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97章 鉅野之門
第297章 鉅野之門
守衛西門的良頭站起身來,走到垛口邊伸了一個懶腰,正要喚入門外的兵卒。突然,卻發現西邊一片煙塵揚起,十餘匹快馬在大道上現出,一路向著城門疾馳而來。
良頭用手在額頭上搭了一個涼棚,想看看究竟來的是哪路貨色,可是目光恰好迎著餘霞,明晃晃的,刺的人眼花。
再看了幾眼,來人已經奔的近了一些,良頭已經可以依稀看見他們頭上裹著的白巾。看見這良頭站在城牆上,還不時地揮著手,似乎正在示意稍等片刻。
“入孃的也不早些趕路。”,良頭雖然有些不悅,可是看見來人都是騎著快馬,倒也不敢造次。
魯地境內與整個大明朝一般,都是缺馬。即便是這良頭自己,出門也只能牽一頭叫驢。如今整個鉅野縣城裡,也只有沈頭領身邊的親兵營裡才收聚了數十匹馬。若是得罪了這些祖宗,日後的日子可不好過。
想到這裡,這良頭乾脆從垛口邊收回了身子重新坐了回去。反正眼下永豐塔上尚未敲鐘,時辰也還未到,自己也犯不著去得罪人。
西面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似乎已經奔到了門洞下。幾乎是同一時間,永豐塔上的銅鐘也是一陣嗚咽,發出“咚”的一聲悶響,聲波震盪著向著整座縣城的四面散去。
“關閉城門。”,良頭重新站起了身,在垛口邊揚起了手。
可是目光所及,卻迎上了一堆散著精光的眸子。城外一人一馬,正抬眼朝著城牆上望來。
“道親……”,良頭想要開口去問,可是還沒來得及問出話來,自家雙眼的瞳孔卻已經急劇的放大開來。
一道銀光,挾裹著白羽顫抖的呼嘯聲,如閃電一般飛來。
“噗……”
良頭雙手緊緊的握著自己的咽喉,似乎想喊些什麼,可是卻連絲毫的聲音也發不出,緊接著整個人“轟”的一聲向後倒去。
一道黑煙在城門邊騰空而起,將整座縣城裡所有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殺!”
如同平地響起一陣驚雷,整座鉅野城也都跟著一顫。
“大人,官軍殺進城來了……”
縣衙裡頭,如今鎮守鉅野的,是弘封教九宮壇壇主,領“鉅野鎮守大將軍”沈智。剛推開了房門,便看見了西面騰空而起到的煙柱,頓時整顆心也是跟著一沉。
“大人,西門被官軍奪了。”,縣衙外面有人大喊。
“走。”,沈智額頭上爆出幾根青筋,回身提過長刀,邁開大步向著西面奔去。
鉅野城西門內外,如今已經是喊殺聲一片。
守門的十餘名教兵,已經在入城的第一時間被砍翻在地。臨近的教兵,也直到看見黑煙騰起,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事情,紛紛提起身邊的兵刃,向著城門所在的方向衝去。
“守住城門,不要讓賊寇奪了去,唐大人即刻領軍便到。”城門邊,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教兵,蕭守仁的面上卻連半點波動也無,只是挽起了袖管,一箭接著一箭的朝前射去。箭鋒所指,竟是絲毫不落空處,非死即傷。
眼前這支騎兵小隊,自然是由蕭守仁所率,眼見主將如此神勇,頓時也是個個振奮,竟是將前來救護的教兵生生從門洞裡逼退出幾分。
官軍雖是人少,可是衣裳裡頭都是套了鎧甲;教兵雖然人多,卻已經自家亂成了一片。
衝進了門洞的被蕭守仁的神勇所駭,拼命的想要往後退;門洞外面的,卻用力的想要擠進去。一時間自相踐踏,刀刃和箭矢呼嘯聲中,慘叫聲不絕於耳。
黑煙騰騰之中,西邊的落日也彷彿染上了一層血色。
廝殺之中,蕭守仁也不知道自己已經射出了多少箭,只感覺兩隻手臂越來越沉。眼看著面前幾乎已是積屍如山,伸手再往身後探去,頓時心裡一沉。不知道什麼時候,自己帶來的兩壺箭矢居然都已經射光。
對面的教兵,原本最怕的就是蕭守仁手上的弓弩,兩相廝殺之時,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有一支冷箭飛來。想要退卻,又被後面湧來的人潮頂住。進也進不得,退也退不得。
如今眼見蕭守仁箭矢耗光,頓時都是精神大振,咬緊了牙關,彷彿看見了生機一般的向前衝來。
一支不知道從哪裡探出的長矛,幾乎是擦著蕭守仁的肋邊扎過。蕭守仁微微閃過了身,把手中的硬弓用力向前砸去,順手又從腰間抽出苗刀,削斷了面前的幾支矛尖。
教兵原本以為此人沒了弓弩,就如同掉了牙的猛虎,卻沒想到仍是勇猛如斯,頓時都是大駭。
畢竟這些人在不久之前還都是田間的莊稼漢,眼下雖是提起了刀兵,可是之前最多隻做過殺雞屠狗的勾當,哪裡見過眼前這積屍如山的場面。
陣陣驚呼聲中,求生的慾望終於壓過了後面湧來的人潮,腳步再一次向著門洞外面退去。
“都給老子頂住。”
眼看幾番衝殺之下,教兵已是陣腳不穩,湧在門前的教兵也是漸漸稀少,蕭守仁剛想略鬆一口氣,卻又聽見一聲大吼從門內傳來出來。
沈智從縣衙一路趕來,原本一顆心已經沉到了底。
昨日晚間剛接到信報,還說官軍都去了鄒縣,如今為何卻又突然在鉅野出沒。既然城門已失,想來城池亦是難保。
想到徐護法以整座城池相托,徐護法的家屬親眷,大半也在這鉅野城,若是城池失陷只怕難以走脫。一路奔來時,已是想著惟有以一死相報。
可是等奔到西門邊,卻未曾看見想象中的朝廷大軍,頓時也是一喜。
又看見門洞內的兵卒已是漸漸欺近,可是轉眼間又被殺退出來,頓時也是大怒。
“回身者視若叛教。”,沈智領著身邊的親信,一邊繼續向前奔去,一邊揮舞著手上的長刀大聲喝道。
混亂之中,有幾個教兵被擠出了門洞,沈智立刻手起刀落,將首級斬落腳下。
哭號聲和嘶吼聲中,人潮又一起往前湧去。既然退不得,便就只有奮力向前。這時候,對面的教兵似乎也看出了蕭守仁是這群人中的頭領。烏青的矛尖和折斷的矛杆,都像是狂風一樣落在蕭守仁身前。
蕭守仁用力隔開一口揮劈過來的大刀,兩眼的餘光卻又看見一支長矛猶如出穴的毒蛇一般從人群中探出,直直的向著自己小腹刺來。
蕭守仁想要閃身,可是適才格開大刀的時候姿勢已是用老,心底頓時冰涼一片。
蕭守仁微微閉上了雙眼,從軍已二十餘年,從拿起刀槍的那一天起,早就想過了可能會有這一天。可是麵皮上雖是寧靜,心裡卻仍然不住的顫抖。
“大人。”“噗。”
腹部的皮膚上,一陣發麻,卻沒有想象中的痛感傳來。幾乎就在閉上眼的那一剎那,蕭守仁只感覺一股大力從身前傳來,整個人也跟著向後傾倒過去。
“大人……守住城門……”
蕭守仁跌坐在地上,驚訝的睜開眼睛,一道半跪在地上的人影出現在自己的眼前。
居然是他……蕭守仁略有些失神的瞪大了眼睛。
此人只不過是唐少保帶來引路的差役,這等在衙門裡廝混過的胥吏,平日最是狡猾;矇蔽上官,刻薄百姓更是常做。這一路上跟著過來,只是謹小慎微。
若不是這廝適才定要跟著前來搶門,自己甚至都沒太注意過他。可即便是跟來了,自己也並未太放在心上,只是想著若是遇見教兵問話,帶著本地口音興許更容易矇混過去。
可是如今,此人卻像是一座大山一樣,正正阻擋在自己身前;兩三指粗的矛竿,也猶如豎起的旗杆一樣,直直的插在他的背後。
大片的血沫,從這差役的口中噴湧而出,這一矛來的力猛,已是透過了肩骨扎進了他的心肺之間。只是呼吸時,便有鮮紅的血漿順著鼻腔流出。
他如何敢?他如何能?難道他不知道,這一矛興許就會要了他的命?
這等胥吏,不是應當遠遠的躲在身後,若是有利便出來吶喊幾聲,分潤些功勞;若是不利,便即行遠遁麼?
“為少保……守……門……”
見迎上了蕭守仁的目光,差役的臉上,居然慢慢的露出一絲笑來,像是做下了一件什麼了不得的大事。
“老子****祖宗的……”,不知道是恐懼,憤怒,羞愧,還是什麼。
蕭守仁像是一隻暴怒的雄獅一般,從地上猛然躍起身來。胳臂揮舞之間,帶起了一片寒光駭人的刀影,大片的血花在身前綻放出來。
老子怎麼會不如他,這條揀來的性命,就在這裡再還給他又如何?
胳膊越來越酸澀,腰腿也和灌了鉛一樣,想抬起一步都難。對面的教兵,也已經是疲到了極點,杵著長矛半倚在門洞的牆磚上面,大口的喘著氣,只有在背後傳來不住的罵喝聲時,才會稍稍往前移動一步。
蕭守仁也背靠在沉重的木質城門上,儘量想多恢復幾分氣力。
帶來的十餘名標兵營兵卒,也已經摺損了近半,剩下的人看起來也再支撐不了多少時候。蕭守仁已經不知道自己殺了多少人了,可城裡的教兵,卻仍然還像無窮無盡一般湧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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