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43章 汝乃忠臣
第243章 汝乃忠臣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信了唐旭的話的緣故,朱由校雖仍是把自己裹在毯子裡,可臉上的神‘色’終於還是漸漸的緩了下去.
“乘著眼下清淨,陛下最好眯上一會。”,見李進忠端著盆熱水走了過來,唐旭轉過了身,向著朱由校笑道:“到了晚間,可就 說不準了. ”
“他們還會過來? ”,似乎不用唐旭去多提酲,朱由校自家就琢磨出了幾分味道。
唐旭只是呵呵輕笑幾聲,倒也不再多說話。
“朕……恨她……”,一番沉寂之後,朱由校猛地抬起了頭,面上也帶上了幾分慍‘色’。
“陛下說的是?”,唐旭輕輕咳嗽一聲,小聲問道。
朱由校的嘴‘唇’螭動了幾下,似乎想說些什麼,可是目光在四周遊離了幾番以後,卻又在臉上生出幾分懼意來。
“不過那趙南星,朕也不喜。”,再沉寂一番,朱由校又自顧自的搖了搖腦袋:“我聽宮裡頭的人說過,若不是那袁應泰失了遼 東,父皇也不至於病重。,,
“唐哥兒,父皇生前一直說你睿智,不如你幫朕拿個主意吧。”,低頭嘀咕了一陣之後,朱由校的目光直直的落回到了唐旭的身上。
“微臣承‘蒙’先帝錯愛,哪裡當得上睿智兩個字。”,唐旭雖是連連搖頭,可腳下卻是往回走了一步:“微臣倒是以為,若是陛下 不想管,便就由他們去好了。”
“這樣可好? ”,唐旭的話,明顯讓朱由校有些錯愕。
雖然即便到了眼下,朱由校也不過是十六歲的年紀,可是神宗老人家駕崩,至今也尚且不足一年。自己那位皇爺爺,並非真的是 不理朝政,只是不上朝而已,數十年來都鬧的沸沸揚揚,至今都頗有些“惡名”。
天家無‘私’事,雖然蕁立太后只是老朱家自己的事情,可是既然牽扯到皇帝,那也就是朝事。自己如今尚且沒有正式登基,就開始 學著祖上開始搞“怠政”,這樣真的合適?
“臣只是讓陛下不說罷了,並不是也不讓別人說。”,相比起朱由校的驚詫,唐旭仍然淡定的多。
朱由校抬起手來撓了撓後腦勺,仍是有些不明就裡。
“萬歲爺忙碌了一天,燙燙腳,解乏。”,說話間,李進忠已經走到了跟前,在朱由校面前俯下身來。
朱由校應了一聲,挪動了下身子,移坐到了‘床’邊。
“奴婢伺候萬歲爺這麼些年了,知道萬歲爺訥……訥……”,李進忠一邊幫朱由校脫著靴子一邊說著話,可剛及說了一半,卻又 停住了口,半側過腦袋,求援般的望著唐旭。
“陛下訥言敏行,微臣也是知道的。”,唐旭無可奈何,只得接過了話來。
“對,對,訥言敏行-”,李進忠臉上半點愧‘色’也無,回過了頭,朝著朱由校嘿嘿笑了幾聲:“奴婢到底比不得唐哥兒這般有大 才學的人,以後在人前還是不要掛書袋的好。”
自從昨日裡開始,朱由校就幾乎沒有展過笑臉,眼下看著李進忠一張涎著的臉,頓時也禁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萬歲爺,唐哥兒的話,奴婢也是聽明白了……”,李進忠又取過一方棉巾,沾溼了幫著朱由校擦拭著腳上水浸不到的地方。
只不過,還沒來得及等李進忠繼續把話說完,便聽見暖閣‘門’外傳來一聲輕喚:“萬歲爺安好。”
“安好。 ”,李進忠被打斷了話,在朱由校面前雖然不敢發作,可是轉回頭看的眼神裡,多少帶上了幾分不悅。
“太妃娘娘請萬歲爺去東殿,說有要事相商。”,‘門’外的聲音頓了一下,接著又傳過一句話來。
朱由校的身子,微微的顫了一下,垂下目光開始在榻邊尋找剛剛被脫下來的靴子。
“陛下,微臣代為前往? ”,一隻從身邊伸過來的手替,擋住了朱由校。
“可是……”,朱由校□中嘟噴看,似乎有些猶豫。
“萬歲爺,唐哥兒去也好。”,隱隱間,李進忠像是也在顧忌著什麼。
朱由校雖然沒有說話,可是看了看站在身前的唐旭和李進忠,遲疑了一陣之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
“微臣自有分寸。”,唐旭在臉上展出一絲笑意,行了一禮之後,轉身走出。
乾凊宮,昭仁殿-“老匹夫! ”
相比起不斷有人出入的乾凊宮正殿,東面的昭仁殿一處,倒顯得凊淨許多。只不過,間歇從殿內傳出的幾聲怒喝,卻時不時的打 破了這裡的平靜。
伺候在昭仁殿裡的內‘侍’和宮娥們,大多也已經站到了殿外,只剩下幾個平日裡的貼身,也是把身子半藏在帷帳後面,戰戰兢兢的 朝中間看著,唯恐一不小心就遭了池魚之殃。
“老匹夫。”,伴隨著‘胸’部一陣劇烈的起伏,李康妃原本白晳如脂的手背上,也隱隱泛出幾絲醬紫。
忿忿的拿起手邊盛著杏幹蜜餞的瓷罐,作勢想要丟到地上,可遲疑了片刻之後,卻仍然是放了回去。
一陣算不得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遠遠傳來,直直的鑽入耳中。
皺了皺眉頭,李康妃立刻轉回了身,在一邊的揎木椅上坐下.坐下身時,還沒忘記喚過身邊的宮娥,幫著整了整衣冠。
“娘娘-”,殿‘門’輕輕的被推開,原本守在‘門’外的內‘侍’劉朝,小心翼翼的走到了李康妃的身邊:“娘娘,唐少保唐大人求見。”
“唐旭? ”,李康妃的眉頭微顰,愕然的向著‘門’邊看去:“只是他一個人來的? ”
“只看見唐少保一人。 ”,劉朝也是當年青宮潛邸的舊人,在李康妃身邊也伺候了多年,可此時卻仿是低著腦袋,大氣也不敢出 :“若是娘娘不想見,奴婢喊他回去便是。 ”
“誰說不見了? ”,李康妃輕哼一聲,兩道目光朝下狠狠的剮了一眼:“什麼時候你們這幫奴婢,都爭著幫本宮做起主來了。”
“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劉朝吃了一嚇,臉‘色’一片蒼白,剛想要回身去請,卻又看見康妃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並未移開,當 下腳下便也不敢邁動.
“扶我去榻上坐著吧-”,李康妃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輕輕個站起身來,微微抬了一下手臂。
劉朝這才如‘蒙’大赦,顧不得去擦拭額頭上剛滲出來的汗珠,忙不迭地迎上前去。
“我聽說,唐少保和朝廷裡的那幫腐儒,向來不大對付,可是真? ”,半臥到了‘床’榻上面,又吩咐拿了一個銀絲繡的圓枕墊在背 後,李康妃的神‘色’,看起來漸漸也緩了幾分。
“這……”,在身邊伺候著的劉朝,似乎沒想到娘娘會拿這樣的問題來問自己,頓時不禁有些錯愕:“奴婢這樣的人,哪裡會知 道朝廷裡的那些大事兒。 ”
李康妃聽見回話,也不急著出聲,只是拿目光再在身前掃了一眼,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竟然在臉上‘露’出一絲笑來.
“不知道,也是好的。”,雖然李康妃臉上洋溢著淡淡的笑容,可劉朝站在身前,卻感覺如坐針氈:“這人心畢竟隔著肚皮,有 時候知道反倒不如不知道。”
“奴婢們只想著伺候好娘娘。”,興許是知道自己逃過了一劫,劉朝的臉上終於也能‘露’出一絲笑容:“其他的事情,就不是該奴 婢們去想的了. ”
“唐少保可還在‘門’外候著?”,李康妃點了點頭,目光若有若無的朝著殿‘門’的方向掃了一眼。
“沒有娘娘的吩咐,想來應該是在的。”,劉朝欠了欠身,向上回道。
“那便去請進來吧。”,揮了揮手,目視著劉朝退下,接著輕嘆一聲之後,微微閉上了眼。
“臣下左軍都督府都督僉事,錦衣衛指渾同知唐旭,拜見太妃娘娘。”,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直到聽見身邊一聲輕喝,李康妃才彷彿從夢中驚醒一般,徐徐的張開了雙眼,惺惺忪忪般的打量著身前。
“唐少保是替陛下來的? ”,五根蔥白的手指,輕輕的扶了扶額角,一邊的宮娥立刻會意,捧過一瓶番紅‘花’油過來,替康妃輕輕 的抹在太陽‘穴’上,再扶著坐起。
唐旭原本就是錦衣衛裡的指揮同知,從前也常常在紫禁城裡行走,所以李康妃對他並不陌生。
“陛下昨日一夜未眠,如今已是就寢了。”,唐旭口中雖沒有說是,但是也並未否認。
“其實哀家請陛下過來,也沒有什麼緊要的事情。”,李康妃眼中閃過一絲不悅,可隨即微微點了點頭,似乎對此並不在意:”哀家只是擔心陛下太過悲痛,傷了身骨。既然陛下已經就寢,哀家也就放心了。”
“娘娘慈愛,這是陛下的福分。”,唐旭欠了欠身,躬身回道。
“哀家聽說,唐少保這兩日都在宮中值守? ”,李康妃並沒有去接唐旭的話,目光在四周轉了一圈之後,仍又落回到唐旭身上。
“臣下只不過是盡職守罷了。”,唐旭的臉上,沒有絲毫的‘波’動。
“能盡職守,便算得上是忠臣。”,李康妃扭了下腰肢,似乎對唐旭的過分淡定頗有些不滿。凡是對自己容顏頗有些自信的‘女’子 ,向來都受不得別人的輕視,更勿論自己還貴為太妃:
“哀家在先帝身邊‘侍’奉了十餘年,也算是見過了不少朝廷內外的大臣。可能如唐大人這般簡在帝心的,卻倒是第一個。”
“先帝仁德,臣萬死難報。”,雖然明知李康妃會說出這段話來,當是事出有因,可聽見提起朱常洛,唐旭心裡卻難免生出幾分黯然。
李康妃之前原本是想尋朱由校過來說話的,如今來的卻是唐旭,許多原本想好的話,也只好爛在了肚子裡。
再抬了下眉角,見唐旭仍然是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頓時也覺得無趣,抬了抬手,正要讓唐旭先行退下,卻忽得聽見唐旭先開了口。
“太后娘娘若無其他吩咐,臣下可否先行告退? ”,唐旭輕輕悶咳一聲,向著李康妃欠了欠身。
“哦? ”,李康妃肩頭猛然一顫,櫻‘唇’微張,看向唐旭的目光裡,帶上了幾分驚訝。
“娘娘……”,不等唐旭再重新開口,李康妃已是騰得從榻上坐起。
“賜唐少保座。”,李康妃向著左右輕喝一聲,旁邊立刻有宮娥端來檀木圓凳,放到唐旭身邊。
“臣下不敢。”,唐旭躬身致謝,卻並不急著坐下。
“說起來,哀家還須得謝過唐少保。”,李康妃也不去與唐旭計較,只拿眼看看唐旭,徐徐開口說道:“今日早間若不是唐大人 ,哀家只怕早就是顏面掃地了。”
“娘娘的顏面,不也就是陛下的顏面。”,唐旭的瞼上,終於浮現出一絲笑意:“微臣仍不過是替陛下出言罷了。”
“有唐大人這般的賢良輔佐在陛下身邊,哀家日後也就放心了。”,李康妃點了點頭,招手示意唐旭坐下,臉上卻像是帶上了幾 分失落的感覺:“天子如今畢竟年幼,這朝廷裡頭,也是向來魚龍泯雜,只怕日後還需得要唐大人多擔待上幾分,免得讓陛下受了那 些‘奸’佞的蠱‘惑’。”
“娘娘言過了。”,唐旭搖了搖頭,似乎並不想貪這份功勞,“有娘娘的教導,想來陛下定是能明辨是非。”
“呵呵。”,唐旭話音剛落,李康妃的臉上非但沒生出半分喜‘色’,反倒是訕笑一聲:“哀家……”
“先帝大行前,雖是曾經把皇太子‘交’與哀家照料,可這朝廷裡的人心,卻也由不得哀家自己。”,微微嘆了口氣,李康妃的臉‘色’ 突然又變得帶上了幾分哀怨:“可哀家又豈忍以一人之尊榮,拂天下之好惡。”
“若是他們仍肯記得先帝的餘德,哀家也不願呆在這宮闈裡礙人的眼。待事了之後,準哀家去替先帝守陵,哀家便就感恩戴德了。”
“娘娘如此說話,實在是折殺臣等了。”,像是受了驚一般,唐旭猛地從座上站起,“況且娘娘若是如此,日後豈不是陷陛下於 罵名? ”
“此事與天子何干? ”,李康妃轉過了頭,詫異的問道。
“娘娘明鑑。”,唐旭的臉‘色’有些微微泛紅,也不知道是因為太過‘激’動,還是生出了幾分怒意:“日後世人說起此事,只怕未必 會當是娘娘自家的打算,只會說是陛下不孝不義。”
“可是……”,李康妃看起來頗有些為難。
“其實不然”,略微沉‘吟’片刻,唐大人忽得彷彿化身軍師,抬起頭來,朝著李康妃神秘一笑:“娘娘當是知道,其實此事的緊要 ,並不在於朝臣,而是在於陛下。”
“可……可陛下好似對哀家向來也有幾分誤會。”,李康妃仍是眉頭緊顰。
“無非是宮闈間的傳聞罷了。”,唐旭輕笑一聲,不以為然的撇了撇嘴:“若果真如此,先帝大行前,又豈會肯把皇太子託付給 娘娘。”
“唐大人豈不聞人言可畏。”,漸漸的,李康妃居然是變得有些小心翼翼起來。
“娘娘多慮了。”,唐旭臉上的笑意反倒是更盛:“陛下睿智,此事心裡自有計較。”
“那……”,李康妃深深的看了唐旭一眼,剛待再說些什麼,忽然間,又是一陣略顯雜‘亂’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
轉過了頭向著‘門’邊看去,心底間剛剛落下去的不悅,隱隱間又生了出來。
“唐哥兒,唐大人……”,好不容易等腳步聲停了下去,卻又有一陣呼喊聲從‘門’外傳來。
“唐少保當真忙碌。”,李康妃頗有些無可奈何的再看唐旭一眼,雖然唐旭到東殿來,並不是自己的意思,可是隻呆了這麼片刻 就有人來尋,還在自家‘門’外大呼小叫的,也算是件稀罕事情了。
“糟了。”,下首邊,聽見‘門’外的呼聲,唐旭卻已是乍然變‘色’。跺了跺腳,甚至顧不得再和李康妃見禮,只是略一作揖,就朝‘門’ 外奔去。
李康妃驚訝的張了張口,目光斜視處,立刻就有一名身邊的宮娥跟著向外跑去。
“來了,果然來了。”,昭仁殿外,李進忠正候在‘門’邊,旁邊雖然有幾個內‘侍’正向他瞪看眼,可是卻也認得他是天子身邊的近‘侍’ ,倒也不敢上前無理。
喊了幾聲,眼見著唐旭從‘門’裡走出,李進忠立刻迫不急待的上前一把扯住:“哥兒,他們來了,哥兒果然是神機妙算。”
李進忠臉上的表情,與其說是驚慌,倒不如說是緊張。
“你立刻帶人去攔住,切莫放他們進來。”,相比起李進忠,唐旭倒是冷靜的多。
“然後做甚? ”,李進忠張著大嘴,傻傻的看著唐旭。
“只要欄住便可。”,唐旭掉頭又要朝昭仁殿裡走。
“哥兒! ”,李進忠見唐旭要走,頓時有些眼急:“若是他們硬要闖進來,又該當如何? ”
“手裡有這許多東廠和錦衣衛的番卒,你如何竟不知道怎麼做。”,唐旭被李進忠扯住了袖子,只得是回過頭來。
“那就再轟出去。”,李進忠摩拳擦掌,看起來已是心中明瞭。
“萬萬不可。”,唐旭聽了,卻是嚇了一跳,反手又扯住了李進忠:“若是傷了人,便就不好收拾了,攔住便可。”
“這……哎! ”,雖然面‘色’上有些為難,可是猶豫了一陣之後,李進忠卻還是點了點頭。
“孫老師可到了? ”,囑咐了一番之後,唐旭又是不放心一般的追問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