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94章 誰更能耗
第294章 誰更能耗
縣城的正中,原本是縣城裡的知縣衙門。如今門口上的牌匾早已不知道被丟到了哪去,又不及懸掛新額,只是有人拿白漆在門柱上描出了歪歪扭扭的“護法府”三個大字,看起來極為怪異。
雖然遠處的城門及街巷間,仍然是鬧哄哄的一片熱鬧。可是時候既然已經過了亥時,守在衙門前的教兵也禁不住生出幾分疲態。
盡力想挺直幾分腰身,可是聽著身邊的袍澤長長的打出一個哈欠,高尚德頓時自覺眼皮也重了幾分。
“聽說朝廷的大軍已經出了濟寧府?”,見眼下一時無人出入,一名教兵活動了一下已經有些稍顯痠疼的腿腳,略微壓低了聲音說道。
“可不是。”雖說在這裡的,大半個月前幾乎都還是莊稼漢,可是既然已經跟著教裡舉了事,對這些事情也有格外敏感起來,剛有人問出了聲,便也就有人接過了話茬:“那些朝廷鷹犬,莫不是窮兇極惡,不管男女老幼,見著俺們裹了白巾子的就是一刀。”
說話間,還揮動手腕比了一個手勢,彷彿親眼見著一般。
“拉倒吧。”,既然有人信,那麼自然也有人不信:“若是官軍把人都殺了,咋還會留下這許多人奔進城來?”
“奶奶的,聽守門的兄弟說,只今天一日裡就不下萬數,城門外還擋了不少,明日怕是更多。再幾日下去,只怕這城裡頭連落腳之處也遍尋不著了。”
“你胳膊肘如何朝外拐著?”,剛才說話的教兵,被一通搶白之後似乎有些急眼:“若是官軍不殺人,這些道親為何都躲進城來?”
“咳……”,眼見著爭論似乎有些激烈起來,高尚德輕輕的咳嗽一聲,兩邊立刻都停住了口。
如今守在衙門前的這支小隊,高弘德便就是其中的良主。雖然職權不大,可是護法大人新封的“兵部尚書”高尚賓卻是他的同族。若真論起輩分來,高大人甚至還得管這高弘德稱一聲“叔”。有如此大一個靠山,便就連香主尋他的時候,也都是溫言細語。
雖是暫且停住了聲,可是畢竟清夜難耐。眼看著過了半晌仍是無人出入,一個靠了近些的教兵挪了幾下,稍微離高弘德再近了一些:
“良主,你說俺們這鄒縣裡,裹得都是白巾子,為何南邊滕縣,聽說裹的卻是紅巾?”
“朝廷的官軍,不也分京兵府兵的。”,高弘德轉頭瞥了一眼,冷哼一聲。
“那俺們這裡,是該算京兵還是府兵?”,說話的教兵又繼續追問。
“這……”,高弘德張大了嘴巴,一時間竟想不出話來作答,只能是擺出一副臉色,目光卻慢慢向著身後的大門裡轉去。
透過前院裡的幾叢花木,衙門的大堂裡頭,也正是燈火輝煌。
“護法大人,這城門明日裡再開不得了。”,正在說話的,正是這鄒縣城裡新任的“兵部尚書”高尚賓。
環視周圍一眼,見眾人都是默不出聲,方才繼續開口說道:“這鄒城裡頭,原本就沒多少存糧,都是這些時日裡派兵在四鄉里收取道貢,方才有了囤積。”
“可只今日裡一天,城裡便添了萬餘張口嘴,如此下去,只怕官軍未至,俺們自家便就要亂起來。”
說完之後,只把目光落在徐鴻儒背影上,似乎想讓他拿個主意。可等了半晌,竟是未等到一個字出來。
“高大人說的是有道理。”,見徐鴻儒不開口,一邊已是沉寂許久的周念菴方才緩緩抬起頭來:“可這城門卻是關不得。”
“為何?”,高尚賓挑了挑眉,微微的轉過頭來。
“高大人既是總統軍事,當是知道,你麾下的兵卒,大半可都是這鄒縣裡的本土。”,周念菴苦笑一聲,搖了搖頭:“高大人尚且知道收同族入城避禍,所謂上行下效,又豈能攔得住其他人。”
“你……”,高尚賓只當周念菴要指責與他,頓時禁不住騰的一下站起身來冷冷笑道:“俺倒是忘了,周壇主卻並非這本鄉本土之人,自然不會有高某這般的苦惱。”
“呼……”,眼看著大堂裡似乎就要有了爭執,一直背身而坐的徐鴻儒終於有了動靜。長出一口氣之後,徐徐的從蒲團上站起,轉過了身來。
“想當初、無天地、元無一切,無山河、無人倫、混沌虛空;老混元、來立世、分出上下,立三才、分四相、地水大風;落如今、遭末劫、三災所動,太真空、差俺今、跟找元人;實指望、度幾個、歸家認祖,斷不曉、紅塵裡、難度眾生。”
徐鴻儒轉身之後,掃一眼堂中眾人,口中寶卷頌聲卻未曾斷。
“屬下等汙擾護法清修,罪該萬死。”,見徐鴻儒轉過了身,高尚賓和周念菴等人便頓時連大氣也不敢出一聲,紛紛躬身行禮。
“這城門,關不得。”,徐鴻儒雙掌微平,請眾人免禮。
“可……”,高尚賓此時已經顧不得去看周念菴:“屬下收羅了四鄉八野的糧草,原本足可支撐城中兩個月的軍糧,若是果真添上數萬人,只怕半個月都未必撐得過去。”
“這唐旭,果真不是好相與的,不但輕易間從教主手上逃出生天,如今更是大興刀兵。”,徐鴻儒點了點頭,示意已是瞭解:“這一回,興許就是我等教眾命中的一場劫數。”
“若是能降伏此魔,渡過此次大劫,定是能功德圓滿,早登佛國。”
徐鴻儒原本就生的長瘦,經過旬月之後,如今看上去更是清減。一攏白袍雖是沾上了幾點風塵,卻仍是光潔如霜,看起來倒是真有幾分仙風道骨。
堂內眾人,頓時也都是肅然,跟著齊念一聲”摩訶薩”。
重新在正中的蒲團上坐定,一邊立刻就有小廝奉上香茶,徐鴻儒略泯一口之後開口說道:“我等教眾,入教之時皆是在佛像之前具名焚過黃紙的,豈能厚此薄彼。”
“況且軍中道親修行日淺,斬不斷這凡塵眷念,若是聽見家屬親眷在門外聲聲呼喚,又豈能安然處之?”
“既然如此,還請護法大人決斷。”,高尚賓重新站起了身,深行一禮。
“此事明王早有示下。”,徐鴻儒不慌不忙的繼續笑道:“我命許志清屯兵嶧山,正是專候他領軍前來。”
“如今朝廷的大軍,正困頓於遼東,這山東境內又能聚齊多少兵將?若是他果真敢引兵前來攻城,許都督自會引軍側擊,我等再從城中掩殺而出,看他有多大的命數。”
“可若是此人不肯引軍攻城,又當如何?”,徐鴻儒之前做所的部署,周念菴也是知曉,不過陷阱雖然設下,卻也得看猛虎肯不肯踏。
雖然今日唐旭已經領軍出了濟寧府,可是據說整整一天才走出了十里地。大軍攜輜重而行,行速快不得,這點周念菴是知道的。可是慢成這樣的,倒還是第一次聽說。
鄒縣雖然鄰近濟寧府,但是好歹也有七八十里的路程。一天才走十里地,這幾乎是拔馬就能回濟州府裡。等他走到這裡,還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
這戰,這唐旭到底還想不想打了?若是一直如此,不如守在濟寧府,等著教中大軍自己打上門去算了。
“他只當我拖延不起。”,徐鴻儒看一眼周念菴,哈哈笑道:
“那北京城的廟堂裡頭,供的可都是大菩薩。雖不見刀光劍影,可暗地裡的軟刀子又豈會少了?”
“況且如今我等阻斷運河交通,朝廷和京城裡頭已是惶恐,再拖延下去,只怕那皇帝老兒都是生受不起。徐某縱然拖延不起,可他又豈能拖延得起?”
“俺豈不是聽說,如今在京城裡頭坐龍庭的,是個黃口小子?”,一邊的“大內帶刀侍衛總管”張柬白突然有些愣愣的抬起頭來:“大人如何說是老兒?”
“哈哈哈。”,頓時間,大堂之內便響起一陣鬨笑之聲。
“鉅野城中,今日可有信報傳來?”,徐鴻儒也跟著笑了一場之後,忽得臉上笑意一收,向著高尚賓問道。
“迴護法大人的話。”,高尚賓剛才只顧著和人爭執,一時間居然忘記這茬,如今聽徐鴻儒提起,連忙回道:“沈壇主如今仍是在召聚兵馬,大行操練,未曾忘記過護法大人的吩咐。”
“好。”,徐鴻儒重重的點了點頭:“再傳信於他,不必領軍援救於此。待到此間戰起,命他立刻縱兵直趨濟寧,我要讓那趙彥和陳道亨首尾不能兩顧。”
“唐旭啊,唐旭。”,徐鴻儒再一次站起了身,在大堂中徐徐緩行兩步:“我倒要看看,你和本道人究竟是誰更耗不起。”
濟寧府,運河官驛。
“哎呦……輕些,輕些……”
時辰已過亥時,可是如同鄒縣縣衙裡頭一樣,這濟寧府的運河驛站裡,居然也是同樣燈火通明。
幾名守在城外的錦衣衛番子,不時地朝背後探出頭去,偷偷瞅一眼門裡仍還點著明燭的客房,然後掩住口相視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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