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此身如寄心無歸(五)
元勝贏的聲音越來越低,漸漸變成了平穩的鼾聲。滿天星光搖曳,無聲地俯視著大地上的芸芸眾生。
再走一天,果然看到了澤州大營。衝進營地,元勝贏便問:“小眉呢?”
士兵以為將軍要像往常一樣召小眉來服侍,趕快派人去找。元勝贏卻說:“不用找了,直接送她走,找個酒肆也好、戲院也好,遠遠的賣了,不許讓我再看見她。”若梨和那些士兵都是一愣,想不到他竟然喜怒無常到這個地步,前幾天還摟在懷裡、寵到天上的姬妾,轉眼就一腳踢回骯髒塵世。
若梨跟在元勝贏身後,聽到他對軍中的文書小吏吩咐:“把這幾天軍中的文書送過來。”行至書房門口,元勝贏忽然轉過身,似笑非笑地看著若梨:“你也要跟我去處理軍中文書?”
沒來由地心裡一慌,他的眼神閃爍不定,難道已經發現了自己來此的目的?正在這時,文書小吏已經捧著一摞各色信箋低頭上前,看樣子堆積了相當長時間。若梨暗自鎮定,如果這麼多天都未曾看軍中書信,他未必會知道從珂的事情。她展顏一笑:“你也算救了我一命,這些文書堆積恐怕有一半是因為我誤了行程,不如我給你添茶磨墨,陪著你看完這些文書,算作報答。如何?”
元勝贏笑得陽光燦爛,全無懷疑:“好!”
文書果然是堆積了不少,若梨磨墨磨得手都酸了,才看了一半不到。元勝贏駐守澤州,仍舊保持著行軍的作風,居所便是軍隊的大營,接到的文書也大多是各地戰況,哪裡新近屯了兵,哪裡最近重開戰火。元勝贏看到高興處,會撫掌而笑,有時又會叫一聲“胡說八道”,在文書上打一個大大的叉。那樣子,實在不像審閱文書,倒像是個半大孩童,在看什麼話本趣談。
子時將過,元勝贏漸漸露出睏意,開始呵欠連連,不一會竟然鼾聲四起。若梨放下手裡的墨,走到他旁邊,輕聲叫他:“元……勝贏?”
沒有迴音,屋中一片寂靜。若梨把他手臂輕輕移開,從下面拿出還沒看過的文書。翻了幾張,果然看見一張上寫著從珂的事情。
本以為這訊息會從汴京傳來,可是看錶記,似乎是從鳳翔直接送來的,落款是楊丞。若梨把信捏在手裡,略一思量,便想到鳳翔的裨將正是叫楊丞。信在最下,應該是這一兩天才到的,信上說從珂被關在城外無法回鳳翔,但城中找不到調動天平軍的令符,士兵受花面夫人煽動,不肯出城斬殺從珂,故此懇請元勝贏調動新武軍誅殺元從珂。
花面夫人是誰?若梨一時想不到,不過從信上內容來看,從珂依舊無恙,只要等到封王的詔書傳來,事情就算塵埃落定。若梨把信揣進懷中,躡手躡腳向屋外走去。
剛邁出幾步,手腕上傳來一股大力。元勝贏不知何時已經擋在門口,眼中像要噴出火來:“若梨,這就是你報答我的方式?”
若梨垂下頭不說話。原來他一直在假裝睡著,就等著她拿走這封信時,好跳出來戳穿她。心頭一陣悲哀湧過,也許昨夜不加防備的談話也根本就是假裝的,讓她放鬆戒心。
“我一路上都在等,等你自己開口告訴我,你究竟為何來這裡,”他的眼中,有失望,有痛苦,有憤恨,“你肯來找我,哪怕是為了利用我,我也高興得快要發狂。只要你開口求我,叫我放過從珂,我會答應你的。可你什麼都不說。”
他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若梨覺得手腕都快要被捏斷。
“你以為我真的需要回到這才看這些文書?我在路上就已經收到密報,你那皇后姑姑的人,想借我的手除去從珂,回頭再給我安上謀逆的罪名。想的倒是好一齣連環計!”他暴怒起來,將若梨整個禁錮在眼前。若梨半是吃痛半是畏懼,不住地向後躲避。
桌子上的書冊、筆墨被撞得落在地上,噼啪作響。屋外侍奉的衛兵和侍女心中驚懼,卻又不敢貿然進來,縮頭縮腦地向屋內窺望。
“我不是故意要來瞞你,蚌鶴相爭,漁翁得利,我不想眼看著旁人挑動你和從珂的兵馬鬥個兩敗俱傷。”幾番掙扎未果,元勝贏卻忽然把手一鬆,若梨失去借力跌在地上,撞上擱物的木架子,瓷器碎裂一地。陸析與慕皇后的事情不能說出來,不然又不知道會引起什麼軒然大波,若梨只能含含混混地解釋。
從入汴京的那一天開始,她就知道總有一天會眼睜睜看著這些熟悉的人彼此爭鬥廝殺,即使希望渺茫,她仍然有一絲隱秘願望,祈求至少讓這一天來得晚一些。當日在湯泉行宮中箭時,若梨一度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勸誡從珂主動要求重新混編全部軍士。帶兵多年的將領,最珍惜的就是手下親兵的擁戴。當時這樣勸說,既有私心護佑從珂免受猜忌,同時何嘗又不是希望這父子、兄弟之間能免於彼此相殘。今日冒險來找他,也是不願看到兄弟相殘的一幕,即使這對兄弟並沒有血緣。
“哈,既要做這樣的事,又要裝出悲天憫人的樣子,”元勝贏已沒有耐心細聽若梨的話,“如果你只是為了從珂,你們從小到大的情分,我也認了。偏偏你又不是,你選的丈夫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手裡缺的只是兵。你便鼓動父皇將我們身邊的親信的兵力調開,今日到此,還不是那我和從珂替他墊腳。我也好,從珂也好,畢竟把你放在心裡,定熙他,他……”他手在空中無意識地指了又指,卻說不下去。
若梨還想再說什麼,卻覺得心中苦澀,一時也同樣說不出話來。她怎麼也想不到,在這些人之間委曲求全,換來的只是更深的誤解。誰也不敢相信,誰也不能相信,甚至連真話也不敢說出來。蒼茫亂世中,帝王之家算得上為數不多的淨土,畢竟可以免於顛沛流離,可是此時想來,卻比倉皇無措地奔逃更令人喘不過氣來。
屋內有一瞬間的寂靜,正在此時,有士兵一臉土色地闖進來,跪在地上呼呼喘氣,張了幾次嘴都沒說出話來。元勝贏本就暴怒非常,此刻更覺煩躁,隨手抓起茶杯就向那士兵擲去:“有話快說,說完了就滾出去!”
茶杯砸在士兵身上,只聽一聲悶哼,他卻不敢叫痛,磕了個頭結結巴巴地說:“將,將軍……汴京城來的密報,說,說是,陛下不好了。”
“什麼?”元勝贏和若梨聽聞此言都是大驚。
“據說是忽然發了急病,口不能言,終日臥床,樞密使石大人帶領一班文官奏請了慕皇后,現在朝中事務都由五皇子監國處置。”士兵稍喘了口氣,才終於能說出順當的話來。
“又是你們搞的鬼!”元勝贏怒氣衝衝地瞪向若梨,目光中有驚怒,有鄙夷,有憎惡。若梨只覺百口莫辯,她聽到此事也覺得震驚非常,永興帝雖然一向有些頭風的舊疾,但是絕不至於如此嚴重。事情恰在此時發生,無論她多麼震驚,只怕元勝贏都會覺得她是刻意假裝的。
“備馬,我要去汴京!”元勝贏向那士兵吩咐。
“不行,”若梨在門口阻住士兵的去路,“如果這個訊息是真的,你無論如何不能去汴京。你孤身入汴京,石長海一定會網羅罪名除去你。畢竟從珂只是父皇的義子,而你,跟定熙一樣,是有父皇血統的皇子。”
“難道我要眼看著父皇被人擺佈、迫害,身為兒子卻袖手旁觀?”元勝贏嘲諷中帶著堅決。
“你想過沒有,為什麼定熙只是奉旨監國,卻沒有直接登基為帝?”若梨知道,要讓元勝贏冷靜下來,必須要讓他想透這裡面的關竅。
元勝贏方才只是一時急怒,他雖豪爽不羈、不拘小節,卻不是沒有頭腦的人,略一思索便想到:“莫非現在慕後還有什麼顧忌?”
若梨點頭贊成:“不錯,雖然我想不出這其中的前因後果,不過,以我對姑姑的瞭解,一定是父皇手裡還有什麼讓她畏懼或忌諱的條件。既然有這樣的條件在,父皇此時就性命無虞。”
見他並未表示反對,反而順著這思路想下去,若梨繼續勸說道:“你惟一的籌碼就是手裡的兵,現在汴京情況未明,一入汴京便生死難料。不如在軍中靜觀其變,倘若果真掌握了有人謀害皇帝的罪證,到那時興起勤王之師,誰又能攔得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