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華衣 素手錦裳染天闕(一)
“若梨,我真是小看了你,”元勝贏顯然已經被她說服,但那眼神卻沒有絲毫豁然開朗的喜悅,相反卻透著徹骨的寒冷,“講起條件來,你連自己的姑姑、丈夫都可以算成討價還價的籌碼,論冷血,恐怕我們都要自愧不如。”
明知他對自己誤會已深,若梨不願多加解釋,只繼續說下去:“你留在軍中,給我一匹快馬讓我回汴京,這是對你、對我都最有利的做法。你信也好,不信也好,力所能及之處,我不會讓旁人隨意傷害父皇的。”
“好一個力所能及,”元勝贏冷笑一聲,“我們兄弟幾個跟你糾纏不清,父皇可從來沒有對不住你,你既然叫他一聲父皇,就別忘了舉頭三尺有神明!”
“給她備一匹快馬,現在就放她走。”元勝贏招來一個士兵,面無表情地吩咐。士兵早見慣了他想起什麼是什麼的作風,不敢多問,匆匆地帶若梨去馬廄挑馬。人影一出房門,元勝贏隨手捏起一柄劍,凌空擲去,“奪”地一聲,正釘在若梨方才站過的地方。
馬不停蹄地徹夜疾奔,終於在天明時進入汴京皇宮。若梨想著此時一定有官員在正門外等候訊息,便繞到御膳房運送食料的側門進入。這個側門,還是澄碧告訴她的。
匆匆地換了衣裝,便奔赴慕皇后的寢宮。進入中儀殿,果然看見慕皇后坐在正中垂淚,幾位御醫站在兩側,都是滿臉愁雲慘霧。因為不知道離宮這些日子姑姑究竟替自己想了什麼說辭,若梨只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就站在一旁。
“幾位既然也說沒有辦法,那就只能交給林大夫治了,”慕皇后抹了一把眼淚,“陛下的身體關係到社稷安危,本宮也不敢妄自定奪,就請幾位一起輔助林大夫,至少保住陛下的性命吧。”
幾位御醫惶惶然地叩頭稱是,看來果然對永興帝的病束手無策。此時身為兒媳,斷然沒有袖手旁觀的道理。若梨略略寬慰了姑姑幾句,便自請到永興帝宮中侍奉湯藥。
偌大的殿宇裡寂靜冷清,宮人面無表情地進進出出,在院子裡支起了小爐,爐上吊著煎藥的小鍋。鍋中沸騰的湯藥發出汩汩的聲響,宮人飛快地將藥汁倒在玉碗裡,有人用銀盤託了送進殿去,有人繼續向鍋中加入清水,源源不斷地煮出一鍋又一鍋藥汁。
若梨踏進內殿,綿綿不絕的藥味飄蕩在空中。初進豫王府的時候,好像也是這樣滿院子都是藥香,只不過那時的藥,都是給一個病弱的少年準備的。如今,病弱少年已經成了監國少主,而當年正當壯年的人卻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定熙從宮人手裡接過玉碗,神態和煦地吩咐:“你們都下去,孤要親自侍奉父皇喝藥。”宮人答應一聲“是”,面無表情地退下,大殿裡越發安靜得令人生怖。
若梨站在一角安靜地看著,定熙用一塊絹帕拖住玉碗,坐到永興帝的床邊。形容枯槁的老人眼中竟然閃現出一分恐懼和九分的怨怒。
“父皇,兒臣喂您喝藥,您可要乖乖地喝呀。”定熙依舊笑著,卻把整碗滾燙的藥汁一股腦灌進永興帝嘴裡。永興帝試圖掙扎反抗,身上卻動不了,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甚是可怖。有幾滴藥汁落在定熙手上,竟然在他白皙的手腕上燙出一塊紅腫,如此滾燙的一碗都喝下去,病中的老人怎麼受得了?
“父皇,你很不聽話呀,”元定熙在自己手腕上吹吹,“本來想著把這一滿碗喝下去,今天的藥就夠了。現在灑了這麼多,只能再叫人去熬了,別擔心,很快就熬好了,兒臣會小心侍奉,讓您一滴不落地喝下去。”他的聲音依舊是少年的聲音,說出的話卻是難以置信的惡毒。永興帝眼中滿是悲憤難抑制,卻只能瞪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你在幹什麼?”若梨奪過他手裡的藥碗,裝過滾燙藥汁的碗,即使空了也依然帶著燙人的溫度,若梨手一鬆,玉碗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出去好遠,竟然沒有碎,“他是你父親,你怎麼能這樣故意虐待他?”
“父親?虐待?”元定熙跨前一步,直盯著若梨,“我六歲那年,他與梁王鏖戰不敵,大軍退守五十里。當時軍中馬匹不夠,他竟然將我推下戰馬,自己逃生。如果不是忠心耿耿的近衛將我抱起,我早就死在亂軍之中了。母親向他哭求,他竟然說,黃口小兒,死就死了,大軍卻不可沒有統帥之將。他早就不把我當兒子,我又何必把他當做父親?”
若梨從未聽人說起過還有這樣的往事,以往從史書上,也讀到過開國皇帝起兵時,將妻子兒女丟棄於亂軍之中,就連漢高祖劉邦,也曾經有過類似的舉動,而沒有留下記載的真相,不知道還有多少。那時讀來,不過掩卷感嘆一聲,等到事情果真發生在自己眼前,想不到留下的怨恨竟然如此深切。
“我大哥是極溫厚的人,跟著他出生入死,一次被梁王的軍隊圍困,眼看難以逃出重圍。他竟然命大哥穿上自己的鐵甲披掛,引開敵軍,自己偽裝成普通的小兵逃脫。大哥死時,身中三十餘箭,身下的白馬都已染成赤紅。他呢?他竟任由大哥曝屍荒野,部將要去奪回屍首,他也不允,說不值得為已死之人浪費兵卒。大哥的屍身被梁王的人拿去,切下頭顱掛在城樓上,身體被七八隻狼狗撕咬吞食。可憐我大哥,那年也不過像我現在這般大而已。”元定熙竟然一口氣講出七八件往事,眼中漸漸泛紅。有許多事,想來發生時他也不過是幾歲的頑童,竟然將其中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歷歷在目。
“至少,他總是個患病的老人,風燭殘年,你又何必為難他?”明知不會有什麼效果,若梨仍舊忍不住說下去。
“等到他死了,我自然就不會為難他了,”定熙又向前一步,“不但不會難為他,我還要大興土木為他興建陵寢,以示追思。這樣,才能彰顯出我的一片孝心,不是我那些終日只知道領兵打仗的哥哥能比的。”
若梨痛苦地搖搖頭,她早就知道因為自小病弱、不能上戰場,定熙從父親那裡得到的關愛比哥哥們少得多。元勝贏已經算得上是永興帝極為看重的兒子,幼年時卻依舊有無限的苦楚,更何況這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幼子。永興帝年輕時,性子暴烈,對幾個兒子都是動不動就軍法伺候。想不到,他從來不聞不問的這個兒子,對他的怨恨絲毫不少,甚至更為強烈。
“現在,你倒是說說看,”元定熙捏起若梨的下頷,“我的妻子,你消失幾天,究竟是去了哪裡?”
“姑姑叫我出宮去,自然有要事。”在汴京數年,若梨盡力地學,卻依舊學不會隨口編故事的本事,語氣吞吞吐吐,眼神閃爍不定。
“你最好想清楚,若我在,你可以安然做個後位上的泥塑土偶,若我敗了,你也休想有好下場。”元定熙恨恨地甩下這句話,離開了寢殿。
他不可能想不出這幾天若梨去了哪裡,剛才那句威脅就是最好的證明。若梨呆呆地望了永興帝片刻,心中酸澀。機緣湊巧,天佑帝、永興帝兩位亂世梟雄人物,臨死前都是她在身側。戎馬一生,自然是榮耀至極,可是到最後,卻各有各的淒涼。費盡心機得到帝位,最終換來的,就是如此悽慘的結局。
想到與永興帝不多的幾次交談,他都神情和藹,若梨心中不忍,打了盆水來幫他擦拭頭臉,又命人做了粥,吹涼了餵給他吃。永興帝大口吞嚥,像是幾天沒有吃過飽飯。雖然貴為帝王,卻不能動也不能說話,哪裡還能指望宮人盡心伺候。這些人見風使舵慣了,都忙不迭地去巴結奉承慕皇后母子,見若梨甘願親力親為,都躲到一旁偷懶。
一碗粥吃完,若梨便要離開,剛起身,卻察覺衣襬一角被勾住,低頭一看,是永興帝的手指。
“父皇,您,您可以動?那,那能不能說話?”若梨驚訝得很,竟有些語無倫次。
永興帝無力地搖搖頭,用一隻手指指桌上。若梨立即明白過來,他的確是不能說話,全身只怕也不能動了,只有一隻右手還可以活動。她從桌上取來紙筆,想了想覺得不妥,只取來一碗清水,遞到永興帝面前。
永興帝眼中露出幾許讚許神色,他方才的確是想要寫字,但他現在單手無力、握筆不穩,墨汁飛濺難免會留下痕跡,況且如果這時有人闖進來,更是無法隱藏。用水在床榻邊塗寫,就安全得多。
他用食指費力地沾了些水,在床榻邊的小桌面上極緩慢地寫下一個“毒”字。
若梨心裡一驚,問道:“您是說您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