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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界交易 Chapter89權力盲區

作者:輕颺

接下來一週多,她很忙。

  早會、brief、材料、流程、口徑——每一個小節點都像一顆螺絲,擰緊之後,人就不再有空想多餘的事。

  她甚至開始慶幸這份忙:忙到可以忘記自己在情感裡一敗塗地,忙到連難過都需要排隊。

  只有夜深人靜的時候,身體會出賣她。

  她會在洗完澡躺下時,不受控制地想起這兩年多裡一些被身體記住的細節:親密到失去邊界的瞬間,鍋碗瓢盆碰撞的日常,一起走過的路,以及那條總在他們腳邊打轉的邊牧。

  那些片段稱不上浪漫,只是生活本身,足夠真實,真實到她無法否認,那段關係裡也曾有過溫暖。

  她以為分開之後會難受,可沒有。

  更多的是一種卸力。

  不再期待,不再猜測,也不再把自己掛在那個人的情緒上。

  她開始學著把「想起他」當作一種副作用。

  像加班後的胃痛,像時差反應。

  會來,但會過去。

  她沒有再去找他。

  也沒有再等他。

  她按時上班、按時下班、按時把自己從倫敦的陰冷裡拎起來。

  ……

  回國那天,她在飛機落地前在「各自發光小隊」發了條消息。

  【晚上有空嗎?想喝一杯。】

  Aria回得很快。

  【來。】

  當晚,四個人在Aria的公寓裡湊齊。

  點了火鍋。

  她們碰杯時沒有太多煽情。

  第一杯是「歡迎回來」,第二杯是「敬加班」,第三杯開始就變成了笑話——吐槽客戶、吐槽老闆、吐槽自己曾經為了一個男人做過的蠢事。

  那兩年很奇怪,她們四個女孩都在前後腳,從各自的感情裡抽身出來。

  沒有誰是轟轟烈烈分手的,大多是耗盡了。

  猶如一場沒有宣判結果的拉鋸戰,打到最後,雙方同時鬆手,連怨恨都懶得繼續。

  Aria是她們四個裡混得最好的,感情經歷也最豐富——談過熱烈的,熬過冷淡的,分過體面的,也收過狼狽的。

  她說:「什麼女人最蠢?那就是把一個男人當成『長期資產』,天天盯著他的估值波動,把自己的生活當成他的附屬報表。可現實是——男人最多算宏觀環境裡的風。順風的時候舒服一點,逆風的時候你就學會抗風。你不能把一整座房子建在風上。」

  是這樣的,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感情有就有,沒有也能活。

  職業是你自己的,錢是你自己的,能力也是你自己的。

  你能把人生拎穩,別人來不來,都只是錦上添花。

  有時候,當你不再圍著一個人轉,生活反而開始順。

  簡歷不會因為失戀而減少一行,帳戶不會因為誰不回消息就清零。

  事業這東西不溫柔,但它誠實。

  你加的班會變成經驗,你扛下的項目會變成話語權,你賺的錢會變成底氣。

  它不會因為你情緒不好就消失,也不會突然丟給你一句「隨你怎麼想」。

  總而言之,還是事業最靠譜!

  想開了,葉疏晚心情都舒暢!

  ……

  回國後的第一週,葉疏晚幾乎是被工作推著往前走。

  沈雋川在早會上點了她的名字。

  那是一單TMT與ECM交叉的項目,南京,一家準備在A股主板衝刺IPO的半導體設備公司,主營刻蝕與薄膜沉積。

  項目節奏很緊,既要做Pre-IPO的融資結構梳理,又要提前為上市窗口預演估值與口徑。

  她原本不必被扔到這種一線交叉項目裡。

  但沈雋川說了一句:「Vin那邊缺一個ECM腦子清楚、能扛事的。」

  葉疏晚聽懂了。

  這是考覈,也是推她往前一步。

  她沒有拒絕。

  南京的項目組以TMT為主,只是她沒想到負責人是Ken。

  對於Ken葉疏晚沒有好印象,深圳那趟合作留下的陰影,到現在都還沒完全散。

  可在安鼎這種地方,「記很久」不等於「繞得開」。

  項目把人推到同一張桌子上,誰也不會為了你的人生體驗調節節奏。

  當天晚上,葉疏晚把深圳那趟的事一五一十對Aria說完,要點經驗。

  Aria聽完,先是罵街,然後感嘆現實。

  現實世界就是這樣的,不止投行,換成任何行業都一樣。

  只要權力結構不對稱,只要有人把你當成可試探的對象,性騷擾就會以各種「玩笑」「照顧」「帶你見世面」的名義出現。

  「Sylvia,你別指望旁邊的人一定會幫你。不是大家都壞,是大家都怕惹事、怕站隊、怕影響自己在項目裡的位置,所以很多人會選擇裝瞎。你越忍,對方越覺得你默認;你越含糊,對方越來勁。」

  職場裡的越界,往往不是一次性的,是試探。

  試你會不會笑著糊過去,會不會覺得「算了」,會不會為了項目、為了評價,把不舒服嚥下去。

  葉疏晚聽完,立馬把那支原本用來記會議紀要的錄音筆重新檢查了一遍,出門時順手揣進包裡。

  她並不指望用上,只是給自己留一條退路。

  南京的節奏比她預想得更硬。

  白天是廠區、會議、車間參觀、管理層訪談;晚上是材料、口徑、估值、問答清單。

  半導體設備這種標的,講故事講得太軟不行,問得太硬又會刺到對方的「技術自尊」,最要命的是A股窗口期裡,每一句話都得能落在監管口徑上,不能漂。

  她負責的是「把技術語言翻成資本語言」,再把資本語言翻回「合規語言」。

  比如「國產替代」不能只寫情緒,要落到具體:進口替代率、客戶結構、供應鏈可控程度;「政策窗口」不能只寫趨勢,要落到:政府補貼、稅收優惠、研發費用加計扣除的匹配與可持續性;「訂單放量」不能只寫增速,要落到:驗收週期、回款條款、應收帳款質量。

  這些活兒細,瑣碎,沒人誇,但一旦出錯,就會被監管問到發麻。

  Ken姓白,三十五左右,在圈子裡混了十幾年。

  已婚,有孩子,履歷乾淨,名聲卻始終不太好。

  不是那種會被明著指控的人,而是大傢俬下都會心照不宣地繞開的那種。

  項目第四天晚上,Ken安排的聚餐。

  地點選在一家包間很深的私房菜館,燈光柔,隔音好,桌面擺得講究,連酒杯都擦得過分乾淨。

  白天的會跑得順,情緒自然松下來。

  酒過兩輪,話題從技術細節慢慢轉到「行業」「個人經歷」「這些年有多不容易」。

  白襯衫釦子解開了一顆,袖口挽到手腕上方,整個人顯得放鬆又老練。

  他講話的時候目光會在桌上掃一圈,然後,那道視線停在葉疏晚身上。

  「Sylvia,你這次在現場還是跟以前一樣穩。」

  語氣聽起來像誇人,卻帶著一種過度私人化的評估意味。

  葉疏晚禮貌地笑了一下,舉杯示意,沒有多接。

  Ken沒收回目光,反而順勢聊起她:「你這種背景,走ECM是對的。腦子清楚,又不浮。」

  桌上有人跟著附和一句,氣氛還算自然。

  只是從那一刻起,他的關注就有了方向。

  她每次開口,他都會接一句;

  她低頭夾菜,他會突然問她一句「你怎麼不喫這個」;

  她起身倒水,他的目光會慢半拍才移開。

  不明顯,卻連貫。

  酒再走一輪,Ken語氣更隨意了些,說起自己年輕時跑項目的苦,順帶感慨一句:「女孩子能扛到你這個程度,不容易。」

  聽上去是共情。

  但下一句緊接著就是:「以後多跟著我做項目,你會走得快一點。」

  葉疏晚把杯子放下,語氣不重,卻很清楚:「項目安排聽組裡統一調配,我主要還是把手頭這塊做好。」

  Ken笑了笑,沒有反駁,也沒有退。

  他只是點頭:「當然,當然。年輕人踏實是好事。」

  但那笑裡,多了一點篤定。

  像是在想:你現在這樣說,是因為還沒明白規則。

  飯局接近尾聲時,她起身去洗手間。

  她刻意走的是公共區域最亮的那條路。

  出來的時候,卻在走廊拐角碰到Ken。

  不是巧合的那種。

  他站在那兒,應該是剛打完電話,收起手機,看見她時並不意外。

  「這麼巧。」他說。

  走廊燈光偏暗,人聲隔得很遠。

  葉疏晚點了點頭,準備繞過去。

  Ken卻側了一步,沒有擋死,只是讓她不得不放慢腳步。

  「深圳那次,你是不是對我有點誤會?」

  她心裡一緊,但臉上沒顯出來:「工作上的事,談不上誤會。」

  「那就好。」他笑,「我其實挺欣賞你這種類型的。」

  她抬頭,看著他,語氣冷靜:「Ken,如果是工作建議,我可以明天在會議上聽。」

  「你看,我就是覺得你太緊繃了。女孩子這麼拼,挺讓人心疼的。」

  葉疏晚沒接。

  Ken卻當成默認,往前近了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南京這單要是成了,你履歷會很好看。A股窗口期,機會不多。」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臉上逡巡:「我也不是對誰都願意拉一把。」

  「Ken,我不接受這種表達方式。」

  Ken挑了下眉,被逗笑了:「你想多了,我只是關心同事。」

  說話間,他伸手,要拍她的手臂,動作看似自然。

  她側身避開了。

  那一瞬間,空氣裡的溫度明顯變了。

  Ken的手落空,停在半空,隨即收回,卻順勢靠近了一點,把她逼到走廊的牆邊,但仍保持著「看起來不算碰到」的距離。

  「Sylvia,你別這麼敏感。」他說,「職場上,太較真,會喫虧的。」

  葉疏晚背抵著牆,心跳很快,但腦子異常清醒。

  「我不覺得這是工作討論,也不覺得合適。請你讓開。」

  「Sylvia你入安鼎快三年了吧,才走到A3的位置,就沒有想過再快一點?你很聰明,也肯扛事。我在深圳就看出來了——你不是那種只會埋頭幹活的analyst,你是能往上走的人。」

  「但你也知道,這地方不靠『努力』決定速度。靠的是誰願意帶你、誰願意把你放進自己的隊伍裡。你想想,你現在每晚熬到一兩點,改deck、對口徑、盯數據,做得再漂亮,最後給誰記住?給誰算進帳上?你自己心裡有數。」

  他笑了一下,笑意不達眼底。

  「我不是跟你講道理,我是跟你講現實。你要是願意跟對人,很多事會簡單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