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168章 壓不如抬
第168章 壓不如抬
“既是小人,便要逐利,趙大人只要不阻他,他也未必會有翻臉的打算。”
“想來駱大人已經是有主意了?”,趙南星雖然也是官場上的老手,可是在耍心眼上,畢竟還是要比駱思恭這樣在錦衣衛裡廝混了這許多年的老江湖要差上一些。
聽到趙南星向自己求問,駱思恭的臉上終於浮現出幾分得色,捧起了手裡的茶盞,略泯一口方才是開了口:
“唐近賢今日裡去尋姚宗文,耍弄的無非是一出釜底抽薪,既然如此,趙大人何妨不效仿之?”
“哦?”,趙南星的目光,停留在駱思恭身上,掃了幾個來回:“駱大人的意思,仍是唐近賢?”
“除了他,還有何人?”,駱思恭也不知道趙南星是在裝糊塗還是如何:“趙大人您上回仍還是跟著上疏彈劾唐近賢,所揣的豈不也是這個心思?”
趙南星把話聽在耳裡,只是呵呵笑了幾聲,也不多做解釋。
“只不過,雖然趙大人您有張良計,人家也未免沒有過牆梯。”,駱思恭對趙南星的故作深沉也不置可否:“雖然皇上潛邸的時候,你們東林曾出了大力,可是天下人也都皆知,出力的並不是全是你們。”
“當年太子之事,大半是成在王錫爵手上,登基前的定鼎之筆,更是出自唐近賢之手,可如今桃子卻是被你們摘了。”
“你們如今在朝廷裡勢大,雖是好事,卻也是壞事。皇上既然還完了你們的恩,便不再欠你們的情。眼下那唐近賢正是皇上面前的紅人,你們又有誰比得上他,即便是你們在宮裡所依仗的王安,與他私交也是甚好。”
趙南星輕輕咳嗽幾聲,駱思恭所說的話雖然不動聽,可是大體卻是事實。甚至自從皇上登基之後,甚至就連王安也不如當年走的那般近。
“所以只要唐近賢繼續留在這京城,便難保不會再耍出什麼么蛾子。”,駱思恭略停半晌,繼續開口說道。
“只怕這是駱大人您的心思吧。”,趙南星似笑非笑的看著駱思恭。
“各取所需罷了。”,駱思恭抬起蒲扇般的手掌,在空中揮舞了一下:“你我今日同坐在這裡,所謀的不也就是這些。”
趙南星點頭,對駱思恭所說的話極為贊同。
“只不過……”,又停了半晌之後,趙南星又繼續開口說道:“正如駱大人適才所說,那唐近賢如今正是皇上面前的紅人,想驅他出京怕是不易。”
“趙大人這就著相了。”,駱思恭皺了下眉頭,似乎也覺得趙南星未免太沒有容人之量。
“正如這茶盞放在几上。”,駱思恭側過身子,指點了一下身邊的茶杯:“你若硬是想把他按下去,除非把這茶几也給毀了。”
“若想既不毀了茶几,又要把茶盞移走。”,駱思恭伸出手掌,將茶杯拿起:“抬起來卻是更好。”
“姚宗文那裡,無論他回京之後說些什麼,你們都動不得他。”,似乎是擔心趙南星有些食古不化,駱思恭乾脆手把手一般的去教:“不但動不得,若是他想要去西南,你們更是要大行便利,如此才不至於撕破臉皮。”
回頭看看趙南星,像是一臉的不悅,駱思恭也忍不住嘴角抽動了幾下:“趙大人這般的君子,當是有容人之量。”
“哦。”,趙南星應了一聲,臉上有些微微泛紅。
“唐近賢這裡,倒是要略微複雜一些。”,駱思恭似乎也沒有興趣繼續和趙南星談論品性上的問題:“尋常的地方,容不下他,他也不會去……”
“唐近賢如今是你們錦衣衛裡的指揮同知,也算是天子近臣,只怕此事就要依仗駱大人您了。”,趙南星突然開口,打斷了駱思恭的話。
“也不能這般說。”,駱思恭連連搖頭:“若是駱某真有這般的本事,我何必要尋你趙大人來?”
“之前該如何做,駱某倒是還沒主意,這一回倒是唐近賢自家提醒了我。只不過要做成這件事情,也需得要你我通力合作方可。”
“請駱大人直說。”,趙南星又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正在細聽。
“無非仍是在那西南二字上面。”,駱思恭抬起指節,輕輕的叩了叩手邊的椅把。
“皇上會肯讓唐旭領軍?”,趙南星詫異的輕呼一聲。
趙南星詫異,倒並不是一定以為唐旭能力不足。唐旭當年在遼東從軍時候,好歹也曾經立過軍功,擊退了建州敵酋努-爾-哈-赤親率的大軍。
若論官職,唐旭如今不但是錦衣衛裡的指揮同知,更是掛著京衛指揮僉事的頭銜,如果去了西南,勉強做個副總兵也不成問題。
問題是,以錦衣衛調任一方軍將,自國朝開國以來就幾乎沒有過先例,因為錦衣衛算是天子近臣,如果調任地方軍將,就算是降級了。
況且適才駱思恭還拿著一個茶盞和自己說了一番道理,如今為何卻又自己翻了過來。
“我錦衣衛裡,不止是會抄家拿人。”,見趙南星生疑,駱思恭卻仍是不緊不慢的說著話:“趙大人可是記得,當年神廟在時,倭寇曾經攻掠朝鮮?”
“如此大事,趙某豈會忘記。”,趙南星應聲點頭。
“當年入朝鮮抗倭,雖然領軍的是李如松和楊鎬,可我錦衣衛裡,卻也沒有閒著。”,駱思恭自從萬曆十年開始,就接任了錦衣衛裡的指揮,所以對這些當年舊事自然也是瞭如指掌。
大明萬曆二十年,公元一五九二年,基本統一日本的豐臣秀吉,在巨大的野心驅動下,把銳利的刀鋒指向了朝鮮,企圖以朝鮮為跳板圖謀中原。
在此之前,豐臣秀吉甚至公然叫囂:“日本國之事自不待言,尚欲號令唐國。”
倭軍有備而來,而經歷了兩百年太平和內訌的朝鮮國,卻是明顯準備不足。只數月之間,便失地千里,日軍連破釜山,開城,平壤諸鎮。朝鮮國王李昖逃至鴨綠江邊,向大明求援。
萬曆帝接到軍報之後,當即拍板,下旨出兵救援。
從萬曆二十年,直到萬曆二十六年,明軍歷時六年,終於徹底光復朝鮮,將豐城秀吉麾下的倭軍趕下了海。
在這幾乎整整七年當中,大明朝耗費了近千萬的國帑,先後投入士兵數十萬。李如松,麻貴,甚至後來在薩爾滸戰敗的楊鎬,都曾經殺出過赫赫威名。
只不過,在這七年裡,威風的並不只是這些領兵的軍將。大明朝的錦衣衛也乘機大大的出了一番風頭。
雖然到了四百年後,大部分人恐怕都以為錦衣衛只是天子爪牙,實際上錦衣衛的作用遠不止如此。
不但是協助京戍,監控朝局,偵察敵情其實也是錦衣衛的職責之一。每年在草原和海上來往的商隊,商船中,便不知藏了多少錦衣衛的番子。
萬曆二十年的那一回倭寇入侵,錦衣衛不但提前就探知了豐城秀吉的打算,通知了朝鮮,卻可惜被朝鮮國王李昖視若罔聞。
在此後的七年裡,錦衣衛的番子們在朝鮮更是或是打探情報,或是放放火,投投毒,搞搞破壞,忙的不亦樂乎,充分發揮了敵後武工隊的工作特色,把日軍也是攪得焦頭爛額,叫苦不迭。
對駱思恭來說,這一樁事情即便是如今再提起,也未免有些洋洋自得。而駱思恭能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子上一坐數十年,當年在朝鮮時的功績也是功不可沒。
“如今西南若要平叛,雖然當首之事在於是兵部和川蜀之地的督撫衙門,可我錦衣衛裡既然也擔負著偵察刺探的職責,自然也是要食君之祿,擔君之憂。”,想起當年的往事,駱思恭心裡雖是得意,卻也知道此時並不是顯擺的時候。
“只不過,如今遼東局勢尚且未明,這回西南去協助平叛,皇上和朝廷定是會要求速戰速決。這派遣之人除了要行事果敢之外,對於文武之事最好也要做到精通,如此的人選,在我錦衣衛裡卻並不多。”
“駱大人不妨直說,唐近賢就是最好的人選便是。”,趙南星也跟著眼前一亮,呵呵笑道:“他唐近賢既然以為,此時的西南是謀取功業的好時候,我等也不妨幫他一回便是。”
“若要讓皇上肯放唐旭去西南,你等攻訐的摺子也不能停。”,駱思恭終於像是鬆了口氣一般,把身子緩緩地靠到了後面的椅背上:
“皇上如今正有保唐旭的意思,若是停了恐怕反會讓那唐近賢喘過氣來。無論還能不能抓到證據,只要看起來像是公議,讓唐近賢在京城裡呆不安生便可。”
“只不過想要把人移走,除了要推,也需得要抬,既有當年朝鮮時的戰例在前,你們東林裡那許多官員,尋幾個出來奏請一番,想來並不是什麼難事吧?”,駱思恭口中的這句話,雖然聽起來像是在商量,可是吐出來的口氣卻沒有絲毫的餘地:“等你們上了疏,我錦衣衛裡也再評議一回,大體能把事情定下個八九成。”
如果趙南星連這麼一件小事都辦不成,那麼自己也就算是找錯了人了。-- +cqsqc+1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