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吏 第二十章 忠孝難全(6)
第二十章 忠孝難全(6)
第二十章 忠孝難全(6)
程爵喝了一杯酒,一臉不屑道:“好了,好了,魏夫子又要說他那套歪理了。”抓起一隻鳳陽雞爪啃了起來,不去理他。
於鎮倒是饒有興趣問道:“宿卿倒是說說,內『亂』之兆又是什麼?”
魏星神情嚴肅:“燕黨餘孽,『亂』局;白蓮匪患,『亂』民;新舊之爭,『亂』政;貪官墨賈,『亂』國!此四『亂』不除,國亡不久矣。”這四個『亂』字如重磅炸彈在小小雅間扔下,眾人瞠目結舌。
魏星繼續言道:“燕黨餘孽!我一直不明白,為什麼四十多年了,朝廷還一直無法將他們剿滅。永樂十年燕逆世子朱高熾授首,當時好像從上到下都鬆了口氣,覺得燕逆已經山窮水盡。可是三十年過去了,燕逆好像依然活蹦『亂』跳,凡是朝廷軟肋他們都要去捅捅,過不了幾年就說剿滅餘孽骨幹分子,首要分子若干若干,只是這些人總是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這次假幣案是李兄一手偵破,你也知道竟然有一個海關司正是燕黨餘孽,真不知道這些朝廷命官為什麼要為日漸式微的燕黨賣命。鎮撫司戡『亂』局上下過千探子捕快,四十年來耗費無數公帑,但燕黨餘孽卻殺之不盡。
『亂』局者燕黨也,只要他們存在一天,朝廷但凡有風吹草動,燕黨就會借勢發圍。有他們這樣一顆釘子,朝廷之被掣肘有如綁住一條手臂。”
趙衡之道:“宿卿說得不錯,上個月我聽說了一件事,一名從南洋卸任回朝的鎮撫司督察跟我家是世交,他在廣州下船的時候,我請他吃了一頓飯,席間他跟我講,燕黨餘孽甚至出現在了馬六甲。他破獲了一個走私幫會追查下來竟然是燕黨餘孽的後臺,走私船竟達八艘之多,而且船上炮火猛烈,在圍剿的時候,陸戰隊死了不少人馬。聽到這個訊息我十分吃驚,沒想到燕黨餘孽已經發展到了南洋,說句難聽的話,燕逆還能剿滅乾淨嗎?”
燕黨餘孽四個字就如唐僧唸經一般。三天兩頭就在李琙耳邊回想,不過透過自己切身體會已經他們所言,李琙也感覺到這些燕黨餘孽的確有些尾大不掉之勢,但李琙不明白為什麼還有人去支援這種沒有前途地事業:“請問各位仁兄,那些人為什麼要支援燕黨?這明擺著是沒前途的買賣。”
王景道:“有些事情跟瀾芳說說也沒關係,在賊酋高熾之後,燕黨首腦叫朱瞻基,此人據說深得燕逆朱棣真傳。頗是雄才大略,他一反逆黨當初的策略,大力發展經濟,據說燕逆控制的財富十分龐大,正是有了如此大的基礎。才可以收買到人給他們賣命。”
朱瞻基,明宣宗,宣德皇帝,好像在真實歷史中他還當真有點能耐。號稱“仁宣之治”。如果是這哥們,那還真有點棘手呢。
於鎮道:“那第二『亂』呢?”
魏星道:“『亂』民者,白蓮匪也。這些年城市裡工商業擴張迅速,需要大量勞力。而部分大商巨賈賺錢之後就回鄉買地,底層的農戶和手工業者在土地兼併之中紛紛破產。於是白蓮教就有了市場,他們鼓吹眾生平等,光明未來。吸引了許多破產的百姓跟『『138看書網』』。據堪教局估計,天下白蓮教眾不下五百萬口。大家想想這是多麼龐大的民眾,一旦有個災劫,只要白蓮教振臂一呼,豈不是應著雲集?”
李琙聽了魏星所說,深以為然,他自己在新城地經歷頗為危險,也是多得白蓮教之故。於是便將這段經歷說了出來。大家聽後唏噓不已。
於鎮聽罷長噓一口氣。道:“聽父親說過,其實我朝之得天下也是多虧了白蓮教。據說當年明教就是白蓮教的分支,只是後來太祖得天下,第一個滅的就是明教,而白蓮教也是明令禁止的。但同樣是屢禁不止,殺也殺不完。像瀾芳兄那樣的經歷真是險峻,看來教『亂』和燕逆已經成了我朝不可忽視的兩大潛流。”
魏星顯然是喝了些酒越說越興奮,一拍桌子怒道:“可是上層呢,新舊兩黨不是攜手面對如此大的危機,而是對這些事情視而不見,一味互相攻軒,今天新黨將舊黨卓敬昔日的醜事揭發出來,明天舊黨又給新黨下個絆子。
你們都知道,到了明年舊黨就會入主青府臺,現在卓敬聲名狼藉,舊黨中撥拉一圈還有誰能擔此重任?!解縉老矣,楊溥舊過,李賢量窄,馬愉『性』緩。數來數去找不出一個。新黨表面上宣揚平等為民,私下裡竟然也搞這樣地勾當。難道舊黨裡沒人可以出任宰相,朝廷反而好了不成?
舊黨口號沒那麼多,一些大儒也能安心用事,無奈他們背後始終有個皇上。東角門從來不是安分的人,時時刻刻不忘權柄,時刻想透過這些舊黨重臣回覆皇帝權威。所以每次舊黨上臺,東角門都不忘搞些動作。
我曾聽過青府臺裡有這樣一個說法,四分爭權,三分奪利,最後能有三分為國為民。我大明朝的權柄竟然握在這種人手中。嗚呼哀哉。”說道動情之處,魏星又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這番慷慨激昂的話語讓大家眉頭擰成一股,特別是李琙,根據他在這個世界獲得的資訊來看,魏星所言句句不假,只是對於李琙而言,這樣地時代已經比真實歷史中先進了不少了。
李琙故意問道:“貪官墨賈,『亂』國又怎麼講?”
魏星道:“貪官不用說你也知道,瀾芳兄在浙江辦的就是驚天大案。這幾十年來,貪官汙吏層出不窮,幾乎每隔幾年就會有這樣的大案捅出。貪官多是因為和大商巨賈坑瀣一氣,現在哪個大商人背後沒有官府背景,絲綢、茶葉、瓷器三大類商品由南北幾大鉅商佔有。趙兄得罪了,比如說你們南趙家,佔有著我朝將近六成的瓷器對外貿易,但如果沒有景德鎮瓷監局地支援,你們能夠收購那麼多的窯坑嗎?
還有就是北趙家。一直是遼東系商人中的領袖,鐵器、煤礦這些買賣哪個背後沒有官府,軍方支援。每年光是供應軍方的火炮燧發槍已經是天文數字了。
現在官商勾結已經成為本朝一大畸形怪胎,那些沒有背景地小商小號,根本無法與官商比拼,於是大魚吃小魚,小商販逐漸破產,加入破產農戶手工業者的圈子裡。現在的世道是窮的越窮。富地越富。百姓在鄉下豪強縉紳以及城裡商人的共同夾擊下幾無生路。百姓國之本,貪官巨賈所為難道不是在動搖國本嗎?”魏星說完,根本不管不顧趙衡之相當難看的臉『色』,滿心怒火將酒杯扔到地上,“啪”摔得粉碎。
程爵臉『色』也不輕鬆,連忙扶著有些醉意的魏星,向眾人陪罪:“各位兄弟,宿卿今日看樣子是喝多了。多擔待著。”
小小包間裡一片寂靜,趙衡之撫『摸』著酒杯臉『色』鐵青;王景撫『摸』著自己地額頭;於鎮無聊地拿著筷子挑著已經冷卻的菜餚;魏星趴在桌上一動不動。
李琙嘆了口氣,起身走到床邊,外面是水波不興的玄武湖。湖上遊人如織,遊船畫舫『蕩』舟湖上。不時傳來絲竹之聲,鶯歌燕舞,春『色』盎然。這個太平盛世之下隱藏著怎樣的危機?
李琙來到這個世界已經足足三個月了,他並不是聾子也不是啞巴。對於這個時代所發生地事情他也非常關注。魏星所言,句句非虛,李琙何嘗沒有感覺。
“靖難”後地大明,是一個畸形而早產的胎兒。遼王這位穿越者,憑著一己之力將歷史地車輪生生撞偏了軌跡。經過五十餘年地成長,當締造他的遼王逐漸老去的時候,帝國先天的不足終於開始爆發。
整個國家經濟的經濟情況因為都處於封建官僚資本地壟斷之下,逐漸的喪失了活力。開始停滯不前。穿越者親手締造的商人集團並沒有演變成真正的資本家,卻逐漸演變成為了壓制真正地自由資本主義的的壟斷力量。
穿越者最終追求的夢想開始被他親手為實現夢想而締造的力量慢慢吞噬。夢想已經開始被自己的權利支柱所摧殘,垂垂老矣的遼王卻只能透過十日談這樣的方式大聲地疾呼,希望能夠再加以挽救。
但在李琙看來,歷史似乎在其巨大的慣『性』下,在慢慢失去了穿越者的引導以後向原本的軌道迴歸!
因為穿越者引導的國家武力的畸形強大,讓剛剛擺脫蒙元壓迫的人民空前的自信,開始做起了天朝上國地美夢。而穿越者領先時代地幾百年觀念和思想。讓帝國的子民更是認為自己遙遙領先,導致了思想開始固步自封。妄自尊大對海外文明不屑一顧。
底層地農民和手工業者,在壟斷的官商集團和新權貴瘋狂的土地兼併中紛紛破產,不得不進入城市的工廠或殖民地的農莊謀生,依附於那些官商集團和寡頭集團,同時接受他們更殘酷的剝削和壓榨。
失去土地的農民在鄉土宗族觀唸的引導下,紛紛和原本的秘密幫會道門組織結合,城市裡遍地幫會組織橫行,邪教氾濫。底層的人民從事著繁重的工作,憑著卑微的薪水謀生,所有精神都寄託在如白蓮教這樣的宗教之上。
同時,執政的官僚集團在重商的名義下卻脫下了仁義道德的外衣,政治變成了赤『裸』『裸』的利益集團之間的利益交換。傳統思想下武裝起來的舊黨官僚集團,面對這種前所未有的科技經濟社會全面停滯不前的現狀一籌莫展。
李琙當初被這個嶄新的朝代激發的興奮之情已經完全因為一系列案件所摧毀,他面對的正是這樣一個複雜的太平盛世,表面上鶯歌燕舞,歌舞昇平,但背地裡卻是內憂外患、邪教橫行,底層的人民在各種殘酷的剝削下,怒火漸漸的醞釀。帝國已經悄悄的坐在了火山口上卻依舊茫然不知。
李琙眺望著美景如畫的玄武湖,心『潮』翻滾,思緒難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