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67關係曝光
「知道了。」
程礪舟沒再繼續這個話題,抬手看了眼表:「明天行程緊,早點休息。」
「你也是。」她說。
他點了下頭,準備掛斷。
畫面暗下去前一秒,葉疏晚忽然開口:「Galen。」
他抬眼。
「你剛纔是不是本來想說點別的?」
程礪舟一頓。
那一瞬間的停頓很短,卻被她抓住了。
「沒有。」他說。
然後視頻結束。
屏幕徹底黑下來的時候,葉疏晚盯著自己的倒影看了幾秒,笑了一下。
……
三天的盡調像一條被拉到極限的皮筋,終於在那天晚上「啪」地松回原位。
三方對齊會開完,缺口清單落表,第二天要補的資料也被客戶財務和董祕辦公室逐條認領,郵件抄送鏈條拉得很長,誰都沒法裝死。
回酒店前,Aria看了眼時間:「走,去樓下買點能喫的。再回去我怕我會把鍵盤當餅乾咬。」
夜裡的西安涼得乾淨。
酒店旁邊就有便利店。
兩個人推門進去。
關東煮在玻璃櫃裡咕嘟咕嘟冒泡,蘿蔔透明得像一塊白玉,魚豆腐浮著,海帶結沉在底下,湯麵上漂著一點點油花。
阿姨問要什麼,Aria連想都不想:「蘿蔔、魚丸、牛筋、海帶結,再來兩串蟹棒。」
葉疏晚正低頭挑籤子,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來電顯示:。
她指尖僵了半秒,沒敢在店裡接,轉身推門出去。
夜風一吹,她才發現自己外套沒拉鏈,肩頭涼得發緊。
她接起:「喂。」
那邊聲音很穩,開門見山:「在幹什麼?」
她原本想按最安全的口徑說「在整理會議紀要」,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假。
這種假,他一聽就知道。
她頓了頓,還是如實:「剛開完會,下來買點喫的。關東煮。」
程礪舟「嗯」了一聲,轉回工作:「缺口清單發出去了?」
「剛發。」她答得很快,「回去我把風險點摘要補完,今晚給你一個版本。」
就在這時,便利店門被推開,Aria端著關東煮出來,熱氣撞上夜風,冒出一小團白霧。
她一邊戳蘿蔔一邊感嘆,聲音隨意得不能再隨意,完全沒意識到葉疏晚在接誰的電話。
「西安真是個好地方。」Aria說,「走兩步就是煙火氣。你看這蘿蔔,煮透了。」
她咬了一口,滿足得眯眼,又想到什麼,順口補一句:「剛才我在櫃檯那邊還看到兩個帥哥,真的很可以。要是能多呆一天就好了,去城牆騎車,再去回民街喫個遍——」
葉疏晚腦子「嗡」一下,手忙腳亂把手機從耳邊拿開一點,壓低聲音打斷:「我在打電話。」
Aria這才反應過來,抬眼看她的表情,明顯一愣:「……哦。」
她完全沒有多想,只是條件反射地閉嘴,然後很體貼地往旁邊挪了半步,低頭繼續喫,給她留空間。
她甚至還舉了舉碗,做了個「那你忙」的無聲口型。
可電話那頭已經靜下去。
那種靜不是斷線,是有人把情緒硬生生按住了。
「想在西安多待兩天?」
「……沒。」
程礪舟嗤了一聲,像是把那句「沒」當成了她慣常的嘴硬,又像根本懶得拆穿。
「行。」他語氣淡到沒有起伏,「掛了。」
葉疏晚心裡那口氣剛松下來,耳邊卻又落下一句,硬邦邦的:「少喫垃圾食品。」
她愣了半秒,低頭看了眼手裡那碗熱氣騰騰的關東煮,忍不住小聲反駁:「這怎麼就垃圾了——」
電話那頭已經乾脆利落地斷了。
屏幕回到通話結束的界面,夜風從袖口鑽進去,她才後知後覺地覺得冷。
她站在便利店門口盯著手機兩秒,心裡說不清是想笑還是想罵。
……
兩個人回到酒店。
葉疏晚剛回房間,郵箱又「叮」了一聲。
她以為是客戶補材料,點進去才發現發件人是關昊。
Sylvia/Aria,
行程更新:返程較原計劃順延一天。
現場工作按既定節奏收尾即可(不再安排新增會議)。
已協助改籤返程航班及酒店續住,相關確認信息見附件。
如無臨時事項,請於D+1晚間返滬。
不過十分鐘,門就響了。
葉疏晚愣了半秒,起身去開門。門剛拉開一條縫,Aria就已經探頭進來。
她換了件短外套,頭髮隨手挽起,眉眼卻亮得很,完全看不出三天連軸轉的疲憊。
手機屏幕還停在郵件頁面上,顯然她也剛看到。
Aria一開口就帶著笑,尾音上揚,像在宣佈某個重大決議:「小葉同學。」
葉疏晚下意識「嗯?」了一聲。
「咱們出去嗨皮啊。」Aria說完,還抬手比了個小小的「走」的手勢。
「走啦走啦。西安可是不夜城。你來一趟,除了會議室就只見過廠區門口那棵樹,多虧。」
「外面風涼,燈亮,城牆那邊夜景一開,整個人都會醒。再說了……到處帥哥美女,美食美景,你不出去看看,回上海你會恨自己。」
最後,葉疏晚被Aria拖去了。
Aria帶她去的是一家藏在巷子裡的清吧。
門臉不大,木門,燈光低,吧檯後面有人慢慢擦杯子,音箱裡放著老歌,鼓點被壓得很輕。
客人不多,大多是本地人,三三兩兩坐著,說話聲音很低。
Aria點了兩杯酒,度數不高,卻順口。
她靠在吧檯邊,整個人終於從「項目狀態」裡退出來,肩線鬆了,語氣也懶下來。
「這種地方纔像下班。」她說。
葉疏晚喝得很慢。
酒意不重,更多是被夜風和音樂一點點鬆開的疲憊。
她甚至有一瞬間覺得,這趟出差如果只停在這裡,好像也挺圓滿。
出來的時候,風一吹,Aria明顯有點上頭。
她們沿著街往酒店方向走,人不多,路燈一盞一盞亮著。
就在拐角處,Aria忽然停住。
葉疏晚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不遠處,一個男人站在路邊,正低頭跟身邊的女人說話,姿態很近。
燈光落在他側臉上,輪廓清晰。
Aria沒說話,只盯著看了兩秒,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好啊。」她低聲說了一句,語氣卻冷得很,「跟我說回老家了。」
葉疏晚心裡一緊,下意識拉住她的手臂:「Aria。」
「沒事。」
等他們過了馬路,Aria才動,語氣已經恢復了平靜:「走。」
不是追,是跟。
一路到酒店門口。
那是一家商務酒店,燈亮得白,進出的人不少。
那兩個人刷卡進門,很自然。
Aria拉著葉疏晚在大堂角落坐下,點了瓶水。
時間被拉得很慢,水杯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往下滑。
「我不是沒經歷過甩人,」Aria忽然開口,「也不是沒被人甩過。」
她頓了一下,笑得有點諷刺:「但騙,是另一回事。」
那男的是她在上海養著的大學生。
平時嘴甜、會哄人,她也沒當真,就圖省心。
結果這次他一邊跟她裝「回老家了」,一邊帶著女的跑來西安,還撞她眼前。
Aria是真被噁心到了:分手她見多了,但被人當提款機還撒謊糊弄,這口氣她咽不下去。
過了很久,她站起來:「走。」
電梯上行的時候,葉疏晚心裡已經在打鼓。
她很清楚這不是理性選擇,卻也知道,這時候說「算了」毫無意義。
房門打開的那一瞬間,Aria動作很快。
她沒吵,也沒喊,拿出手機,對著屋裡拍了幾秒,然後徑直上前,把人拉開。
場面一下子亂了。
葉疏晚站在門口,第一反應不是驚訝,而是判斷——這是私人糾紛,是非公共場合,是最容易失控、也最容易被定性的問題。
她立刻上前去拽Aria,壓著聲音:「Aria,夠了!」
Aria手上動作停了一瞬,卻已經晚了。
走廊裡有人探頭,酒店工作人員很快趕到,聲音變得嚴肅,程序感十足。
對講機響起的時候,葉疏晚心裡一沉。
報警了。
後面的事情被切成了幾個冷靜的鏡頭。
登記、詢問、做筆錄。
燈光白得刺眼,塑料椅子很硬。
Aria坐得筆直,情緒已經完全退潮,臉色冷靜得近乎漠然。
葉疏晚坐在她旁邊,手心出了一層汗。
……
天亮的時候,派出所的窗外起了一層薄霧。
值班燈還亮著,夜裡沒散的疲憊全堆在臉上。
葉疏晚靠在塑料椅背上,外套搭在膝頭,眼睛乾澀,卻睡不著。
門外忽然有腳步聲。
她抬頭的時候,想不到看到了程礪舟。
她疑心自己出現幻覺了。
眨了好幾下眼睛。
她沒想到他會親自來。
程礪舟沒第一時間看她。
他先聽完警察的說明,點頭,問的還是那些……定性、流程、是否調解、是否留痕。
語氣不急不慢,把事一點點往收尾推。
關昊在一旁配合得很熟練。
事情很快被壓進可控範圍。
等警察轉身去拿材料,程礪舟才側過身,視線終於落到葉疏晚身上。
那一眼很短。
從她的額頭、眼睛,到嘴角,再到肩線。
確認她站得住、坐得穩、沒有明顯傷。
他胸口那口氣,明顯鬆了一下。
但眉頭沒松。
那是他慣常的表情,事情沒完全結束前,不會放鬆。
事情收尾得很快。
籤字、按指印、領回證件,流程一走完,警察把人送到門口,語氣還算客氣,最後也只是提醒一句「以後注意」。
晨霧沒散,門口的風帶著涼意,一吹就把人從那一夜的混亂裡抽出來。
葉疏晚和Aria幾乎是本能地低著頭。
她們跟在程礪舟身後,步子都放輕了。
Aria嘴硬歸嘴硬,這會兒也沒了昨晚的氣勢,手插在口袋裡,指節卻緊得發白。
關昊走在側後半步,手裡還拿著文件袋。
程礪舟一路沒說話。
沉默比罵人更讓人不安。
出了派出所的臺階,地面潮溼,天光灰白。
葉疏晚正想著「他怎麼還不罵」,前面的人忽然停住,回身。
兩個犯錯的女孩條件反射地站直了一點。
Aria甚至下意識把下巴抬高,擺出那種「你罵吧,我聽著」的姿態,但眼神已經洩了底。
程礪舟沒有看她。
他視線落在葉疏晚臉上——那種從會議室到項目現場都不動聲色的審視,偏偏在這一刻顯得過分認真。
葉疏晚被他看得心裡發毛,她已經做好被他劈頭蓋臉一頓罵了,誰知他卻邁近一步,抬手扣住她的手腕。
葉疏晚整個人一激靈,幾乎是被拽著往前走了半步,聲音一下飆出來:「幹嘛呀你!」
她又急又慌,眼角還帶著一夜沒睡的紅,第一反應不是害羞,是警覺。
瘋了吧。
能不能注意場合,關昊和Aria都在呢。
Aria已經看傻了。
眼睛眨都不眨,嘴角抽了一下,腦子裡在瘋狂刷屏:我草……我草我草……什麼情況?
她飛快地把時間線在腦子裡過了一遍——蘇黎世、項目、加班、並肩作戰。
……不會吧?
真不會吧?
她表面還能穩住,內心已經開始給葉疏晚鼓掌:拿下程礪舟這種級別的男人,真的牛。
關昊倒是很淡定,視線掠過、又移開。
程礪舟還是沒回答葉疏晚那句「幹嘛」。
他把她帶到旁邊一塊避風的牆角,鬆開她的手,動作乾脆利落。
下一秒,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包溼巾。
葉疏晚一下更緊張了,腦子空白了一瞬,甚至不合時宜地想:他不會要在這兒跟我算帳吧?
程礪舟看她那副戒備過頭的表情,鼻腔裡輕輕哼了一聲。
真不知道她這腦袋瓜子裝的是什麼。
淨會給他找事。
他冷著臉,抽出一張,指腹抵住她下巴一側,微微抬起她的臉。
葉疏晚愣住,所有思緒都卡在喉嚨裡。
溼巾帶著涼意,貼上她臉頰時,她才意識到自己臉上可能沾了什麼……也許是凌晨做筆錄時蹭到的灰,也許是風吹乾的水痕,總之不體面。
程礪舟擦得很認真。
他從她顴骨往下,一下、兩下,把那點髒汙抹掉,又順手在她額角擦了一下。
葉疏晚的耳根一點點熱起來。
她想躲,又被他那隻手按住,躲不動。
「躲什麼?」
葉疏晚硬著頭皮回:「……你、你別在這兒——」
「哪兒?」他打斷,手上沒停,把溼巾折了下,沿著她鼻樑側面又擦了一次,「派出所門口不許整理儀容?還是你覺得自己現在這樣很體面?」
她被噎得說不出話,臉卻更熱。
Aria站在兩步開外,碗口大的震驚都快寫在臉上了。
她本來還想裝作「我什麼都沒看見」,可程礪舟那動作太自然,完全不像臨時起意,像是做過無數次——
葉疏晚察覺到Aria的視線,終於忍不住伸手去抓程礪舟的手腕,小聲急道:「夠了……你別、你別這樣。」
程礪舟抬眼看她,眼神裡沒什麼情緒,但那一瞬間的壓迫感很重。
「你自己看看你現在的樣子。」他說,「一夜沒睡,臉上還掛著灰。回上海讓誰看?客戶?HR?還是你打算直接去開會?」
他每一句都在訓人,偏偏落點全是「你」。
葉疏晚心口亂得厲害,反嘴的力氣都沒了,只能低聲頂一句:「我又不是小孩。」
「是。」程礪舟把溼巾收起來,語氣更淡,「小孩不會去跟著人闖酒店,也不會把自己折騰進派出所。」
Aria的下巴差點掉下來:……他在罵誰?怎麼聽著像是隻罵一個?
葉疏晚被戳到痛處,眼睛一下紅了,抬頭就想回嗆,可一對上他的眼神,所有話又被堵回去。
程礪舟看了她兩秒,把那口要炸出來的氣硬按下去,才轉頭掃向Aria。
「Aria。你這次情緒失控,我不評價。流程結束後,停薪停職一週。」
Aria沒頂嘴,點頭點得很利落,連酒後的狼狽都被她收進骨頭裡:「明白。抱歉,麻煩您還從上海跑這一趟。」
她轉頭看葉疏晚,眼神複雜得能寫出一整本八卦雜誌,但她忍住了,硬生生只擠出一句:「……對不起啊,Sylvia,是我拖你下水了。」
葉疏晚趕緊搖頭:「沒事。」
她還想說更多,程礪舟卻已經重新扣住她的手腕。
葉疏晚被他帶著往前走了兩步,終於急了:「你要帶我去哪兒?」
「回酒店。」程礪舟頭也不回,「收拾東西,睡覺。」
「我們今天不是——」
「沒有今天。」他冷聲,「行程順延不是給你們加班,是讓你們把命撿回來。」
葉疏晚心裡一跳,腦子裡立刻閃過那封關昊的郵件——「順延一天」「不再安排新增會議」。
她嘴脣動了動,想問是不是你,又覺得問了也只會被他一句話堵死。
果然,程礪舟猜到她要說什麼,低聲丟過來一句:「別自作多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