「你比我聰明。你別犯我這種錯。」

  ……

  週日那天傍晚,葉疏晚還是把那條消息發了出去。

  沒寫得多漂亮,也沒寫太長。

  感謝、抱歉、目前選擇留在安鼎,祝順利,後面有什麼需要她配合交接的她都會在。

  唐嵐回得很快。

  一句「知道了」,再加一個「辛苦」。

  連標點都規整得像她帶團隊時的口徑。

  沒有情緒,沒有拉扯,也沒有那種「你再想想」的人情戲。

  葉疏晚反而鬆了一口氣。

  松完又空了一下。

  真正厲害的人做決定,從來不靠情緒綁架。給你路,也給你退路。

  週一一早,葉疏晚一邊刷工牌一邊往開放區走,目光先掃到兩張桌子。

  Jason的那張,顯示器已經拔了線,桌面空得很乾淨,連鍵盤託都沒留下。

  陳思思的那張更明顯。

  她原本喜歡在顯示器邊放個小小的香薰,今天只剩一個淺淺的圓印。

  抽屜沒鎖,裡面的便利貼和訂書機全沒了。

  葉疏晚站在原地停了兩秒,被什麼輕輕敲了一下。

  她和陳思思一同入職安鼎,她們都算是Luan一手帶的,所以她跟Luan走了,葉疏晚不算意外。

  她們之間不算黏,但關係很穩定:加班時互相點咖啡,路演週一起挨罵,忙到凌晨回家路上還能吐槽兩句客戶的「突然想要」。

  她之前也不是沒想過會有這一天——唐嵐走了,線肯定會動,老將離開,新人上位,跟著走的人更不會少。

  可真的看到位置空了,還是會覺得很難過,她的飯搭子沒了。

  Aria給她發了條消息:「你們那邊開始連鎖反應了吧?」

  葉疏晚回:「嗯。桌子都空了。」

  她剛坐下,郵箱就刷出兩封HR的系統郵件。

  十點不到,羣裡彈出會議邀請。

  ECMLineUpdate/InterimCoverage–GalenCheng

  (ECM條線進展更新暨臨時負責人安排(GalenCheng))

  參會的人很多,ECM全員、承銷、法務、合規,還有幾個相關行業組都被拉進來了。

  會議室訂了最大的那間。

  會議室裡坐得很滿,連靠牆的小椅子都加了人。

  有人低聲聊天,內容都差不多:唐嵐去向、誰會接、這周窗口怎麼排、哪些項目會不會被「擱置」。

  門被推開的時候,聲音一下被擰小了。

  程礪舟走進來,沒帶什麼排場,電腦一臺,水杯一個,身後跟著關昊把資料放下。

  他掃了一眼滿屋的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把筆記本連到屏幕上。

  投影亮起,是一頁乾淨到近乎冷淡的Agenda:

  1.人員變動與暫時安排

  2.現有項目清單與風險點

  3.發行窗口與口徑統一

  4.接口與責任人(Singlepointofcontact)

  5.Q&A

  他開口的第一句就把所有人從「八卦頻道」拽回「工作頻道」。

  「我知道大家這兩天信息很多。」他說,「但從現在開始,信息統一以郵件和會議紀要為準。走廊裡聽到的、羣裡轉的,不算。」

  他停了一秒,點開第二頁,出現唐嵐名字的那行被很剋制地放在最上方。

  「Luan離開,屬於正常的職業流動。」他說,「她在ECM做出的貢獻,不需要我在這裡替她背書——你們每個人的睡眠記錄都能證明。」

  程礪舟難得幽默。

  會議室裡有很輕的一聲笑,都鬆了半口氣。

  程礪舟卻沒有順著笑往下聊,他把那點鬆動又收回來。

  「但接下來兩件事很明確:第一,項目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停。第二,口徑不會因為任何人的離開而亂。」

  他手指在觸控板上點了點,下一頁是項目清單。

  每一個項目後面都有狀態、窗口、關鍵節點、風險提示。

  信息密度很高,但排得非常清楚……誰都能看出來這是提前做過功課的,不是臨時接盤。

  會議拖到十一點半才散。

  葉疏晚回到工位,剛把筆帽按上,郵箱「叮」一聲跳出來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GalenCheng

  Sylvia,有空的時候來我辦公室一趟。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

  這是她第二次被叫進他辦公室。

  葉疏晚手心微微緊了一下,還是很快站起來。

  她把筆記本塞進文件夾,筆插在夾層裡,順手又抓了支備用筆。

  走到程礪舟辦公室外,她停了一下,抬手敲門。

  裡面傳來一句很淡的「進」。

  葉疏晚推門進去。

  辦公室冷冷清清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乾淨。

  程礪舟坐在桌後,電腦屏幕還停在項目清單那頁。

  她剛要開口,餘光先掃到沙發邊。

  Aria也在。

  人坐得很直,應該是剛到不久。

  葉疏晚腳步微不可察地頓了半拍,心裡那點緊張反而落了一點。

  程礪舟抬眼看她,沒讓氣氛多停。

  「坐。」他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葉疏晚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筆記本放到膝上,手指下意識把筆轉到順手那一邊。

  程礪舟沒寒暄,也沒繞開今天的核心。

  他先掃了一眼她面前那沓文件夾,似在確認她有沒有帶腦子來。

  他問她手上那幾個項目的狀態。

  葉疏晚如實把進度報了一遍:哪一個已經出到最新版本、哪一個客戶那邊還在等窗口、哪一個可以交接給誰,剩下的尾巴她今天能收乾淨。

  程礪舟聽完點了下頭,沒誇,也沒否。

  然後他從桌側抽出一份資料,推到她和Aria之間。

  很厚,封面是列印出來的項目代號和城市:Xi』an/ECM–A方案。

  葉疏晚眼皮跳了一下。

  西安啊,十三朝古都,那可是好玩好喫的地方。

  資料裡第一部分是項目概覽:一家西安本地的高端製造企業(軍民兩用鏈條、對外口徑必須剋制),計劃走境內A股IPO/創業板方向,安鼎這邊以合資券商名義參與,目標是做聯合保薦/聯席主承銷。

  時間表壓得很緊:預溝通已啟動,現場盡調必須儘快補齊,否則後面的申報節奏會被別家擠掉。

  第二部分是行程安排:這趟不是「考察」,是「工作組落地」——

  •D1:到西安,當天晚上內部預備會(把問題清單對齊、分工、把明天要問的順序排好)。

  •D2:客戶現場盡調(財務、業務、法務、廠區,管理層訪談,關鍵客戶/供應商穿透口徑)。

  •D3:券商/會計師/律師三方對齊會,回收缺口,確認下一步申報材料責任人和交付時間。

  必要的話D4預留給補訪和資料補齊再返程。

  整個安排乾淨利落,明顯是程礪舟自己盯過的版本。

  他把重點壓在兩件事上。

  一件是標準:這趟回來的東西必須能直接進內部審批、能進項目風險評審,不能是旅遊式的「看過了、挺好」。

  他要的不是形容詞,是結論:哪裡是真實增長、哪裡是帳面優化、哪裡可能踩紅線、哪裡必須提前做隔離和披露。

  另一件是分工:Aria負責對外節奏、對接各中介、把控會議順序和關鍵人;葉疏晚負責「落地」——盡調問題清單、會議紀要、事項追蹤表、以及一份可直接拿去做投委預審的風險點摘要。

  說白了,Aria帶隊,葉疏晚要把「能被用」的東西寫出來。

  葉疏晚聽得很專注,筆尖幾乎沒停。

  西安這一趟,葉疏晚和Aria配合得出奇順。

  她們以前在蘇黎世一起扛過活。

  所以這次程礪舟把資料推過來,葉疏晚心裡那點不踏實很快就落了地。

  行程表敲定後,Aria沒跟葉疏晚客氣,直接把工作拆到具體得不能再具體。

  兩天後,她們落地西安。

  酒店離客戶總部不遠。

  葉疏晚在房間裡把電腦打開,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把問題清單重新排了一遍,把所有需要「現場拿證據」的點標紅。

  Aria敲了敲她的門,遞給她一杯熱咖啡,語氣很平:「別怕問得難聽,明天你就按清單走。你只要記得一點——我們不是來交朋友的。」

  第二天的盡調從早上九點開始,一路跑到晚上。

  管理層會議、業務訪談、財務訪談、廠區走訪,間隙還要拉著會計師和律師把口徑統一。

  客戶那邊的人一開始還帶著點「外資行來走個過場」的敷衍,直到Aria把一個補貼項目的文件編號、到帳日期、會計處理三句問得對方臉色變了,會議室才真正安靜下來。

  葉疏晚坐在旁邊,手裡筆沒停過。

  她負責的不是「聽」,是「抓」:哪些是事實,哪些是態度,哪些是迴避,哪些是未來會炸的點。

  她把每個答案都拆成可追溯的證據鏈——誰說的、在哪份材料裡、缺口是什麼、下一步需要誰補。

  晚上回酒店,已經快十二點。

  葉疏晚剛把外套脫下,手機就震了一下。

  視頻來電。

  她看見名字,停了半秒才接,怕自己接得太快顯得心虛。

  畫面亮起來的第一秒,她就笑了。

  Moss佔滿了鏡頭,黑溼的鼻尖懟得發亮,呼吸把畫面都頂得一晃一晃的。

  「哎——你怎麼也跟著湊熱鬧?」她聲音一下軟了,「Moss,想不想姐姐?」

  邊牧尾巴甩得飛快,點名應答似的,還「嗚」了一聲,貼得更近。

  葉疏晚心口直接化掉,眼睛都亮了:「你是不是在想我啊?」

  屏幕邊緣這才露出程礪舟的手,伸過來拎住它後頸一把,動作不重,但很利落。

  「上樓。」他聲音冷,「睡覺。」

  Moss不太甘心,回頭又看了葉疏晚一眼,尾巴還掃了兩下,才慢吞吞退開。

  畫面清淨下來,只剩程礪舟。

  他靠著沙發,襯衫領口鬆開一點。

  「今天怎麼樣?」他問得直接。

  葉疏晚本來想按流程匯報,話到嘴邊卻變成一句抱怨,帶點撒嬌的尾音:「快累死了,Galen。」

  程礪舟盯了她一眼,嘴角有一點點弧度,轉瞬即逝。

  「第一天就喊累。」他淡淡道,「那後面幾天你準備怎麼撐?」

  葉疏晚撇嘴:「你以為盡調是坐著喝咖啡?今天從九點跑到晚上,廠區、管理層、會計師、律師一圈下來,嗓子都幹得冒煙。」

  「嬌生慣養。」

  她哼了一聲,靠在牀頭,抱著膝蓋看他:「你這麼晚了還不睡?」

  程礪舟視線偏開。

  「還有事。」他說。

  不解釋,也不往下延伸。

  葉疏晚盯著他兩秒,識趣地沒追問,只換了個更輕的語氣:「那你別熬太狠。」

  突然。

  「葉疏晚。」

  「昂?」

  「安鼎一年有十天帶薪休假。」

  葉疏晚愣了一下。

  「項目結束之後,」他繼續,「你可以把假一次性休完,也可以拆開。隨你。」

  她眨了眨眼,沒太反應過來:「……你現在是在跟我講HR手冊嗎?」

  她就是一根木頭,非得讓人把話說直來。

  他冷聲道:「是在提醒你,累不是問題,把自己耗空纔是。這趟做完,線穩住了,你想去哪裡都行。」

  葉疏晚鼻子一酸,又被自己壓住,只笑了一下:「你這是批准我去玩?」

  「是允許你恢復體力。」他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