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68情緒暗潮
回到酒店的時候,房間裡還殘留著昨晚沒散盡的冷氣味道。
她一夜沒睡的痕跡太明顯了。
眼尾發紅,眼白泛著血絲。
程礪舟原本是想再說她兩句的。
比如「下次遇到這種事你第一反應應該做什麼」,比如「你有沒有想過後果」,比如「你以為每次都會有人替你兜底」。
話都到了喉嚨口。
最後卻只變成一句:「去洗洗,換衣服,睡覺。」
語氣很低,很短。
葉疏晚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他已經轉過身,把外套隨手掛到椅背上,不想再多說一句。
葉疏晚乖乖去洗澡。
等她吹完頭髮出來,程礪舟已經坐在牀沿,領帶鬆了,襯衫袖口捲到小臂,低頭在看手機。
聽到動靜,他抬眼。
「過來。」他說。
葉疏晚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
程礪舟伸手,把她往自己懷裡帶了一點。
「葉疏晚,要知道自保不是自私,這是基本功。你這次的情況,和上次進警局沒什麼本質區別。下次遇事,記得先把自己摘乾淨,再談別的。」
「知道啦。」
「知道就不會進去了,你就是不長記性!」
喋喋不休的,葉疏晚主動去吻他。
程礪舟沒躲。
他閉了閉眼,把那個吻加深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他額頭抵住她的,低聲道:「睡。」
葉疏晚沒說話,直接拉著他往牀上倒。
程礪舟本來想拒絕,可她手指扣得很緊。
他嘆了口氣,最終還是躺下,把她攬進懷裡。
兩個人都沒再說話。
只是很快,葉疏晚的呼吸就慢慢平穩下來,睡得極沉。
程礪舟卻一直沒睡。
他盯著天花板,腦子裡反覆回放的是昨晚關昊打電話時的那句話——
「她們進派出所了。」
那一刻,他心口是真的空了一拍。
他這輩子很少有這種情緒。
而現在,那個源頭正窩在他懷裡,毫無自覺。
他低頭看她,眉心輕輕蹙著。
「笨。」他低聲說了一句。
這一覺,直接睡到了下午。
葉疏晚醒來的時候,窗外的光已經偏暖了。
她下意識動了一下,才發現程礪舟還在。
他沒在牀上。
而是坐在窗邊的小桌前,用的是她的電腦。
西裝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捲起,神情專注。
她看了眼時間,嚇了一跳:「你怎麼不叫我?」
程礪舟頭也沒抬:「你睡得跟斷電一樣。」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是真的累過頭了。
「你喫飯了嗎?」
「沒有。」
他說得理所當然。
葉疏晚坐起來,抓了件外套:「那你等著,我請你喫。」
程礪舟終於抬頭看她:「你現在這個狀態,確定能走?」
「能。」
……
他們去喫的是正宗的陝菜。
不是遊客店,是藏在街裡的老館子。
油潑辣子香得直衝鼻子,biangbiang麵筋道厚實,葫蘆雞外酥裡嫩,酸湯水餃一上桌,整個人纔算是真的回到現實。
葉疏晚喫得很認真。
她發現自己是真的餓了,也是真的活過來了。
程礪舟喫得不多,但看著她喫,眉頭慢慢鬆開。
飯後,他們沒急著回酒店。
沿著城牆慢慢走。
城磚厚重,風從高處吹下來,帶著歷史的涼意。
城牆上有人騎車,有人慢跑,遠處的鐘樓在暮色裡亮起燈,輪廓清晰而穩。
再往回走,是回民街外側沒那麼喧鬧的那段。
巷子裡炊煙混著香料味,攤販的燈一盞一盞亮起。
葉疏晚買了一個肉夾饃,遞給程礪舟:「嘗嘗。」
「不喫。」
這種油香四溢的東西向來不在他的選擇裡。
葉疏晚也不惱,自己咬了一口。
外皮被烤得酥,肉汁混著孜然和辣椒的香往上衝,燙得她輕輕吸氣,卻還是滿足得眯了眯眼。
程礪舟看著她那副樣子,眉心動了動。
他不太理解——一個蘇州來的小姑娘,怎麼能把這種油膩膩、熱騰騰、還帶點粗糲煙火氣的東西喫得這麼理直氣壯。
更不理解的是,他明明嫌,卻還是下意識伸手,把她指尖快滴下來的油用紙巾按住。
葉疏晚抬頭:「你不是不喫嗎?」
程礪舟把紙巾塞回她手裡,冷著臉:「不喫也不代表想看你把自己弄得一身味。」
他說完就轉開視線,步子卻放慢了半拍,跟她並肩往前走。
葉疏晚低頭又咬了一口,脣角壓都壓不住。
——嘴硬。
但他剛才那一下,分明是怕她燙著、怕她弄髒、怕她照顧不好自己。
……
天一下子冷了下來。
溼冷,風從弄堂口灌進來,貼著骨頭走。
葉疏晚補了一覺,醒來時已經近中午。
她換了身寬鬆的衣服,灰色衛衣,深色牛仔褲,隨手戴了副眼鏡。
頭髮沒怎麼打理,只用皮筋在後面鬆鬆紮了一下。
下樓的時候,弄堂裡很安靜。
偶爾有老人拖著小推車經過,輪子碾過青石板,聲音低而緩。
她剛走到轉角,就看見一輛車停在路邊。
黑色的。後座探出一顆狗頭。
邊牧。
黑白分明的毛色,眼睛亮,安靜地看著她,尾巴卻不自覺地晃了一下。
葉疏晚腳步停住。
褚宴靠在車邊,外套敞著,低頭回消息。聽到腳步聲,他抬頭,目光落在她身上,停了一秒,才笑了一下。
「週末好。」
葉疏晚摘下眼鏡,又戴回去,確認不是幻覺,才開口:「Vin,你怎麼來這了?」
「前兩天跟我爸媽從波士頓回來,我帶它過來見見你。」
他說這話的時候,手順勢在邊牧頭上揉了一下。
「順便,讓它跟你家Moss交個朋友。」
葉疏晚也笑了。
「那真不巧。」她說,「Moss今天不在這。」
褚宴挑眉:「嗯?」
「在它老闆那兒。」
褚宴愣了一下,很快反應過來,點點頭:「那確實是有點不巧。」
他把車門關上,轉而問她:「你這是要去哪兒?」
「喫飯。」葉疏晚說。
肚子這時候才開始有反應,空得很真實。
「正好。」褚宴看了眼時間,「我也沒喫。」
邊牧在他腳邊轉了一圈,尾巴掃到他的褲腳。
「那一起吧?」他說。
不是邀請,更像順路。
「……好、好啊。」
他們並肩往弄堂外走。
邊牧被牽著,步子不快,時不時停下來聞地面。
褚宴走得也慢,刻意配合它的節奏。
兩個人都沒怎麼說話。
但並不尷尬。
「它叫什麼?」她問。
「萊恩。」
葉疏晚點點頭。
他們走到路口的時候,紅燈亮起。
褚宴停下腳步,邊牧也跟著坐下。
「……你跟Aria在西安的事情我聽說了,沒受什麼驚嚇吧?」
葉疏晚搖了搖頭。
「沒什麼事。就是折騰了一點,人沒事。」
「沒事就好。Galen親自去接的你們,他有沒有罵你們?」
聞言,她想起程礪舟當時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罵倒是沒罵,就是臉黑得跟包公一樣。」
那笑很短,卻是真松下來的那種。
褚宴也笑了,點點頭:「能想像。」
街口拐角處,程礪舟的車停著。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熄火。
後座的Moss趴在座椅上,前爪搭著窗沿,安靜地看著外面。
車窗半降。
視線正好落在對面那條人行道上。
葉疏晚在笑。
不是那種剋制過的、留給客戶和同事的笑,也不是被他逗急了的反擊。
是很乾淨的笑。
從某種繃緊的狀態裡松下來,連肩背都軟了。
褚宴走在她旁邊,邊牧在腳邊,三者之間的距離不遠不近,恰好構成一種完整的節奏。
平凡得近乎日常。
她很少在他面前這樣笑。
在他那裡,她要麼清醒,要麼防備,要麼被訓得理直氣壯地頂嘴。
很少有這種毫無保留的鬆弛。
Moss輕輕「嗚」了一聲。
程礪舟抬手,按在它頸背上,指腹下意識收緊了一點。
那一瞬間,他說不清楚是什麼滋味。
她是會這樣笑的。
只是他從來沒見過。
紅燈亮起。
對面的人停下腳步。
褚宴低頭看了眼手機,又抬頭看她。
「聽說你是蘇州人,那回家是不是挺方便的?」
「挺方便的,虹橋坐高鐵,快的話二十來分鐘,慢點也就半小時出頭。」
「那真好。」
褚宴想了想,又補一句:「有人說西園寺的素麵不錯?」
葉疏晚愣了下,笑出來:「你怎麼連這個都知道啊。西園寺的香菇木耳青菜包也好喫——你要是去蘇州玩的話,可以去嘗試一下。」
「你要給我當導遊嗎?」
「……昂?」她卡了半秒,葉疏晚莫名有點尷尬,「等你真去了再說吧。」
燈跳綠。
他們重新邁步。
車裡的程礪舟收回視線,踩下油門。
車緩緩啟動。
Moss回頭看了看窗外,沒再出聲,只是把頭重新擱回座椅上。
程礪舟目視前方。
車流很快把那一幕吞進午後的冷風裡。
街道依舊。
人聲依舊。
只是有些畫面,一旦看見,就很難再當作沒發生過。
……
回到家,程礪舟把Moss放下。
狗在玄關原地轉了兩圈,聞了聞他鞋邊的味道,尾巴輕輕一掃。
程礪舟沒多逗它。
他把水碗添滿,順手摸了摸它後頸,動作很短。
「在家待著。」他說。
Moss「嗚」了一聲,趴下去,眼睛還追著他。
……
程礪舟站在車旁,手指在口袋裡停了兩秒,撥了個電話。
藺時清接得不慢,聲音平:「怎麼了?」
「打球。」程礪舟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拍。
藺時清只回:「哪兒。」
「老地方。」
「行。」藺時清頓了頓,又補一句,「我二十分鐘到。」
網球館的燈是冷白的,照得人沒法躲。
藺時清先到,靠在網邊做熱身,見他進來,只抬了下眼:「狀態不對。」
程礪舟沒解釋,拿起球拍,直接發球。
球落地的聲音很脆。
每一拍都打得狠,路線乾淨,速度也沒留餘地。
藺時清不多話,只接球、跑動、回擊。
兩個人之間的交流都在拍面上——
越沉默,越用力。
打到第三局,藺時清擦汗,淡淡說了一句:「你今天不是來練技術的。」
程礪舟回了個「嗯」,繼續發球。
又打了半小時,直到呼吸終於穩下來,汗把背心浸透,那股繃在胸口的東西才鬆了一點點。
休息區。
藺時清從冰櫃裡拿了兩瓶水,遞給他一瓶。
程礪舟擰開,灌了一大口。
水很涼,從喉嚨一路壓到胃裡,把火暫時按住。
藺時清看他兩秒:「心情不好?」
程礪舟把瓶蓋擰回去,聲音淡:「你看出來了還問。」
藺時清沒笑,也沒追問。
他把毛巾搭在肩上,語氣仍舊平:「晚上有空嗎?」
「說。」
「靜安那邊,有個朋友新開了酒吧。」藺時清停頓一下,「環境乾淨,人不吵。」
程礪舟抬眼:「你什麼時候開始去酒吧。」
藺時清很淡地回:「人不舒服的時候,總要有個去處。」
……
兩個人到酒吧的時候,天還沒黑透。
門臉不張揚,招牌藏在樹影裡,推門進去才見到裡面的光——暖的,低的。
吧檯後的人抬頭看了一眼,沒多寒暄,只朝藺時清點了點下巴:「來了。」
藺時清把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手指敲了敲臺面。
老闆笑得很淺:「老規矩?」
藺時清「嗯」了一聲。
程礪舟沒接話,只把手機扣在桌面上,視線落在杯墊上那圈水漬——很乾淨,整齊,像某種強迫症的邊界。
老闆沒問他喝什麼,直接動手。
冰塊落杯「咔」的一聲,金屬雪克杯被扣上,搖動的節奏很穩。
酒液倒出來的時候,顏色很剋制,不花哨,但有種冷硬的漂亮。
「給你們。」老闆把兩杯推過來,「明天工作日,別太烈。」
藺時清端起杯子,沒急著喝,只聞了一下,淡聲:「還行。」
程礪舟抬手,杯口貼脣,喝了一口。
酒滑進喉嚨的那一下,涼得像刀背,順著胸腔往下壓。
火是壓住了,可那點鈍痛還在。
似被人不經意按了一下舊傷,表面沒破,裡面卻悶著。
藺時清看他:「你今天挺沉。」
程礪舟把杯子放回去:「你也不輕。」
藺時清沒再說話。
兩個人坐在吧檯最靠裡的一段,身後是輕到幾乎聽不見的音樂,旁邊是偶爾的杯壁相碰聲。
程礪舟的手機震了幾下。
他沒看。
藺時清掃了一眼:「不回?」
程礪舟淡淡:「沒必要。」
他又喝了一口,眼神沉著,不知道在想誰,或者在想自己為什麼會去想誰。
……
週一下午,葉疏晚在工位上把一份模型跑到一半,前臺電話打進來,說有她的花。
她下樓籤收的時候,花束很大,白和淺粉混著。
卡片只有一張小小的空白——沒有落款,沒有名字。
她抱著花回到樓上,同事瞥了一眼,笑著起鬨:「哇,誰啊?這麼會。」
葉疏晚也笑了一下,沒接話。
笑意落下去之後,她才發現自己腦子裡第一個跳出來的,
是程礪舟那張臉,不笑的時候,永遠像在審問世界。
她掏出手機,給他發了條消息。
【我收到一束花。是你嗎?】
過了好一會兒,屏幕才亮。
【不是】
兩個字,乾乾淨淨,連標點都懶得給。
葉疏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忽然就明白了——他情緒上來了。
他平時也冷,但不會這麼短。
她手指停在輸入框上,想問一句「你怎麼了」,又想起他前兩天在派出所門口那句「別自作多情」。
她不想再去碰那根線。
也不想把私人情緒帶進今天的工作——項目郵件、客戶會議、風險點更新,每一樣都在等她,沒人會因為她心裡不舒服就放慢進度。
葉疏晚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吸了口氣,把那束花先放到一旁。
她重新打開電腦,光標閃著,像一切都沒發生。
她把模型參數重新核一遍,把那封待發送的郵件從頭讀到尾,刪掉一處多餘的語氣詞,再把抄送名單按級別順序排好。
專注一點。
不然她又要被他罵「不長記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