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96章 還有盼頭
第296章 還有盼頭
“都督大人誤會屬下們了。”,侯五和魏七兩個,頓時也是臉色微變:“屬下們並非是抗拒軍令,畏懼不前,實在是剛及接到大人的帥命。”
“都督應當知曉,屬下們營中都是缺糧。昨日領了幾個兄弟,想去山間尋些野外,如今方才回來,卻不想誤了軍機。”
“哦?”,許志清疑惑的上下打量兩人一眼,又不禁微微皺了下眉頭。
自己之前確實以為兩人是抗命不從,可是如今看這兩人身上的衣裳,竟然都是凌亂不整,其間甚至還有被樹枝刮破的痕跡,確實像是剛從林子裡走出來的。
這兩人今日裡看起來如此恭謹,不像是僅僅因為誤了軍機,倒像是藏了什麼心思一般。
“你們若缺糧草,只問我來要便是,何必自尋苦吃。”,許志清沉思片刻,翻臉哈哈笑出聲來。
眼下正是用人之際,一時間也顧不得許多了。而且說起來,糧草這件事上,自己之前確實刻薄了些,也有些理虧。
“看中軍營裡還有多少糧草,給兩位總兵各送一百石過去。”,許志清轉過了身,向著左右吩咐道。
“屬下謝大人,謝大人。”,侯五和魏七兩個,連忙撲在地上磕頭。
“孟總兵怕是快要力疲了,怕是再擋不了多少時候。”,許志清抬眼看一眼山腰:“你們兩個稍後領人替他回來。”
“這嶧山一地的首功,就落在兩位的身上了。”,許志清話剛說完,也不喊兩人起身,自顧著轉身離去。
“他奶奶的。”
目送著許志清的身影隱沒在樹叢後面,侯五和魏七兩個,才敢站起了身,魏七就忍不住忿忿罵了一聲。
“你我的親信,如今大半折在了水上,看這股官軍來的兇,如何擋得住?”,侯五拍了拍衣襟,憂心忡忡的說道。
“呸,一百石糧食。一百石糧食就想買老子的命?”,魏七朝著地上吐了一口口水:“若是他早些給老子,老子興許還賣他這個賬。”
“你可有主張?”,自從在湖面上逃得性命之後,侯五看起來倒有些像是聽從魏七主張的樣子。
“眼下還能如何?”,只不過,雖然嘴上喊的兇,可是真要拿起主張來,魏七卻又矮了下去:“且先讓他得意幾天便是。”
鉅野縣,獨山鎮。
“唐少保,再跑下去,只怕是要損了馬力了。”
連續不停的一夜奔跑下來,即便是廖棟和蕭守仁,也已經感覺有些支撐不住。
腰臀之間已經顛簸的有些麻木不提,握著韁繩的雙手,也是一陣陣的酸澀。
可是看著奔在前頭的唐旭,卻仍還是精神抖擻的模樣,似乎再跑個一倍的距離也不知道疲勞。
“眼下是到了何處了?”,唐旭終於停下了馬,向著左右問道。
“回大人的話,此處已是入了鉅野,往西北再行三十里,便就是鉅野縣城。”
此去一路,唐旭不敢領軍沿大路而行,而是稍稍偏了些方向,所以左右自然是帶了熟路的差役。眼下聽見唐旭問話,立刻回身答道。
“原來已經到了此處。”,唐旭點了點頭,翻身下馬:“我聽說此處的金山牡丹頗有些名氣,春夏交際之時,漫山遍野都是。”
“如今正是花期,可惜本官卻不得閒暇。”
話剛說完,又揚起馬鞭一指南面的一座山形:“想來那座山就是金山了吧?”
“大人居然聽說過金山牡丹?”,引路的差役,就是這鉅野縣裡的土人,聽到了唐旭的話,頓時驚訝的抬起頭來。
“你豈不聞,京城裡向來有傳言,說本官是前知四百年,後知四百年。如此,知道這金山,牡丹又有何異?”,唐旭哈哈大笑,把手中的韁繩朝著鄭瓢兒丟去:“今日雖是賞不得景,在這山下歇息一番也是好的,多少沾上些牡丹的靈貴之氣。”
“就暫且在此紮營,待午時後再行上路。”
隨著唐旭奔波一夜,眾軍也正是乏了,聽到唐旭令下,頓時歡呼一聲,散開各找地方歇息去了。
“俺們這縣裡的金山牡丹,在四近的府縣裡向來也有些名氣,大人若是早些年來,這山下此時倒也有幾分熱鬧,便是趕上幾百裡地來的也有。”,差役一邊幫著唐旭在路邊的樹下墊上牛皮氈,一邊抬頭向著唐旭笑道。
“早些年?”,唐旭似乎從話裡聽出幾分味道,轉過頭去問道。
“即便不生出這場匪亂來,近年來的光景也是一年差似一年,哪裡還有許多人有這等的閒心。”,差役鋪好了皮氈,請唐旭坐下:“那遼餉一年多似一……”
剛說到這裡,差役突然臉色一白,立刻跪伏到了地上:“小的多嘴,小的多嘴。”
不知道是因為唐旭這一路上太過親切還是怎的,這差役適才一時間居然忘記了眼前之人不但是朝廷裡的太子少保,更是錦衣衛裡的指揮同知。
跪在地上連續磕了幾個頭,整個身子也跟著不住的瑟瑟發抖。
“起來吧。”,唐旭倒也沒有直接上前扶起,而是若有所思的沉寂了片刻之後,悠悠的嘆出一口氣來:“唐某知曉,你說的都是實話。”
差役還要磕頭,唐旭朝著一邊的鄭瓢兒點了點頭,鄭瓢兒立刻上前拉起。
“朝廷這些年裡,是有些虧著百姓了。”,唐旭擺了擺手,示意這差役不要太過放在心上:“可積痾之下,若不是溫潤調養,便就只有下暴烈猛藥,以求死而後生。”
“這暴烈猛藥,想來只有社稷傾覆,江山易色了。”
那差役原本還有些微微發抖,可是聽唐旭口中的話,卻更是驚人,頓時不知是驚是嚇,已經愣在當場。
“可若是如此,只怕這天下的百姓會更苦上幾分。”唐旭只是若無其事的低頭緩語。
興許在這些差役看來,唐旭的話過於驚人。可實際上,朝廷裡那些堆積成山的奏章,隨便抽幾本出來沒準都能找到類似的話。
尤其是都察院和科道的那些言官,更是動不動把這些話掛在嘴上,用來威脅老朱家的子子孫孫。
“一件件做吧。”,唐旭甩開腳上的皮靴,直接躺了下來:“只要有人肯做,總歸是有些盼頭的。”
差役退到了一邊,不知道是也歇息去了,還是細細品味唐大人的話去了。
唐旭仰頭望著天空,深深的吸了口氣。這天空,可真藍啊。
若是娘子眼下也在身邊,真想就這樣牽著她的手,靜靜的躺上一天。
陳明晰曾經說過,自己興許就是“天機之人”。可這天機之人,又豈是這麼好做的?
兩年前的這個時候,自己甚至想過是不是攜家南下。江南太近就去嶺南,若是在嶺南也覺得不安全,乾脆就去南洋,去歐洲,去美洲,跑的越遠越好。
可是這麼兩年下來,自己身上所揹負的東西已是越來越多,放不下的東西也是越來越多。自己已經被綁在了這架奔向深淵的馬車上,所能選擇的唯有同生共死。
況且,即使跑那麼遠,就真的安全了麼?
如今的南洋和非洲已經被殖民者的鐵蹄踏上,天知道那些歐洲大鼻子會怎麼對待自己。北美大陸倒是可以去爭一爭,不過若真的要爭,為何不留在這裡先試一回?即使橫渡了四百年的時間長河,這裡仍然才是自己的根啊。
想著想著,竟是眼皮逐漸沉重,昏昏睡了過去。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候,直到感覺鄭瓢兒在輕輕的喚著自己,方才迷迷糊糊的睜開了眼。
“大人,已經過了午時了。”,鄭瓢兒見唐旭醒來,立刻把手上捧著的兩個水袋遞了過來。
“不必太講究了。”,唐旭抬頭望了一眼天空,日頭果然已經行到了當中。爬起身後提過一隻,拿手接了些在臉上抹了一把,頓時就感覺清醒了許多。
“你可也歇息過了。”,又對著口中灌了一氣,唐旭轉身向著鄭瓢兒問道。
“小的不困,小的畢竟不是領軍的將官,便讓兩位大人歇息去了。”,鄭瓢兒咧開牙口笑了一下,可臉上掛著的兩隻熊貓眼卻暴露了幾分。
“那咱就去鉅野城中高榻而眠。”,如今這個時候,唐旭也不好計較許多。
“大人,都準備好了。”,蕭守仁和廖棟也奔了過來,看他們的臉色,都還休息的不錯。
引路的差役,已經騎在了馬上,看見唐旭的目光轉來,忍不住縮了下腦袋。
唐旭哈哈笑了幾聲,翻身上馬,幾步奔到了跟前,手上馬鞭微揚,直指前方:
“走,隨某家尋那些盼頭去!”
魯南,鉅野縣城。
與京師的城門一般,鉅野縣城的城門,向來都在申時末關閉,即便如今滿城盡帶白頭巾也不例外。
只不過,相比起旬日之前,城門邊進進出出的人群,到底是少了許多。間或從遠處的大道上冒出幾個人影,大多也都是推著沉重的糧車,腰間掛著的兵刃上,還殘留著未乾透的血跡。
時候已近申時。城門邊守衛的教兵,也開始有些不耐煩起來,不時的朝著大道上喊著什麼,似乎正在催促著前行。
如今的天氣,已漸入夏,白晝也是漸長。即使眼看城門就要關閉,可西邊的餘日卻仍然半懸天際。
……-- by:ycqsqc|216386|29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