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154章 天下精兵
第154章 天下精兵
“你既有此忠心,倒也不枉朕對你的賞識,又豈會怪罪於你。”,朱常洛雖然剛才被唐旭一番話說的雲裡霧裡,但是畢竟話裡也沒有什麼過分的地方。
“不過這遼東的局勢,朕倒也是甚為擔憂。熊廷弼前些日子裡剛給朕上過奏疏,言任上兩年間必見成效。”
“若是從他接任遼東經略時算起,如今已經是過了一年有餘,朕如今也甚為憂心。”
“朕實在想不明白,為何我大明十數萬大軍,卻會屢屢敗於東虜之手。”,雖說明軍對建州軍的兩次大敗,都是先帝在時的事情,但是朱常洛當時身為太子,也是同樣感同身受。
“誠如陛下所言,那建州女真人數雖少,可大多卻確實算得上是精兵強將。”,站在唐旭的角度上看起來這件事情來,恐怕比這個時代任何一個人看的都要更透徹些:“兵精良否,其實並不看人數的多少。譬如川中的白桿兵,那馬、秦兩家,只以兩縣十萬人之數,就練出了上萬強軍。”
“我大明兵將雖多,卻是多而不精,只有浙中‘戚家軍’,遼東‘李家軍’,那樣的少數幾支,方才算得上是精銳。只是即便如此,每軍也仍不過萬人之數。”
“朕又何嘗不想多練幾支強軍出來。”,朱常洛搖了搖頭,顯得有些無可奈何:“只不過每年九邊數省,東南與西南的軍費,便就佔去了朝廷開支的大半。”
剩下的話,朱常洛雖然沒說,可是唐旭大抵也猜得到。戚家軍,李家軍和白桿兵之強,雖然有一部分窮鄉僻壤出強兵的道理,可同時也都是分別消耗了當時東南,九邊和西南近半數的軍餉才練出來的。
富家子弟倒也不是練不成精兵,這個裡頭就有一個代價折算在裡面。山裡跑出來的饑民,你給他一斗米,沒準就能讓他跟著你去拼命。而地主家的孩子,給他十石米也未必肯做。但是實際上,只要好處足夠,什麼樣的兵也都能練成精兵。
精兵簡政是個辦法,但問題是,經過萬曆四十八年,如今大明朝的官其實並不多,許多地方甚至還空著不少缺。就連錦衣衛也還是經過增選以後才有的三千人,何談其他地方。
削減兵員也不好辦,雖說大明朝各地的衛所和軍戶都可以自給自足,並不需要朝廷撥付太多的糧食軍餉,可是畢竟已經自成了體系。再牽連上現役的兵員,增裁起來自然極是困難,阻力極大。
就算這些困難都是可以克服的,可大明朝這麼大的地域,各地總還是要有兵員把守的。哪怕一州府只留千八百的兵員,全國加一起仍然還是需要幾十萬現役在編的兵卒,比起現在來仍是差不了多少。
建州軍那邊,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卻簡單得多,他們原本就沒有什麼太多的領地需要防守,財富的來源也很簡單,那不就是搶嘛。於是,無論後世裡的一部分人用什麼樣的言辭去粉飾,用什麼樣的理由去掩蓋,事實就是事實,真相也永遠只有一個。
等搶完了周圍幾乎所有的鄰居,昔日的幼獸也已經長出了爪牙,那麼為了汲取更多的財富,如今眼前的目標就只剩下一個,那就是曾經養育了他們的大明朝。
光腳的不怕穿鞋的,毀滅也總是比創造容易。無遼則不生,其實潛藏在背後的意思也就是:“不搶劫就會死。”
而若是把目光再轉回到明軍這邊,情況則恰恰相反。
建州女真太窮,實在沒什麼東西好吸引他們的。如果說本地的數萬遼軍多少還有個保鄉守土的念想,那麼在遼東軍中佔了大多數的客軍,就僅僅是圖個軍餉罷了。
在還不至於餓死的情況下,為了一頓飯去送死,實在有些不值得,只有沒飯吃的時候才會拼命。就算是唐大人自己,如果不是因為知道的太多,恐怕也要好好想一想。更何況這個時代的絕大部分人,根本沒有那麼多的意識。在如今這個時候,沒準在他們看來,朱常洛和努-爾-哈-赤也沒什麼區別。
而等數十年之後,當他們知道一切的真相的時候,早已是為時已晚。
“近賢既然在遼東從過軍,可否給朕說說軍中的情形?”,沉默半晌之後,朱常洛又開了口。雖然知道唐旭在北關阻擊過努-爾哈-赤,可是卻從來沒有聽唐旭細細講過。
如今遼東的局勢,雖然幾乎日日都有呈報,可是具體的情形在奏摺上卻是看不出來的。上奏的官員也不會說,因為他們自己都未必清楚,而朱常洛一時間也不可能自己跑到遼東去。
自從明英宗土木堡之變之後,“御駕親征”這個看起來相當耀眼的名詞,就已經成了朝廷裡一個極大的忌諱。當年的正德曾經幹過,也被朝臣們罵了個半死,甚至到死後都不得安寧,時不時的被翻出來當作反面教材。
“其實也沒什麼好說的,若是不打戰,遼東軍中和京城的衛所裡也沒什麼區別。”,唐大人略微想了一下,仍還是娓娓道來。
當聽到金臺失城上萬箭齊發,朱常洛不禁是緊緊的握了下拳頭。等唐旭講到東虜把火藥埋到城下點燃引信,朱常洛又立刻咬緊了牙關。
聽到祖天壽在鐵嶺城下縱橫自如,朱常洛也驚呼一聲:“我大明軍中原來仍還有這等勇將。”
說到熊廷弼在撫順城下吹響號角,竟讓建州數萬大軍不敢出城邀戰,又感慨:“這熊廷弼到底也是個有勇有謀的將官。”
關外蔽日連天的飛雪,一日縱橫上百里的氣概,不知不覺中,已是讓朱常洛聽得有些入神。
“只可惜熊大人畢竟太過謹慎,若是先在蒲河設下伏軍,再引那努-爾哈-赤出城,興許可以一戰擒之。”,正講到精彩的地方,唐大人忽的話鋒一轉,似乎有些怪熊廷弼太過小心。
“兩軍交戰,原本就以小心謹慎為上。”,朱常洛卻是搖了搖頭,不大讚同唐旭的說法:“況且如若依你所說,那熊廷弼麾下的三萬人馬大多是步卒,努爾哈赤所率的親兵則皆是馬軍,如若不能四面圍之,想要擒他又談何容易。可既是馬軍,又如何能輕易被步卒輕易圍住。”
兩條腿的一般都跑不過四條腿的,這是基本常識,就算朱常洛自小就沒出過北京城,這個道理還是懂的。
“微臣倒是沒想到這一茬。”,唐旭心裡一喜,知道約莫已經達到了此行的目的,可是面上卻仍是露出幾分慚愧。
“你也不必在意。”,興許是朱常洛覺得勝過了唐旭一頭,也覺得有幾分得意:“以你的年紀,能有這般的學識和閱歷,也已經是極為難得。”
抬頭看了看窗外,見天色居然已經有些發暗,不知不覺間,已經是過去了兩三個時辰。
“也好在今日沒什麼緊要的摺子,倒也不怕耽誤。”,朱常洛站起身來,哈哈笑道:“你陪朕說了一下午的話,朕也不好讓你餓著肚子走。晚間的膳食,可巧是你全聚德里送來的。朕也就當是借花獻佛,請你吃喝一頓好了。”
轉過了身,又指著楊光夔,說道:“你也留下作陪。”
楊光夔雖然也陪著坐了一個下午,可是聽著唐旭說遼東的事情,倒也不算乏味。留他下來吃飯,自然也是樂意。
雖然是皇帝請吃飯,可是居然連杯酒也沒有。不過好在除了全聚德里送來的菜餚,還有御膳房裡準備的素什錦包子,餡雖是素的,卻又用麻油和豬油混在一起浸了,咬上一口汁液四溢,裡面的豆腐和什錦絲更是鮮香嫩滑。只是唐旭吃了兩個,感覺肚中半飽之後,也不好意思再繼續吃下去。
“朕記得,你應當是順天府學裡的生員吧?”,不知怎得,朱常洛又忽得想起了唐旭的學業。
“累皇上牽掛,微臣確實是府學裡的生員。”,唐旭覺得這也沒什麼好丟人的,如實相告。
秀才在這個年頭,也算是百裡挑一的人才了,放到四百年後,起碼也是碩士水平。所以唐大人如今至少也算是個高級人才,唐大人不但不覺得丟人,甚至還感覺很自豪。
“可惜了。”,豈料唐大人不覺得,朱常洛卻似乎很遺憾。
“太子的東宮裡頭,尚且缺一名講官。”,朱常洛見唐旭似乎有些不解,連忙解釋道:“若你能有個進士的底子,朕做主召你入翰林院,以你的才學,當是可以勝任。”
呃,翰林學士啊,唐大人有些惱恨。雖說錦衣衛裡的風光一點都不比翰林院差,可是翰林院裡那可是鼎鼎大名的清流之地。換言論之,那可就是名望啊。唐大人是個俗人,根據馬斯洛的人類需求理論,如今唐大人吃喝不愁,官職在手,如今缺的不就是自我實現麼。
雖然在朝廷裡任官的時候不長,可是隻一本《句讀錄》所帶來的名聲,就已經為唐大人博取了偌大的好處,更別說是堂堂翰林學士了。
“明年便就是秋闈之期,勤勉進學,若是得中進士,朕便做主召你入翰林院。”,朱常洛點了點頭,勉勵了幾句。
若是做了翰林學士,錦衣衛還幹不幹?唐大人雖然拜謝,可是卻又發現一個問題。如果不做似乎有些可惜,畢竟錦衣衛裡,做起很多事情來還是很方便的。可若是繼續做,翰林學士兼錦衣衛指揮同知,卻似乎又有些滑稽。
也罷,反正現在八字還沒有一撇的事情,多想無益,唐大人如是去想,心裡也安定了許多。-- +cqsqc+15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