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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86病榻重逢

作者:輕颺

安鼎全球合夥人大約三百來位,分佈在紐約、倫敦、香港、新加坡、法蘭克福、上海這些辦公室,也分散在各條業務線:IBD、FICC、Equity、AM、風險、合規……頭銜相同,工位不一定在同一層,甚至不一定在同一座城市。

  倫敦總部這棟樓只是他們的「坐標之一」——你可能在電梯裡遇到一個剛從紐約落地的,也可能在走廊裡擦肩而過一個把半個歐洲的deal握在手裡的人。

  車門一開,風從領口鑽進去,葉疏晚下意識把圍巾往上提了提,跟著沈雋川穿過人行道,走向那棟傳說裡「只要進過一次就會記得」的樓。

  她原以為在總部當臨時助理,會被節奏碾得喘不過氣……權限、流程、會議、口徑,任何一項都足夠讓新人發懵。

  可真做起來卻意外輕鬆:沈雋川給的指令永遠清晰、可落地,不愛臨時變卦,也不靠情緒驅動人。

  他把事情拆成幾條明確的線,哪條先、哪條後、哪個節點必須卡住,他一句話就能講明白。

  她只需要按流程把細節補齊:材料secureprint、參會名單核對、會前brief發到位、會議室時間卡準。

  剩下的,沈雋川自己會把場控住。

  那天在會議室裡,葉疏晚見到了多位在財經報導裡常見的名字、彭博推送裡常見的聲音。

  現實裡他們更安靜,話更少,眼神卻更銳利:聽匯報不點頭不附和,只在關鍵數字上抬一下眉,或者用一句短問把整段發言攔腰切開。

  可唯獨沒有程礪舟。

  這一天葉疏晚都很專業——會議裡不多看一眼、不多問一句,記錄乾淨利落,材料遞得恰到好處。

  她把自己收得很緊,猶如一顆被擰到位的螺絲,安靜、準確、不出錯。

  可車門一關上,那股繃著的勁忽然鬆了一點。

  她靠在座椅裡,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圍巾邊緣,捏到指尖發熱。

  車裡開著輕音樂。

  沈雋川洞悉,側頭看了她一眼:「沒見到Galen,是不是很失望?」

  葉疏晚喉嚨動了動,想笑一下把話帶過去,笑不出來。

  她遲疑了兩秒,還是點了點頭。

  「嗯。」她低聲說,「有點。」

  沈雋川笑出聲來。

  「別在意。Galen這個人行事有度。真要說,他最擅長的就是把事情壓進流程裡處理乾淨。這次難關……相信很快就能過去。」

  「這段時間不是他故意消失,是合規風險的問題,流程把他從日常工作流裡摘了出去。你看不到他,很正常。」

  葉疏晚把圍巾捏得更緊了一點,過了兩秒才鬆開。

  她點頭:「我知道了。」

  「對外口徑寫的是健康問題。你明天買束花,替我去探望一下。」

  葉疏晚聞言把那句習慣性的「謝謝」說出口,聲音很輕:「謝謝你,Miles。」

  沈雋川聽見了,眉梢一抬。

  似嘆非嘆:「你這丫頭就是太軟了。」

  葉疏晚一怔。

  沈雋川繼續,「你要學會硬一點。你要是早硬一點,這次來倫敦就不會是你了。會是程礪舟回上海。」

  葉疏晚笑了笑,笑意很淡,像禮貌,也像自嘲。

  她沒接話。

  心裡酸得厲害。

  綿長的、發悶的酸澀,鋪滿整片肋骨。

  程礪舟會主動找她。不敢想。

  ……

  第二日傍晚,葉疏晚把花抱在懷裡,被沈雋川安排的司機送到一處安靜的住宅區。

  磚牆、常春藤、路燈一盞盞排開。

  車停下時,司機替她按了門鈴,低聲提醒:「就是這裡。」

  門開得很快。

  來開門的是一位華發的老太太,穿著家居開衫,臉色紅潤卻眼圈微腫,顯然這幾天沒少操心。

  她看到門口站著的是個抱著花的中國小姑娘,語氣裡帶著遲疑和防備的禮貌:

  「你是……?」

  葉疏晚不認識對方,只能按沈雋川交代的口徑走。

  她把花往前遞了遞,微微欠身,儘量讓自己顯得專業又不冒犯:

  「您好。我是Miles的助理。聽說Galen生病了,Miles讓我來探望一下。請問……Galen在嗎?」

  老太太一聽「Galen」,神色立刻松下來,甚至帶上點感激,連忙把門拉得更開:「哎呀,快進來快進來,外頭冷。謝謝你們掛心了。」

  她一邊讓葉疏晚進門,一邊絮絮叨叨:「他感冒好幾天了,一直不好。我都懷疑是不是出車禍的原因,身子虛了才拖著。讓他去醫院他還不去——這個死孩子,真是快把我氣死了。」

  葉疏晚腳步一頓。

  「……出車禍了?」她聲音發輕,幾乎是本能追問,「怎麼還出車禍了?」

  老太太壓根沒注意到她的臉色,只當她是正常驚訝,邊往裡走邊擺手:「是啊。春節在蘇州出的車禍,也不知道回去幹什麼!大過年的,跑去蘇州,結果把自己弄成這樣——」

  葉疏晚站在玄關,手裡的花忽然變得很沉。

  「蘇州……」她喉嚨乾澀,被那兩個字卡住。

  她一直以為自己來倫敦,是來面對一個消失的人。

  卻沒想到,原來他消失之前,先在蘇州出過車禍。

  老太太帶著葉疏晚上樓。

  樓梯是老房子常見的木梯,踩上去有很輕的迴響,牆上掛著幾幅舊照片,玻璃框擦得乾淨,燈光卻偏暖,把每一張臉都照得很溫柔。

  老太太一邊走一邊還在唸叨,「他這人從小就硬撐,什麼都不說……你們做同事的,也多勸勸他。」

  葉疏晚抱著花,跟在後面半步,聽著「硬撐」兩個字,心口又緊了一下。

  她不敢問太多,只「嗯」了聲,嗓子卻發乾。

  走廊盡頭有一扇門,門沒關嚴,留著一道寸許寬的縫。

  老太太抬手輕輕推了推,壓著嗓子道:「他在裡面,剛睡下。」

  葉疏晚沒有貿然進去。

  她站在門邊,透過那道窄窄的門縫往裡看。

  臥室很大,收拾得極簡。

  深色窗簾拉著一半,牀頭只亮著一盞壁燈,光線落在地毯上是一圈溫柔的黃。

  空氣裡有淡淡的藥味,混著木質香。

  她的視線一轉,纔看見牀邊的輸液架。

  透明的管子連到他手背,膠布壓得很緊,淡黃色的液體在瓶裡滴滴答答往下走,節奏慢得讓人心裡發空。

  瓶身剩得不多,液麪已經貼近底部,再過一會兒就該換。

  程礪舟半靠在牀頭,像是剛睡過去。

  被子蓋到胸口,肩線卻仍然挺著。

  額角有一圈白色紗布,在暖光下顯得更刺眼。

  她不知道他是真睡著,還是隻是闔眼小憩。

  燈光下,他的臉色蒼白得過分,脣色卻微微泛紅。

  襯衫領口鬆開了一顆釦子,露出一點鎖骨,整個人少了平日那種冷硬的鋒利,多了種說不出的倦。

  葉疏晚看得有點愣。

  睡著的程礪舟不像她認識的那個程礪舟。

  醒著時他永遠在掌控裡,連沉默都像一種策略;可此刻他眉心皺著,皺出一道極淺的紋路,夢裡也沒放過自己。

  那種壓抑、無處落腳的憂悒,陌生得讓她心口發酸。

  在上海那晚,她對著電話吼的那些話——「下流可笑」「見不得光」——當時她只覺得自己被逼急了,必須狠一點才能不崩。

  可現在她看著他手背上的留置針、額角的紗布、快見底的藥水,才明白有些沉默不是輕慢,是他根本沒有餘裕。

  門外的走廊很安靜,老太太站在她側後,沒催她,只輕輕嘆了口氣:「他啊……就是這副樣子。」

  葉疏晚回過神。

  強迫自己把視線從他臉上移開,轉而盯著那瓶快滴完的輸液,「奶奶……他那個快打完了。」

  老太太這才「哎喲」一聲,反應過來似的,立刻推門進去。

  「礪舟,醒醒。」她俯身拍了拍他的肩,「藥快沒了。」

  程礪舟眉心先皺了一下,從很深的夢裡被拽出來。

  他痛苦地睜開眼,眸子一時沒聚焦,過了兩秒才找回光,嗓子啞得厲害:「……外婆。」

  老太太看著輸液架:「你看看你,感冒拖成這樣還硬撐。對了,Miles從上海來了,讓他助理來看看你。」

  程礪舟的視線這才慢慢往門口移。

  門縫外那團影子很安靜。

  他看清的一瞬間,眼睛眨了一次——很輕,很短,仿若確認自己是不是還在發燒做夢。

  隨即,他偏過頭,猛地咳起來。

  咳得又急又重,肩背一下一下顫,喉嚨裡全是砂。

  手背連著輸液管,動作一扯,膠布邊緣都泛白。

  那聲咳硬生生把屋裡那點溫暖咳碎。

  老太太立刻急了:「哎呀你別咳成這樣!」她轉身就往外走,「我去叫醫生!」

  門一開,冷風鑽進來,老太太匆匆出去,看到葉疏晚還站在門口,嘴脣抿著。

  老太太沒多想,只當她是正常擔心,拍了拍她的胳膊:「他醒了。你進去看看吧。我去叫醫生,馬上就回來。」

  葉疏晚頷首:「好。」

  老太太的腳步聲消失在樓梯那頭,走廊一下子空下來,靜得只剩臥室裡斷斷續續的咳聲。

  葉疏晚在門口站了兩秒,終於下定決心似的,走進去。

  她進得很慢。

  屋裡藥味重,燈光落在他側臉上,蒼白得刺眼。

  程礪舟咳得眼尾發紅,紗布邊緣都滲出一點汗,手背上那根針管卻還牢牢扎著。

  葉疏晚走到牀邊,眼睛已經紅得厲害。

  她把花輕輕放到一旁,手指抖得不太聽使喚,視線落在牀頭櫃上——那裡放著水杯、紙巾,還有一隻藥盒。

  葉疏晚伸手去拿牀頭櫃上的水杯,想遞給程礪舟,讓他潤一潤嗓子、把那口咳意壓下去。

  把水杯捧在掌心裡,俯身湊近,杯沿幾乎已經貼到他脣邊。

  只差他微微一低頭,就能喝到。

  程礪舟卻抬手,直接把她的手腕推開。

  杯子被那一下帶得一晃,水從杯沿甩出來,幾滴落在被子上,迅速洇出一小塊深色。

  葉疏晚僵在原地,手還懸著。

  眼眶一下就熱了。

  她咬住下脣,硬生生把眼眶裡的溼意壓住,胸口卻疼得發悶。

  程礪舟偏過頭,咳意還沒完全退下去,他呼吸很淺。

  過了幾秒,他纔回過臉,目光落在她身上。

  眼神很冷。

  「你來做什麼?」

  葉疏晚站在牀邊,指尖還殘留著被他推開的溫度,整個人被釘在原地。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一時間竟不知道該用哪個身份回答——

  Miles的助理?

  還是……別的什麼。

  「溫蒂懷孕了,我臨時替她頂幾天,跟著Miles來倫敦做助理。他聽說你不舒服,讓我代他過來看看你。」

  程礪舟沒說話。

  他垂下眼睫,那口咳又頂上來,他側過臉,咳得肩背微微一顫,紗布邊緣滲出的汗在燈下泛著一點溼光。

  葉疏晚站在牀邊,想伸手又不敢,最後只能把手攥進掌心裡。

  咳聲停下時,房間裡只剩輸液滴答的聲音。

  程礪舟終於抬眼,聲音還是那種冷淡的平:「我沒事。既然看過了,你可以走了。」

  葉疏晚眼淚掉了下來,隨即又抬手去抹掉:「程礪舟,你難道就沒有話跟我說的嘛?」

  「沒有。」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她卻不肯讓自己退。

  「那春節蘇州那場車禍到底怎麼回事?你是不是回國……去找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