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156章 風雨襲顏
第156章 風雨襲顏
京師,翰林院。
倚靠著記憶裡的文章底子,雖然這大半年來,唐旭所做的文章已經頗有了些長進,文章中的一些字句,甚至常常引得孫承宗拍案叫絕。可是如今的唐大人,仍然是依著原來的規矩,每隔些時日,就將這段時間裡所做的文章收聚一回,拿去讓孫承宗點評。
因為明年的八月,唐旭就要去赴鄉試,所以孫承宗如今為唐旭所出的卷題,已不僅僅再是當日“恩考”時所做的那些文章。
這回孫老師為唐旭所出的考題,正是“荼馬之法”。這道考題,在嘉靖七年的浙江鄉試中也曾經用到過。相比起縣試和府試,鄉試在科舉裡是一條實實在在的‘門’檻,因為鄉試的選拔,已經是真正的要為朝廷遴選官吏。舉人中的佼佼者,甚至是完全有可能直接步入仕途,所以絕不能再僅僅的浮華於文章辭藻。
而且有些考題,雖然從表面上看,僅僅是要求寫文章,實際上卻牽涉到了民政,軍事甚至天文,地理,格物,化學,應考者若是知識不淵博,或者只會讀死書,死讀書,根本沒有辦法應付得過來。很明顯,比如像孫伯翰那樣的老生員,雖然文才並不算差,可卻在這裡缺了一塊,便始終無法越過這道‘門’檻。
關於孫老師這回出的題目,唐大人也是正兒八經的好好思量了一回。甚至上回在乾清宮裡和朱常洛提起要養馬,也並非完全是真的無的放矢。
如今大明朝的馬政,乃是沿襲唐宋之法,在國內是以丁役制度所攤派下去的。若有不足之數,則用銀錢或者荼葉,絲綢等物產與韃靼人,瓦剌人‘交’易。
興許向來有不少人認為,好馬一般都是產自‘蒙’古等塞外草原等地。實際上這樣的說法完全不對,其實在馬場裡,也是可以養出好馬的。經過人工培育,‘精’心飼養的馬匹,甚至可以比草原上出產的馬更好。
大明朝的百姓不願意養馬,其實真正的問題其實只在於兩個字一一 “利益”。
大體算下來,在如今的大明朝,飼養一匹馬,平均至少需要十畝地大小的地方供馬匹活動。再加上提供飼料所要的田地,則至少是十五畝。
雖說馬場本身並不一定需要佔據耕地,略平緩些的山地也可以拿來用。可是用來種植飼料和馬草的,卻是要實打實的良田。
如此一來,即便是隻拿種飼料和馬草的五畝耕地來計算,若是拿來種稂食,只要不是荒年,一年裡每畝至少可以也收成稂食三石 ,即便是放到湖廣這些稂食產地,仍然也可以賣到二兩多的銀子,五畝地就是十餘兩。
養出一匹馬,至少需要兩年,於是只這五畝地的成本,就高達二十餘兩,更勿論還需要‘花’費勞力去打理馬場。
而如今朝廷收購的馬價,最高也不過是每匹二十四兩。最後算下來,辛苦折騰了兩年,不但分文未得,甚至還可能虧本。
可若要朝廷裡再提高馬價,也幾乎絕無可能。因為相比起來,從韃鉭和瓦剌買馬,同樣的上等壯馬至多只需要每匹不到十兩的價錢。草原上養馬,可不需要佔用田地,牧民隨水草而遷,走到哪吃到哪。再套用句四百年後流行的話來說,人均勞動力工資也更低, 所以一匹馬賣十兩,反倒是還能掙不少。
不過即便如此,唐大人的觀點卻也是與朝廷相當的一致,哪怕付出再大的代價,馬政到底是不可廢的。今年也許可以向韃鉭人或者瓦剌人買馬,可到了明年,沒準兩邊掐起架來就買不到了。而朝廷做看虧本的買賣卻仍然不肯放手,約莫也是不想完全受制於人。
所以,唐大人的觀點是,馬是一定要養的,自力更生不可丟棄。可是也並不是什麼馬都要養,要養就養真正的寶馬良駒。
養好馬雖然費的銀錢更多些,但是除了育種之外,在飼養的過程中其實也多不了多少。
只今年一年間,朝廷撥付給遼東的軍資就高達八百萬兩之巨。就算用五十兩銀子一匹的代價飼養出真正的好馬,兩萬匹也才一百萬兩。至於騎兵換乘以及運送輜重的馬匹,要求就不是那麼高了,六七兩銀子一匹的中等‘蒙’古馬就行。
騎兵是否‘精’銳,一半看馬上的騎手和兵器,另一半就是靠馬。唐大人相信,如果如今熊經略手上能有兩萬名真正的‘精’銳騎兵,再配合大量的步卒,完全可以在遼東一地與努-爾哈-赤當面一爭長短。
孫老師見到唐旭的這篇策論,當時也是不禁略微愣了一下。因為唐旭的這篇文章裡,所涉及到的數字與論據實在太多,其中的很大一部分,甚至就連孫老師一時間也難以判斷真偽。
不過在行文上面,孫老師倒是判了優等,斷言再練習上一段時間,想來參加鄉試應該是不成問題了。
得了孫老師的好評,唐大人也是心情大好。其實因為擔心孫老師看不明白,唐大人甚至還藏起了許多‘私’貨。
比如紫‘花’苜蓿其實是可以和楊樹間種的,這樣就算朝廷用二十四兩銀子的價錢買馬,起碼還可以通過賣木材來補貼。再比如當今的小琉球也就是臺灣,有一種牧草叫做甜象草,用來做草料無論是產量還是質量都遠勝苜蓿。
當然,如果能‘弄’到菊苣和皇竹草就更美了,尤其是皇竹草那東西,不但原本就含有尋常的馬草裡所缺少的糖分,而且生長極其迅速。憑如今的種植條件,每畝地一年的乾草產量約莫可以高達駭人的八十石,而苜蓿卻只能收到二十石左右。
可惜的是,皇竹草如今只有在美洲才有,皇帝陛下似乎對於遠洋興趣不大。算一算時間,歐洲人應該已經抵達新大陸了,如果有機會,興許可以讓他們幫幫忙。
如果再能‘弄’到‘玉’米,三畝地的皇竹草和菊苣的產量,‘混’合七畝地的‘玉’米,約莫足夠可以飼養十匹馬,對田地的利用高出了幾倍, 折算下來,甚至已經比‘蒙’古人的馬價還要低了。
果然科學技術才是第一生產力啊,唐大人忍不住在心裡大大的感慨了一番。
唐大人想的再美好,畢竟也只是個設想,如今在萬事不備,東風不來的情況下,還是先做好文章才是正道。
正耐心的聽著孫老師講解,忽得又看見錢謙益興致勃勃的從‘門’外奔了進來。
“孫大人。”,錢謙益進了公房之後,絲毫不做停留,直奔孫承宗身前。
孫承宗抬頭看了錢謙益一眼,又轉回來打算繼續給唐旭講解。
“孫大人可知曉,今日裡有人參了熊廷弼。”,錢謙益終於按捺不住,直接說出話來。
“哦。”,孫承宗終於詫異的抬起頭來,看看錢謙益,唐旭則是一言不發。實際上唐旭也沒什麼好說的,畢竟是早就知道的事情 ,沒什麼好驚訝的。
“是何人所參? ”,孫承宗忍不住開口問道,臉上的神情略有些複雜:“又有何理由? ”
“是戶部文選司的郎中趙夢白。”,錢謙益興奮的回道:“參的是熊廷弼擁兵怯戰,養寇為重。朝廷裡的言官,也已經有十數人上疏聲援。”
“趙南星? ”,唐旭頓時臉‘色’突變,自己原本只知道姚宗文上疏彈劾熊廷弼,卻沒想到趙南星也參合了進來。
“我也須得儘快寫一份奏疏呈上去。”,錢謙益一邊說著話,一邊已經開始在四周找起紙筆來。
“錢大人是要替誰說話? ”,孫承宗頗有些不解的問出句話來。
“自然是與趙夢白一起……”,錢謙益說到這裡,忽得停住了口,直直的看著孫承宗和唐旭,嘴角咧了一下,似乎有些尷尬。
怎麼會是趙南星?唐旭的思緒,飛快的在腦海裡檢索著。
雖然早就知道姚宗文會上疏彈劾熊廷弼,可是在任何史料的記載中,似乎都沒有在這件事情中看到過趙南星的參與。
趙南星此人,唐旭曾經有過數面之緣,所以並不陌生。可是唐大人更在意的,是他如今的官職。
東林黨是如何崛起的,唐旭多少算是知道一些。當年的顧憲成在一手締造東林黨之前,曾經在吏部任職多年,歷任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和郎中。
吏部文選司員外郎和郎中,這幾個職位的品階雖然不高,也不過是五六品的官職,可是卻手握朝廷裡文官的升遷大權,權力大的駭人。東林最初之權柄,約莫就始於此。
如今的趙南星,在朝廷裡的軌跡,幾乎與當年的顧憲成如出一轍。就算翰林院乃是清貴之地,可即便是翰林學士也不可能一躍而入內閣,若想要謀一份前程,日後也少不得要和趙南星打‘交’道,所以錢謙益會如此亢奮,唐旭倒也不覺得太過意外。
像是預料到了什麼,孫承宗轉過身來,拿眼看‘春’唐旭。唐旭沒有說話,只是微微的點了點頭,孫承宗的臉上,頓時浮現出一絲苦笑,掉頭向著‘門’外走去。
唐旭不假思索,立刻跟上,錢謙益略微猶豫了一下,也跟了過來。
孫承宗也回身看一眼錢謙益,錢謙益連忙在臉上堆滿了笑,說道:“我等在翰林院裡,還是專心做學問的好,何必去管那些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