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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宦 第155章 既瑜何亮

作者:諒言

第155章 既瑜何亮

正陽門,錦衣親軍都指揮使司。

典簿廳後面的小院裡,手上拿著一支紮了藤球的木棍,錦衣衛都指揮使駱思恭正在有一下沒一下的調逗著腳邊的獒犬。

雖然已經過去了兩個月,這隻獒犬似乎是已經生長了一些,可是撲擊搏鬥之間,卻似乎反倒是不如兩個月前兇猛。

“你是說,那唐旭這次去乾清宮去見皇上,就是想為熊廷弼求情?”,駱思恭一邊逗著獒犬,一邊頭也不回的對著身後說道。

“不錯。”,駱養性點了點頭,恭謹回道:“他雖是沒有明說出來,可是卻讓那鄒義把姚宗文的摺子留到了明日,隨後便入了乾清宮。”

“這唐旭,我到底還是小瞧了他。”,駱思恭眉頭微皺,口中嘀咕了幾聲。

“我兒且是猜猜,唐旭的這般心思,皇上會不會知道?”,駱思恭停了半晌,忽得轉過身來,看著兒子。

“如今我們既然知道了,想來王安也定是會知曉。”,駱養性略想了一下,開口回道:“那王安是皇上潛邸時的伴讀,與東林中人向來交厚,理當是不會隱瞞。”

“哦,你果真如此想?”,駱思恭眼裡閃過一絲異樣的神情,可即便身為人子,駱養性的心裡頓時也是隱隱有些不安。

“唉……”,駱思恭搖了搖頭,嘆出一口氣來:“比起那唐近賢,你到底還是差上了幾分。”

“也不知我今日的決斷,究竟是對還是錯。”,駱思恭的臉上,居然難得的現出幾分猶豫來。

駱養性聽了,雖然還沒有徹底想明白父親話裡的意思,可是也不由得浮現出幾分愧色。

“你只知道王安與東林交好,卻又何曾知道,其實東林之中,與王安最是要好的,只有兩人。”,駱思恭臉上雖然有些無奈,可是仍然招了招手,示意兒子在自己面前坐下。

“兒子不知。”,駱養性抬一下頭,看了一眼父親,可是隨即又躲開了目光,盯著自己的膝蓋去看。

“東林之中,與王安最為交好的莫非是兩人,一為楊漣,一為汪文言。”,駱思恭也不去責怪兒子,而是耐心的說道:“熊廷弼這回就任遼東經略,正是經楊鶴舉薦。而這楊鶴,正是楊漣的至交好友。”

“那汪文言也是東林黨人不假,可是正所謂狡兔三窟,更何況他這樣的聰明人。他這其中一窟,如今就正是落在這唐旭身上,只要唐旭不倒,即便日後東林黨人落敗,也可以保他無恙。”

“這唐旭有何能耐,偏就能保他無恙?”,駱養性驚詫道。

“你可是知道,這唐旭為何能以一小小的五城兵馬司東城司指揮之身,一躍而入我錦衣衛?”,駱思恭不緊不慢的問道。

“自然是因他在皇上登基時有過擁立之功。”,駱養性立刻不假思索的回道。

七月間的“丙申之日”裡,一個小小的東城司指揮唐旭,居然領軍在乾清門前大開殺戒,幾乎把東廠和半個司禮監清洗了個乾淨,順便還救出了惠王和瑞王。這件事情,如今不僅僅是北京城裡,恐怕大半個大明朝都已經知道了。

據說在南京那邊,甚至還有茶館裡的說書先生專門編了段子來說此事,頗有些大受歡迎。

“你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駱思恭又搖了搖頭:“你只知道唐近賢在乾清門前大開殺戒,卻不知道他領軍入宮,最初其實是受了王安的授意。”

“你又可曾想過,這北京城裡的許多軍將,即便手裡有軍權的,也足足有數十人之數,便是你我,也在其中。可是那王安為何卻只授意於那唐近賢?”

“兒子不知。”,駱養性終於有些啞口無言。

駱思恭所說的這些東西,其實大部分自己或多或少也曾經聽說過,可是卻沒想到串在一起,竟會有這許多講究。

“這唐近賢倒也是個人物,可惜,可惜了。”,駱思恭長嘆一聲,像是極為懊惱。

“父親是想……”,駱養性頓時心裡一緊,一句話幾乎要脫口而出。

“我且是未必有這等手段。”,知子莫若父,即便駱養性沒有說出來,駱思恭也知道他想的是什麼:

“這唐近賢又豈是這麼好除的,從他還是個軍戶起,便就有無數人算計過他,可又有哪一個成了。若是不小心,只怕會把自己給陷進去。更何況他如今還有楊光夔為之羽翼,那位小太歲可不會按尋常的規矩出招。”

正如唐大人所說,其實楊光夔這廝就是個混混。若是惹惱了他,難保他不會用混混的方式來解決一些問題。可問題是,他母親是堂堂的榮昌長公主,榮昌長公主又是先帝時王皇后的唯一骨肉。

當今皇上在潛邸時能支撐下來,其中王皇后和榮昌長公主在後宮裡也是出了大力。這位公主殿下雖然平日裡並不顯山露水,但若是知情的人,絕不會無視她的存在。關鍵時候如果在皇上面前來個“一哭二鬧三上吊”,那位小太歲就算鬧出人命來又能如何?

“為父惋惜的是,這等的人物,我等居然不能與他為伍,甚是可惜。”,只憑唐旭能讓楊光夔服氣這麼一檔事,駱思恭就覺得自嘆弗如,自打楊光夔進了錦衣衛時開始,自己還從來沒過看見那位小太歲曾經服過誰。

此人有這麼邪門麼?駱養性將信將疑的又抬頭看了父親一眼,說道:“其實依兒子看,那唐旭的心思,也未必在這錦衣衛裡,父親即便與他修好也無妨。”

“此事的決斷,只怕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他。”,駱思恭仍是搖頭:“惟有皇上才能最終決斷得了。”

“其實我倒也並非是擔心這唐近賢。”,駱思恭無奈的看著窗外:“為父執掌錦衣衛,至今已有三十餘年,歷任的錦衣衛指揮使,大多並無善終,皆只因得罪過的人太多。”

“若是失了權柄,不知有多少人要等著對我駱家落井下石。否則以為父如今已年近花甲,又豈不願安心度日。”

“兒子知道了。”,駱養性一番默然之後,方才點了點頭。

“有一樁事情,為父須得拜託於你。”,駱思恭口中的話,忽得變得沉重起來。

“父親大人但請吩咐便是。”,駱思恭的口氣,頓時也讓駱養性嚇了一跳。

“若是有朝一日,為父折在這唐近賢的手上……”,駱思恭整理了一下思緒,緩緩說道。

“父親切莫說這般的話,父親大人定是會平安無恙。”,駱養性驚訝的回道。

“我只說是但若罷了。”,駱思恭擺了擺手,止住了兒子的話。

“若果真如此,兒子哪怕捨出性命來,也誓與此人不共戴天。”,駱養性咬了咬牙,忿忿的說道。

“糊塗。”,豈料駱思恭聽了駱養性的話,不但沒有絲毫的欣慰,反倒是勃然大怒。

“為父如今無論做些什麼,都是為了保我駱家的平安,你若是捨出了性命,如今為父所做,豈不白費了心機。”

“兒子知錯了。”,雖然聽見駱思恭所說的只是“但若”,可是駱養性的眼圈也突然紅了一下。

“若是有朝一日為父落敗於唐近賢之手。”,興許駱思恭也覺的自己剛才所說的話太過激烈了,立刻換了幾分緩一些的口氣:“你須得去求他保我駱家平安,此後也不得再有怨言。”

“他會肯做?”,駱養性不解的問道。

“八九成會。”,駱思恭點了點頭,頗有些把握的說道:“為父此生閱人無數,可是卻看不透這唐近賢。”

“可是依我看他的所作所為,只要不觸及此人的逆鱗,便多少會留人一線生機。”

看了一眼駱養性,像是怕他無法理解,駱思恭又接著說道:“此人的逆鱗,其實便是他身邊的家人親友。”

“兒子輕易也不會做這般下作的事情。”,駱養性撇了撇嘴,似乎對這樣的行徑也有些不屑。

“便是這上等的獒犬,若養在院子裡時候久了,也會失了野性。”,駱思恭忽得站起了身,把手中的木棍朝院中遠遠的扔出,看著獒犬追逐而去:“也該是時候放出去練練了。”

“你把這封書信,送到吏部文選司郎中趙南星和兵部員外郎王象春手上去。”,話剛說完,駱思恭已經從懷裡掏出兩封信箋遞給駱養性。

“兒子這就去。”,駱養性點了點頭,接過來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駱思恭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些什麼,開口喊住了駱養性。

“這封書信,你今日不要送去。”,駱思恭拈起幾縷腮下的鬍鬚,想了片刻之後說道:“明日,或是後日,總之看朝廷裡的形勢,你覺得何時合適,便幾時送出去。”

“兒子明白。”,駱養性也低頭尋思一陣,忽得彷彿若有所思。

“且去吧。”,駱思恭終於在臉上浮現出一絲滿意的笑容,揮了揮手,讓兒子退了出去。

“既生瑜,何生亮。”,看著兒子漸漸遠去的背影,駱思恭沉寂許久,忽得又禁不住長嘆一聲。-- +cqsqc+15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