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界交易 Chapter88終止條款
葉疏晚沿著人行道走了很久,腳底從麻到疼,才後知後覺發現,這一段路燈稀得可憐。
她停下腳步,環顧一圈,心裡那股硬撐的勁洩了。
再走下去也沒意義。
葉疏晚看見路邊有塊矮石,坐下去的瞬間,膝蓋一軟,手指都發抖。
她掏出手機,給沈雋川發消息:
【Miles,我出來了,沒有司機。】
屏幕亮了一會兒,消息很快跳出來:
【定位發我。】
【我讓司機過去接你,別亂走。】
葉疏晚把定位發過去,回了個「好」。
她把外套裹緊,縮在那塊石頭上。
寒風呼嘯,路燈把她的影子吹得支離破碎。
她一個人坐在那裡,形單影隻,猶如被城市隨手丟在邊緣的一粒塵。
……
程礪舟把車開出去時,掌心還殘著剛才按住傷口的疼,手背草草纏著紙巾,血隔一會兒就滲出一點,黏在方向盤上。
他沒管,甚至沒看,視線一直往車窗外掃。
他開得不快——快不了。
十幾分鐘過去,他纔在一段昏黃的路燈下看見她。
葉疏晚坐在路邊那塊石頭上,抱著自己,頭低著。
她已經走了很遠。
程礪舟握方向盤的手指收緊了一下。
這個小混蛋。
他不知道該用什麼詞形容那一瞬間湧上來的感覺。
程礪舟把車靠邊停下,車窗降下來,冷風立刻灌進來。
葉疏晚抬起頭。
看到車燈,她眼裡先亮了一下。
可下一秒,車窗裡露出那張無血色的臉。
她的表情被誰按了暫停鍵,僵在臉上。
程礪舟的聲音啞得厲害,冷得也厲害:「上車。」
葉疏晚把情緒壓回去,站起來,語氣客氣得過分:「不用了,程總。Miles已經派車來接我了。」
程礪舟嗤了一聲。
他推門下車。
他走到她面前,伸手就去拿她手機。
葉疏晚下意識往後躲:「你幹什麼?」
他不語,直接把她手機拿了過來。
程礪舟指尖碰到她手機的一瞬,葉疏晚才發現,他手背的紙巾已經染紅了,血從指縫邊緣滲出來。
她心口一縮,嗓子卻更硬:「程礪舟——」
他沒給她說完的機會,解開密碼鎖,直接按下通話鍵,撥給沈雋川。
電話接通那一秒,程礪舟把手機放在耳邊:「Miles,讓你司機回去。我送你助理。」
電話那頭愣了下,隨即傳來沈雋川冷靜的聲線:「Galen?」
「是我。」
「Areyoualright?」
「沒事。」
「她那邊我已經讓司機過去了。你現在在哪?」
「讓司機回去。」程礪舟直接切到結論,「我送她。」
電話那頭輕輕嘆了口氣,被他這副口吻氣笑了:「行,我讓司機晚點回去。你也收著點脾氣,好好說話。」
程礪舟沒接。
「Sylvia一個小姑娘,從上海跑到倫敦——為的是什麼,不用我多說,你應該知道什麼意思。你啊,別等人真走遠了,纔想起後悔,到時候就來不及了……」
沈雋川還在說,但程礪舟沒興趣聽下去,直接掛了。
掛完電話,把手機遞迴去。
葉疏晚一把搶過來。
「走。我送你回酒店。」
「程礪舟,我們已經結束了。以後我的事,不勞你費心。」
「不勞我費心?葉疏晚我告訴你,只要我還在安鼎,你就還在我的線裡。」
葉疏晚怔住了。
隨即,她笑出來,笑意發涼:「你現在拿組織架構壓我?」
「我是在告訴你現實。」程礪舟往前一步,靠近她,冷風從他衣領灌進去,他連咳都硬生生壓著,「你一個人走到這兒,出任何事,風險在誰的book上?在我。」
葉疏晚被他逼得後退半步,腳跟磕到路邊的石沿。
「那我也告訴你,我明天就回上海。回去我就遞辭呈,我不在你手底下做事了。」
程礪舟的眼神終於變了一點。
多麼愚不可及的人,為了一段感情就衝動離職,把這些年熬出來的資歷、平臺和位置,像廢紙一樣扔了。
「你敢!」
葉疏晚抬起下巴,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沒掉:「你看我敢不敢。」
「為了一段感情把職業當成賭氣的籌碼,葉疏晚,我以為你不至於蠢到這個程度,想不到你那麼蠢!」
葉疏晚被激的,開始口不擇言。
「是!我是蠢!蠢到明知道跟你不會有結果,還跟了你兩年多。蠢到春節那幾天每天都在等,等你回國兌現承諾,帶我和Moss去我想去的地方。蠢到明知道你從來不會給我一句解釋,還是跑來倫敦,任你用三兩句話就把我打回原形。任你一句一句譏諷我,把我的自尊按在地上踩,踩到我連疼都不敢喊。」
葉疏晚還想再說。
可剛吐出一個音節,後面的話就被什麼堵住了。
撐不住了。
她的肩膀顫了一下,呼吸亂了,最後乾脆蹲下去,手臂把自己圈緊。
哭聲一下子洩出來,毫無收斂,狼狽得近乎失控。
她哭得像小孩,喘不上氣,眼淚一串串往下砸,砸在手背上,熱得發燙。
程礪舟站著沒動。
風把她的聲音吹得更碎,他的臉色仍舊蒼白,眼神卻被那哭聲磨了一下,冷意沒退,鋒芒鈍了半分。
他看了她幾秒,最後蹲下來,伸手把她攏進懷裡
葉疏晚被他抱住的瞬間本能反彈,手抵著他胸口推:「你放開——」
程礪舟沒松。
他把她扣得更緊,胳膊收攏,讓她無處可退。
葉疏晚的推拒在他懷裡慢慢卸了力。
她埋進他頸側,哭得更狠,宛若終於找到一個能承受她崩潰的支點。
她的肩一下一下抖,他的手掌壓在她背上,沒安慰,也沒哄。
很久之後,她的哭聲才一點點收回去,變成斷斷續續的吸氣。
她想抬頭,想站起來,想把自己重新整理好。
程礪舟驟然咳了兩聲。那咳聲壓得低,可還是把胸腔震得發緊。
葉疏晚心口一縮,下意識要去扶他:「你——」
「沒事。」
葉疏晚不說話了。
程礪舟咳完,看她。
她哭得眼尾通紅,睫毛溼成一綹一綹,風一吹,眼淚又往下掉,砸在他衣襟上,熱得扎人。
程礪舟抬手,指腹帶著冷意,去擦她眼角那道水痕。
動作很輕,可話還是刻薄。
「醜死了。一點形象都沒有。」
葉疏晚被刺了一下,抬手就把他手背打掉。
「別碰我。」
程礪舟的手停在半空,沒惱。
「那晚的話,收回?」
葉疏晚不說話。
她把臉別到一旁,鼻息還亂,呼吸裡全是溼鹹的委屈。
程礪舟看了她幾秒,沒逼她承認,也沒放過她。
他換了個問題,聲音更低,隨口一樣,偏偏每個字都落在要害上。
「冰島。」他頓了頓,「雲南。還去不去?」
葉疏晚的指尖攥緊,指甲陷進掌心。
她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嗓子沙得發疼:「多久?」
程礪舟的眉心動了一下。
「再等我一個月。我把這邊收乾淨。」
葉疏晚抬頭看他一眼,眼睛裡還有水,卻沒有剛才那種崩潰。
只有疲憊。
「不了。到時候我自己去。」
程礪舟的下頜線一下繃得很緊。
他盯著她,像想說什麼,又像覺得說出來也只是徒勞。
半晌,他從喉嚨裡擠出一聲近乎嘲弄的氣音。
「行。你自己去。」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把最後一點溫度都颳走。
最後,程礪舟驟然抬手扣住她後頸,指尖穿進她發裡,把她按回來,低頭吻住她。
葉疏晚僵了半拍,眼淚還在睫毛上,她卻還是回應了他。
她的手抓住他衣領,怕一鬆開,這一切就又變成她一個人的荒唐。
他們分開時,呼吸都亂。
葉疏晚額頭抵在他下頜,聲音沙啞:「程礪舟……我真的不想繼續了。」
「所以,」他盯著她,一字一頓,「還是不回頭,對嗎?」
葉疏晚閉上眼,最後還是點頭:「嗯。」
程礪舟盯著她看了兩秒,眸色很深。
最後他吸了口氣。
很輕,很慢。
下一秒,他站了起來。
冷風灌進胸腔,他壓著咳意,喉結滾了一下,臉上沒有任何多餘表情。
要是有煙就好了。
他想起藺時清那套。
心煩的時候,靠在窗邊,點一根,火光一明一滅,什麼都不說,情緒就能被煙霧稀釋成一層薄薄的灰。
他討厭「失控的依賴」,可此刻他竟然也想學他那樣,抽一根,至少能把胸口那陣悶燒壓下去。
他們都不是十七八歲的年紀了。
成年人談感情,不該這樣把彼此拆得血肉模糊,可偏偏這段時間,他們誰也沒讓誰好過。
拉扯、試探、傷人、再後悔;每一次都像在談判桌上把對方的底牌逼出來,逼到最後,連體面都撐不住。
或許不會愛的人,走進感情裡,本身就是一場消耗。
程礪舟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冰冷,聲音也跟著冷下來:「那就到這兒吧。」
「那——Moss呢?你怎麼安排?」
「先放你那兒。等我回國,我自己去接。」
葉疏晚還蹲在那兒,眼睫溼著,呼吸沒穩。
結果還是沒變,可她還是好難受。
程礪舟沒看她太久,視線移開,落到路邊那盞昏黃的燈上。
「起來。」他重新開口,語氣裡沒有商量,「我送你回酒店。」
葉疏晚聽見「起來」兩個字,手撐著膝蓋想站,可剛一用力,整個人又跌回去。
她抬眼,眼眶還溼著,嘴脣發白,聲音也發虛:「……起不來。」
程礪舟站在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了兩秒,眉心微擰:「怎麼了。」
「腿麻……我還有點低血糖,眼前發黑。」
程礪舟靜了半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
弧度很淺,淺到宛如錯覺,卻是這段時間裡,他第一次把那層冷硬鬆開一點點。
「葉疏晚,你能不能別總把自己弄成這樣。」真是糟蹋透了。
葉疏晚沒反駁,只是眼睫一顫。
程礪舟蹲下來,伸手去拉她的胳膊。
她順勢一歪,整個人撞進他懷裡,額頭抵在他肩上,呼吸帶著一點熱。
他的身體僵了一瞬,隨即穩住,手掌扣在她背上,把她撈穩。
這次他沒譏誚她,也沒推開。
他就這麼託著她,站在冷風裡,等她那陣眩暈過去。
過了好一會兒,她的呼吸才緩下來,聲音也找回一點:「……好了。」
程礪舟這才鬆開一點距離,扶著她的手臂:「能走?」
葉疏晚點點頭,腳落地時還晃了下,他沒說話,直接把她往車那邊帶。
「上車。」他把副駕門拉開,語氣恢復那種不容置喙的冷,「我送你回酒店。」
葉疏晚沒進去,忽然喊他:「程礪舟。」
「說。」
葉疏晚看他,路燈把他側臉的輪廓切得很硬:「那現在……我們到底算什麼關係?」
程礪舟站在光裡,沉默了兩秒。
「算不上什麼。工作關係而已。」
葉疏晚「哦」了一聲。
她把視線移開,望向前方那條空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