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宦 第298章 絕不食言
第298章 絕不食言
感受著門釘從背後傳來的隱隱刺痛,蕭守仁卻把後背更緊的貼了上去。老子就是死,也要擋在這門扇前,讓他們想搬開老子的屍首也要費些功夫。
重傷的差役,也被抬到了門邊。背後插著的矛杆雖然被截斷了大半,可是剩下的仍然像是催命的符令一般不停的顫抖著。在他的身下,暗紅色的血漿彷彿也已經匯成了河流,可是兩隻明顯已經沒了神采的眼睛,卻還是直直的盯著蕭守仁。
“少保就要到了。”,蕭守仁深吸一口氣,把目光向著遠處望去。
魯南平原一馬平川,五百騎兵縱馬齊奔,已經是了不得的大陣勢,所以唐旭絕不會把隊伍放在離城池太近的方向。
只不過……只希望少保快些來,若是再遲,只怕咱老蕭也再撐不住了。
彷彿是聽到了蕭守仁的話,差役再一次在臉上展出了笑容。
連續幾聲怒罵和慘叫聲響起,教兵的隊伍再一次向前湧來,只差一步,他們就可以把這群企圖虎口拔牙的官軍趕出城去。
“蕭某原本以為此生不過如此,到底不過老死床笫之間。”,目光從對面閃耀的刀刃間掃過,蕭守仁卻是哈哈大笑:“卻沒想到,居然還有如此痛快的時候。”
“弟兄們,讓這些泥腿子瞧瞧咱們禁軍的威風,隨老子殺啊……”
後背在城門上猛力一振,厚重的城門突然吃力,落下大片的塵土。蕭守仁一擎手上的苗刀,胳膊上的青筋,也猶如活過來的游龍一般。
在他的背後,僅餘下的七八名士卒,臉上也是猶如萬年磐石一般的堅毅,握緊了手中的刀槍緊隨其後。
西方的太陽,雖然已經有近半落到了地平線下,可是卻仍然努力的把最後的餘光灑向人間。
趴伏在地上的差役,甚至可以感覺自己可以聽到血液流淌出的聲音,身上僅存的溫度,也在漸漸逝去。
可是即便如此,他仍然奮力的想要抬起頭,向著遠處望去,似乎想要追尋太陽最後的光輝。
突然,眼前像是有什麼東西跳動了一下。
半浮在地平線上的太陽,中間居然出現了一個黑點,緊接著變得越來越來,漸漸的化成了一道人影。遠遠的看去,彷彿是正在從太陽上走下來一般。
不知道是因為痛楚還是什麼,差役的身體,也開始不停的顫抖起來,即使能感覺到身體越來越涼,昂起的頭顱卻始終不肯放下。
遠處的人影越來越多,彷彿一路連接到了天際的盡頭。遮天的煙塵揚起,也幾乎遮蔽住了鮮紅的晚霞。
“俺看到了……看到了……看到盼頭了……”
差役努力在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口中小聲的呢喃著,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猛烈的馬蹄聲,幾乎震動了這片廣袤的大地。
百騎衝陣,從來沒有見過騎兵衝鋒的人,根本難以想象,僅是數百名甲騎呼嘯而來,那鋪天蓋地的感覺,便幾乎猶如天傾地斜。
“呼……”,無論是城樓上還是門洞裡的教兵,幾乎都是在同一時間發出了一陣驚呼,卻不知道是驚駭還是絕望。
“退半步者死!”
一直站在人群后面督戰的沈智,雖然看不到城外的景象,可是卻也能依稀感覺到從腳下的地面上傳來的顫動。
他瘋狂的揮舞著手上的長刀,鋒利的刀刃劃破眼前的身軀,濺出的血漿讓他也被淋成了一個血人。
可是擋不住了,真的擋不住了,呼嘯的弩箭聲,從城門前像狂風一般掠過,門洞裡的教兵,像是被颳倒的茅草一般一片片的倒下。
“蕭大人,接著。”,廖棟抽出了馬鞍上的雕花弓和箭壺,向著蕭守仁丟去。
蕭守仁咧嘴一笑,伸手接住,接著張開雙臂,手指間的箭矢像暴雨一般向前落去。
“大人。”,鄭瓢兒也縱馬奔了門邊,轉過身向著唐旭喊了一聲。
唐旭微微低頭,看見了趴伏在地上的差役和他背上的斷矛。
“唐大人,咱老蕭欠他一條命。”,蕭守仁也看見了奔過來的唐旭,回身大聲吼道。
鄭瓢兒連忙翻身下馬,湊上去把手指搭在了差役頸上,摸了幾下之後,抬起眼向著唐旭默然的搖了搖頭。
這差役臉上的微笑,像是已經凝固了,雖然趴伏在地上,脖子卻是高高昂起,目光直直的望向遠方。鄭瓢兒微微使力,卻無法放平下去。
“呼……”,唐旭長長的嘆出一口氣,也翻身下馬,走到身前半跪下來。
“某家答應你的,絕不食言。”,唐旭的手掌輕輕的從差役的面上撫過,自覺肩頭更是重了幾分。
說來也奇怪,剛才鄭瓢兒左右使勁,也無法讓這具屍首復原。
可是隨著唐旭的手掌撫過,差役面上略有幾分詭異的笑意竟然漸漸隱去。之前瞪的老大眼皮,也慢慢落了下來。最後整個身子一鬆,安然的趴臥在了地上。
“查出他的姓名,交河道衙門具冊報功。”,唐旭緩緩站起了身,“若有家眷遺留,依七品例,榮養終身。”
頂不住了,真的頂不住了。雖然身邊還有數十親信死士,可是城中新近招募的數千兵勇,此時不但不能成為助力,四下潰散之時,反倒是把自己衝的連連後退。
這些泥腿子,就是靠不住。
“走。”,忿忿了咬了咬牙,沈智摘下頭上的白巾子,往回奔去。
鉅野城怕是保不住了,可徐護法的家眷卻還在城中,拼了死命,也要送出城去。
城池當中,已經是亂成了一片,到底都有潰散的兵勇在奔走。還有些不敢與官軍接戰,卻沒忘記在此時乘火打劫的,一時間把城裡攪的更騷亂起來。
亂些也好,興許自己還當真有機會把徐護法的家眷護送出城。雖然耳邊嘈雜聲不斷,可是沈智的心卻稍微安定了幾分。
眼看已經離著縣衙不遠,只要走上半刻就到,沈智也是不禁加快了腳下的步伐。
身邊的親信,似乎也明白了壇主的心思,已經衝在了前頭。凡是擋路的人,不管是潰敗的教兵還是奔走出來的百姓,都是一刀砍倒。
縣衙的門前,也留了幾個親信在護衛,雖然不停的有潰兵奔過,卻始終不敢靠近。
只不過,就算出了城,這能去哪裡?眼看著離縣衙越來越近,突然間,沈智忽然一陣失神。
魯南一地,山林原本就不多,鉅野城外又是一馬平川。若要去鄒縣投奔護法大人,足有百數十里的路程,這一路之上,又豈是這麼好走?
顧不了那麼多了,走一步算一步吧。沈智搖了搖頭,似乎想甩開這些惱人的念頭。腳下重新放開大步,急急向前奔去。
可是剛奔出幾步,沈智卻又發現,自己適才想了那麼多,其實都是白想。
縣衙門前的丁字街口上,地面一陣顫抖,數十匹快馬從側方疾馳而來。守衛在縣衙門前的教兵尚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就已經被衝翻在地。
這些衝過來的兵馬,撞翻了守門的教兵,卻也並不離去,而是轉過了身,向著沈智所在的方向看來。
領頭的官軍軍將,雖然麵皮上頗有些白淨,可是手上揮一杆長槍,看起來倒也英武,轉過身來之後,朝著沈智露出了兩排白牙,嘴角也向著兩邊咧去。
“他蕭守仁雖奪了首功,可這條大魚,總算是落入了廖某的袋中。”,廖棟輕引韁繩,哈哈笑道。
沈智的齒間,一陣格格作響,官軍畢竟都是騎兵,來回都比自己快的多。自己雖是拼死一搏,卻不知道有多少勝算。只能是站穩了腳步,握緊了手上的長刀,兩眼緊緊的盯住了對面胯下的馬匹。
“放箭。”,豈料廖棟並不急著縱馬上前,而是又咧嘴向前一笑,左手一揮,向著左右喝道。
“嗡……”
卑鄙,懦夫,沈智雖然在心裡大聲疾呼,可是卻只能眼睜睜的看著一片片箭矢飛來,自己身邊的親信一個接著一個的中箭倒地。
“唐少保有令,若遇匪首,生死勿論。”
廖棟終於挺起了手中的長槍,兩腿一夾馬腹,馬背上的整個人彷彿也變得高大起來。
“殺……”
護法大人,沈某怕是要有負重託了,沈智仰天長嘆,擎起手中的大刀向前迎去。
鄒縣,明軍嶧山大營。
“可尋到黃將軍了?”,雖然一天鏖戰之下,多少也得了些戰國,可是高階站在大帳當中,卻仍是猶如熱鍋上的螞蟻一般,來回不停的走動。
“回大人的話。”,半跪在身前的偵騎,此時也是大氣也不敢出一聲:“小的們也去湖面上尋了,據那侯莊的百姓說,昨日間黃將軍在取勝之後尚登島休整了片刻,此後便不知蹤跡。”
“來回的道路上小的們也查探過了,也未曾見過蹤影。只見到兩條戰船停在岸邊,留守的軍卒也不知道黃將軍的動向。”
“某家讓他不要追擊,他偏要去。”,高階揮舞著胳膊大聲吼道:“如今折了三條戰船,便就連個人影也無。可即便某家真要與他算賬,也不能說他敗了,他又何必躲藏起來?回中都之後,這讓某家如何與崔公公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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