鳴龍 第230章
第202章 守墓人
“咕~~咕~~……”
長夜寂寂,七十餘人的隊伍,借樹冠遮擋,在荊棘叢生的山野之間行走。
鎖鏈綁縛的修士,都被封住啞穴氣脈,林間艱難前行,些許人已經累得搖搖欲墜。
何參杵著行山杖,掃視無盡山野,有些疑惑:
“怪不得紫徽山會出現沖天血煞,屍祖陵竟然埋在這鬼地方。”
走在旁邊的陰陽先生,會點真本事,並未被封嘴,此時發出一聲歎息:
“若鎮陰邪,當葬至陽之地,從風水來看,如果有鎮妖陵,就在附近。”
張褚覺得自己怕是活不過今夜,此時極為謹慎:
“此地遠隔人煙,不像有高人駐守,屍祖陵確定會埋在這地方?”
法塵和尚披著黑色鬥篷,在前方緩行,手裡拿著一方羅盤和書冊,對比天上星圖及地勢:
“屍祖陵位置記載在傳國秘碟之上,錯不了。看守此地的人,應該是丹陽學宮或紫徽山,不過可惜,高手全被調走了,方圓三百甚至難見一品。”
何參有點疑惑:
“你弄到金剛降魔杵也罷,傳國秘諜據說隻有皇帝和欽天監監正知曉,你怎麼看到的。”
法塵和尚平靜回應:“佛門剛入中原,無心和尚才當上副監,冥神教就拿到了大乾頂格絕密,你說是什麼原因?”
何參難以置信:“無心和尚也是倒了血黴,遇上你這種白眼狼。這事兒捅出去,禪定派應該得去南疆陪司空老祖看妖獸齜牙了。”
法塵和尚神色平靜:“所以說,能不能挖開,對我來說不重要,對冥神教來說也不是很重要。我踏出這一步的時候,佛門就已經萬劫不複了。佛門折戟,道門失信於大乾,能穩住大乾局勢的也就一個儒家。大乾諸教百家分崩離析之時,就是大亂再起之日……”
何參頷首:“那確實,這棋下的挺漂亮。如今看來,大乾正道還真是臭棋簍子,沒謝盡歡救一把火,早沒了。也不知道這麼大個天下,他們是怎麼坐穩的……”
如此隨口閑談間,一行人走到了群山深處,在一片枯黃丘陵外駐足。
法塵和尚對比星象及山脈走勢:“就在這附近,在四方搜尋,挖開鎮妖陵後,可能會引發沖天邪煞,諸位若能掩護屍祖遁走,往後皆是一方魔將。”
說著,又看向何參:
“你若成為屍祖容器,運氣好,甚至有可能飛昇天外,用你這雙眼睛,親眼看到那些諸天神佛。”
陰陽先生原地駐足,詢問道:
“那我們這些人……”
何參微微攤手:“和我一樣,成為屍祖的一部分。話說你這命算的,說我長壽,指的是我這具身子,還是我這個人?”
“看的是‘面相’,肯定是說這具身子。看生辰八字和測字,看的才是命數。”
何參隻覺我命休矣。
張褚則拿著長杆鏟子及望氣法器,和諸多教徒一起,在山嶺之間寸寸探索埋在地底的大墓……
——
洛京,皇城。
麟德殿大門緊閉,內部燈火通明,諸多宮人在殿外等候。
寬大廳堂之內,擺著十餘張案幾,太子趙景桓在主位就坐,聆聽著一位老儒生論述局勢:
“北周看似是郭太後一言堂,但內部亦有分歧,北境王庭表面誠服,實則苦周久已;佔驗、祝祭兩派,矛盾難以調和;郭太後獨斷專行,亦遭儒門士人不喜,隻是不敢明言……”
儒生為華林李氏的家主李延儒,大乾儒家代表人物之一,李鏡是其族親,李公浦也確實是其旁系遠親,作為千年世家,北方甚至還有‘北李’,不過那一支效忠北周,幾百年前押寶分出去了,早就沒了聯系。
坐在旁邊的,則是江州徐氏的徐彤,東南士人多半和其有點淵源,另外,武道七雄之一的徐觀複,自稱是其侄兒,不過徐家嫌丟人現眼,並不認這既不讀書也不入仕,跑去混碼頭的江湖潑皮。
而再往下,則是範黎、穆雲令、吳諍等人,都出自葉聖一脈。
雖然看起來都是幫老儒登,但儒家講究文武雙全,或者‘野蠻其體魄、文明其靈魂’,在這修行中人到處跑的世道,沒點真本事,就真沒人聽你講道理,坐在最下面的李鏡,屬於所有人中道行最低的。
大殿另一側,為首的是陸無真,而後無心和尚,還有墨法兵等教派的幾個話事人。
因為儒釋道三家制霸,其他社團在大乾並沒有太多話語權,隻是禮節性過來開會,也算是提前面見新君。
陸無真坐姿仙風道骨,安靜聽著對面的老學究東拉西扯,一說就是兩刻鍾,確實有點難熬。
不過李延儒絮叨半天後,中途好似忽然忘詞兒了,話語頓住,轉頭看向北方,摸著鬍子蹙眉思索。
趙景桓見狀,倒也不惱,平靜詢問:
“李先生要不先喝口茶。”
“呵呵,說久了,口確實有點幹。”
李延儒說話間,端起茶杯嘬了口,望向對面的道佛掌教,眼神詢問。
陸無真沉默一瞬,先是望向側面罕見皺眉的無心和尚,最終又把目光投向了太子趙景桓……
——
槐江。
轟隆隆……
滾滾江濤,在月下泛起粼粼波光,一條白浪往上遊飛馳,天空伴隨一隻黑鷹,未等途經商船看去,就已經消失在了遠處。
謝盡歡踏水淩波飛馳,雖然江面寬廣沒障礙,但三江口距離鎮妖陵七百多裡路,靠著雙腿全速跑過去,哪怕已經步入一品,也累得夠嗆。
所幸為了備戰,他白天就已經打坐補滿了氣海,雙臂打著繃帶,但肌肉勞損在傷藥治癒下已經恢複大半。
為防跑到地方氣海枯竭,謝盡歡沿途都在嗑養氣丹,此刻汗如雨下飛馳,詢問道:
“情況怎麼樣?”
夜紅殤肩扛紅傘飄在跟前,仔細感覺:
“傘還沒冒出來,應該隻是在附近挖掘,嗯……感覺人不少。”
“啊?”謝盡歡心頭咯噔一下:“不會是鎮妖陵被丹陽衙門搜到了吧?”
“有可能。你都把痕跡處理幹淨了,不用怕。”
“我是不怕,鎮妖陵被找到了,我以後怎麼補金光咒……”
謝盡歡好不容易弄到個可以無限續杯金光咒的大奶媽,發現車庫沒了,不由眉頭緊鎖。
但要是朝廷挖到,他也沒辦法,當下還是全速奔襲,眼見已經抵達紫徽山東部,直接轉道進入了無盡山野……
——
丹州北,紫徽山。
星光寂寂,幾十名被抓來的修士,抱團蹲在樹蔭之中,皆是臉色煞白,等著被抽魂奪魄。
何參命都快沒了,肯定也不幹活兒,此時蹲在地上啃著個果子,望向遠處山坡上駐足打量的一隻大野豬:
“這豬真大,不會是護陵神獸吧?”
張褚在旁邊用鏟子勘探,隨意掃了眼:
“一刀死的山豬,算什麼神獸……誒?”
說話間,發現鏟子感覺不對。
張褚皺了皺眉,迅速把泥土刨開,結果泥坑之中,出現了帳篷布、草蓆、水囊等雜物,以及一具嚴重腐爛的屍體……
?
周遭教徒都是一愣,提著鏟子走了過來。
法塵和尚臉色沉了下來,略微打量,又環視四周:
“死了最多個把月,看起來是盜墓的,這裡似乎是有人護山。”
何參攤開手:“諸教百家又不是沒腦子,這麼大個屍祖陵,怎麼可能沒人守墓。你敢挖,守墓人馬上就來了,要不咱們走吧,或者你直接自爆拉著佛門去死也行,何必拉著這麼多人一塊玩命。”
法塵和尚沒有回應,正觀察屍體及帳篷痕跡,不遠處的山丘下,就傳來動靜:
“壇主,這裡也有屍體。”
幾人見狀來到跟前,發現又是三具屍體,和帳篷等器具對上了,但屍體掩埋時間明顯不一緻。
何參掃了眼,暗暗搖頭:
“這三具屍體最多才埋十天,守墓人肯定在附近。”
法塵略微打量:“連日降雨,屍體卻陰幹,是從鎮妖陵搬出來的。從死亡時間來看,應該就是紫徽山出現血煞之氣那幾天。”
“對呀,這不就全對上了。幾個盜墓賊作死挖鎮妖陵,守墓人過來全宰了,回頭檢查,發現陵墓裡還有屍體……不對,這三人是被殺的,守墓人第一次為什麼不埋了?”
何參有些不解,張褚等人也是莫名其妙。
法塵和尚本來在觀察屍體,但很快就眉頭一皺,抬眼看向了山脊。
山脊之上,隨之就傳來一聲回應:
“因為上次忙著抓你和你師父太叔丹,忘記收拾了。”
話語帶著細微喘息,但清朗嗓音卻猶如判死禦令,瞬間重擊所有人心神!
何參張褚臉色瞬間蒼白,不動聲色把眾人護至身前。
法塵和尚等人,則不可思議抬頭看去,卻見山脊之上,出現了一道人影。
人影腰懸雙兵立在山脊之上,一襲白袍隨風而動,寒泉雙眸掃視下方諸多人影,氣勢強的堪比自帶‘龍驤’被動,讓對面山坡的野豬‘阿打’,都呆若木雞!
(
第203章 恭迎老祖宗出棺
呼呼~
夜風陣陣,山脊上下,陷入詭異的死寂。
謝盡歡超遠距離奔襲,累得夠嗆,探頭發現鎮妖陵附近圍了七十多號人,其中還有三十多個鬥篷人,為首似乎是上次伏殺他的黑衣超品,心頭不由如臨大敵。
不過這種時候,顯然不能露怯,謝盡歡單手負後氣勢極穩,看起來便如同單槍匹馬,包圍了整個山坳!
法塵和尚等人,眼底全是難以理解,對峙一瞬,才詢問道:
“謝盡歡?你是這裡的守墓人?!”
謝盡歡不是,他是掘墓人。
不過這不重要,隻要不是被朝廷發現,鍋有冥神教揹著,那他也可以是守墓人,他也可以愛正道!
“沒錯,謝某奉師長之命,看守此陵,你們如何找到的這裡?”
法塵和尚等人,早已猜到謝盡歡背景不凡,對‘派來看守屍祖陵’的話,深信不疑,隻是有點難以理解,謝盡歡怎麼就跑過來了!
“謝公子就算是守墓人,現在也該在三江口打擂臺,為何……”
謝盡歡眼神居高臨下,猶如俯瞰腳底螻蟻:
“井底之蛙,安知天高海闊,不說三江口,丹洛平原數千裡疆域,在家師眼中也不過掌心咫尺。”
謝盡歡是在發揮想象力,盡力往大的吹,但顯然還是低估了阿飄……
但這句話,已經足以讓堪堪踏入佛門四境的法塵和尚心生絕望。
畢竟本該在三江口打擂的謝盡歡,能堪稱離奇的出現在這鬼地方,就必然有仙人指路。
謝盡歡看似是孤身一人,但隻要敢來,就必然有底氣,總不能想著單槍匹馬,包圍他們這佛門超品帶頭的幾十號妖寇精銳吧?
就算謝盡歡當前隻有一個人,背後的山巔老怪既然看到了他們,那下場也就幾個萬裡神行咒的事。
法塵和尚自知絕無生路,想想取下兜帽,露出燙著戒疤的光頭:
“謝公子是聰明人,你猜猜我等,是如何找到的此地?”
“……”
謝盡歡覺得自己是挺聰明,但一個超品和尚,帶著一堆妖道,跑來挖道門祖墳……
這就是道佛相爭嗎……
當真大巧不工,頗有種‘開水澆對手發財樹’的玄奇感……
但你們要挖,好歹挖個死的,人家祖師爺活的,這不自投羅網?
而且你們到底是怎麼找到這地方的……
謝盡歡苦思冥想半天,甚至瞄向了旁邊的鬼媳婦。
但很顯然,傻逼的思路沒法揣摩,阿飄也微微聳肩,示意看不懂。
謝盡歡實在不明白其中原委,當下隻能回應:
“私挖鎮妖陵,是倒反天罡的滅世大罪,無論你們出於何種緣由,都罪無可恕,佛門出了你這種叛徒,也必遭追究……”
法塵求的就是這個,從袖中翻出金剛杵:
“此行我等本有十成把握,隻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還是被謝公子背後高人發覺。事已至此,多說無益,貧僧不勞謝公子動手,自行體面,剩下的,你去問我恩師。”
話落,法塵和尚將降魔杵指向腦門,準備自行滅口,把屎盆子給無心和尚扣死!
臥槽?!
謝盡歡瞳孔一縮,都看呆了,暗暗尋思:
我演技這麼好的嗎?
上次嚇得何瞞一心求死,這次嚇得直接自裁?
……
跟隨而來的教眾,本來還想著殊死一搏,瞧見西北分壇的老大,二話不說就自殺,也是表情瞬間扭曲。
張褚都已經偷偷摸摸跑到了樹林中,發現情況不對,回首怒目:
“壇主!你至少過兩招呀!萬一謝盡歡一個人呢?你死了我們怎麼辦?”
何參則悶頭把自己當透明人往外跑,頭都不帶回的……
法塵和尚是覺得謝盡歡背後,可能是葉聖、棲霞真人級別的山巔老怪,他區區四境道行,屁都不是,出手是自取其辱,還有可能被抓住‘拆魂搜魄’,趕快自我了斷,讓佛門百口莫辯,才是正途。
不過聽到勸阻,法塵和尚也確實擔心被謝盡歡虛張聲勢嚇死,想想還是暫且停手詢問:
“謝公子幕後高人是何方神聖,可否讓貧僧等死個明白?”
謝盡歡背後就沒人,隻有一隻沒法打架的阿飄。
不過出門在外,身份是自己給的!
謝盡歡發現佛門超品,似乎被嚇得不想活了,自然得是氣場目中無人,冷聲道:
“家師身份,你們這些卒子還不配知曉,不過葉聖、棲霞真人,和家師平輩論交,四無老祖,是家師晚輩……”
謝盡歡依舊在發揮想象力,盡力往大的吹,但還是把自己輩分吹低了一輩……
不過法塵和尚聽到這話,已經明白謝盡歡師長,是百年前巫教之亂殺出的仙登之一了,放眼天下諸國南荒北域,也至少位列前十!
這種龐然大物出山,冥神教教主來了都得喝一壺,更不用說他一個剛窺見大道廣闊的小小佛門。
法塵想自行體面,但謝盡歡光擺架勢,見何參、張褚跑了都不動如山,確實有點可疑。
為了試探,法塵和尚右手拿著金剛杵對準自己腦門,隨時準備自裁;左手則翻出一串念珠,拇指轉動,十八朱紅菩提子,盡皆湧現金色流光,口中念誦:
“那謨剌怛娜謨~……”
聲音猶如聖殿彌勒,不輕不重,卻響徹整個山坳,難尋方位,似乎從所有人耳畔響起。
原本站在周邊的諸多妖寇,乃至幫扶的修士,在咒決出現瞬間,身形就出現踉蹌,不少人跌倒在地面。
謝盡歡站在山脊上,隻覺肩背似乎壓上了千鈞重擔,一股無形壓力從上方壓來,每吐出一個咒文,壓力就變大一分。
且這股壓力並非幻覺,而是實實在在存在,周遭草木肉眼可見低垂,似乎整個山坳,重力都在急劇增加。
各流派修士一旦步入超品,就能借調天地之力,出手氣態可謂仙凡之別。
夜紅殤光看聲勢,就認出這是禪定派的‘無量千鈞咒’。
此咒屬五行之土,以法塵和尚的道行,能以讓周遭地陷數尺,修士踏入其中舉步維艱,道行淺薄者能被直接壓死。
“他在試探,你再不出手,他就要出手了。”
謝盡歡知道對方在試探,但他也打不過這麼多人,一跑全露餡了,正暗暗思索要不要繼續嘴炮,卻忽然聽到腳下的山峰內部,傳來一聲:
轟隆——
嘩啦~
悶響與鎖鏈晃動聲。
咒決戛然而止。
包括謝盡歡在內的所有人,都望向聲音來源。
法塵和尚則反應奇快,聽到鎮妖鎖鏈的晃動聲,就知道屍祖鎮在山丘之下。
屍祖已經沒法殺死,隻要出棺,不說謝盡歡背後的高人,棲霞真人葉祠來了,未嘗不能謀一條生路。
念及此處,法塵和尚反應奇快,右手抬起,一掌拍向不遠處的山丘。
轟隆——
金色手印拍打在山脊之上,山丘地動山搖,一個掩埋不深的洞口,當即出現在了眾人視野之前。
而洞口深處的八尊鎮墓獸,乃至中心的鎮妖棺,也暴露在了諸多妖道教徒視野之內,鎖鏈劇烈晃動,顯然有什麼東西在其中掙紮。
謝盡歡瞧見此景暗道不妙,轉身就跑。
法塵和尚則害怕被不知名高人打斷,幾乎是豁出性命沖進鎮妖陵,半途右手抬起,高舉降魔杵,面色猶如怒目金剛,透出視死如歸的決然:
“喝——!”
轟隆——
諸多教徒在外面驚悚旁觀,卻見一襲黑衣的法塵,將金剛杵砸在鎮妖棺上。
棺蓋湧現五色流光,繼而又出現蛛網裂紋!
咔咔!
轟隆——
重擊之下,棺蓋四分五裂,一道紅光沖天而起,瞬間穿透整個山丘,激射到夜空之上,猶如金紅相間的螺旋萬花筒,迅速展開,往四方蔓延,剎那間遮蔽了整片夜空!
而等到紅色虛影停下,眾人才發現這是一把遮天蔽日的紅傘。
傘面有金龍環繞,兩條龍須當空飄蕩,猶如活物,凝視下方山野。
!!
下方三十餘名教徒,在紅傘出現剎那,就被切斷了所有氣脈,浩瀚龍威之下,不少人直接嚇得跌倒在地。
謝盡歡上次都被列入了白名單,身形絲毫不受影響,跑出幾步又回頭:
“她沒發瘋吧?”
夜紅殤沒回鎮妖陵,但可以感知到情況:
“已經醒了,情況看起來還行,不過別誘發殺念魔性,她瘋起來我可不好按住。”
謝盡歡見此,小心翼翼又摸回了山脊。
鎮妖陵內,法塵和尚砸碎鎮妖棺,自認巫教之亂再起,佛門乃至整個天下,都將葬於他手,神色有點恍惚,在棺材闆炸開後,跌坐在地上,降魔杵掉在了一邊,如同失了魂魄。
外面,諸多冥神教妖寇,發現紅傘沒動靜,又看向鎮妖陵,陸續跪倒在地上,其中一名香主,壯著膽子開口:
“恭迎老祖宗出棺!”
餘下教徒,也是眼神熱切:
“恭迎老祖宗出棺!”
……
但整片山野死寂一瞬後,鎮妖棺內卻響起一聲:
“嗯~~睡的好香呀~誒?頭發怎麼還是白的……”
聲音輕甜,聽起來像個活潑姑娘……
諸多教徒微微一呆,眼神錯愕,暗暗尋思:
屍祖不是男的嗎?
而且鎮壓的是個魂兒……
鬼霧呢……
……
——
昨天一章算還上了。
今天實在寫不完,大夥明早看or2!
(
第204章 凡事皆有因果(9.5K)
“咕~咕……”
煤球當空盤旋,看著在身邊轉圈的大龍,望眼欲穿中又透著一股畏懼。
下方山野間,幾十名妖寇乃至被抓來的修士,都是眼神茫然。
法塵和尚坐在鎮妖陵中,聽到出乎意料的嗓音,悲慼神色化為茫然,望向中心的鎮妖棺。
呼啦~
很快,一道人影從棺木內坐起。
人影身著茶青色道袍,頭豎玉冠,臉頰珠圓玉潤,好似十六七歲的嬌俏少女,大眼睛很有靈氣,不過滿頭雪發,還是增添了幾分輕熟感。
剛睡醒,女子顯然有點茫然,扭頭往外打量,看向地面的和尚:
“你誰呀?挖本道洞府做什麼?”
聲音十分靈動,怎麼聽都像個孤身闖蕩江湖的活潑少女……
法塵雖然沒見過屍祖,但怎麼看這姑娘,也不像他們要挖的人,表情僵硬:
“閣……閣下是?”
“你連本道是誰都不知道,敢開鎮妖棺?!你……哦!你們是屍老魔的人!”
白發女子發現鎮妖陵外跪著幾十號修習妖道功法的嘍囉,眼前一亮,右手微抬掐法決。
呼~
懸浮於天穹之上的巨型紅傘,隨之開始當空旋轉,無形吸扯力出現在了所有妖寇身上。
吸扯力好似源自神魂深處,諸多眼神驚疑的妖寇,甚至沒能做出抵禦動作,血氣就從皮膚噴湧而出,當即發出堪比厲鬼的慘嚎:
“啊——”
被綁來的諸多修士,瞧見此景嚇得肝膽俱裂!
法塵和尚覺得這手段有點像妖道,發現對方‘濫殺友軍’,連忙道:
“前輩且慢!自己人……”
呼呼~
無邊血氣湧入空中彙聚,引發沖天血煞,又化為血線,如同兩條紅蛇,蔓延向墓室。
白毛道姑飛身落在鎮妖棺邊緣,個子不高,氣場卻高達四米半,道袍隨陰風而動,嬰兒肥的小圓臉上,透出一抹詭異興奮,獰笑道:
“殺生為護生,斬業非斬人!今日爾等助本道修行,昔日過錯,來日本道斬妖除魔,也算替爾等贖罪……”
話語極其熟練,也不知喊過多少次……
?!
法塵和尚起初還有點疑惑,但聽見這‘肆欲’感極強的話語,以及爐火純青的‘血祭’手段,忽然醒悟過來——這是個走火入魔的修士!
什麼救贖,這純粹是為了血祭練功,順便斬妖除魔!
意識到挖出個瘋批老祖,法塵和尚反倒沒什麼懼怕了,畢竟都一樣,這尊妖魔看起來也足以亂世。
不過可惜,屍祖出關,在場無人能按住,這尊姑奶奶卻有人可以。
就在無邊血氣湧向棺上人雙手之時,鎮妖陵外,忽然響起一道清朗嗓音:
“紫垣列宿,璇璣洞靈,五帝持衡,萬炁合形……”
刺啦啦……
電光閃耀!
原本往墓室內蔓延的血霧,在雷光下憑空消散,肆虐陰風也停了下來,天地轉瞬恢複清明!
法塵和尚轉眼看去,可見鎮妖陵外,多了道人影。
人影身形挺拔,白袍隨風而動,右手豎劍於身前,左手劍指按在劍身之上,口誦法決。
三尺劍在雷法駕馭下,化為通體碧青!
正倫二字閃耀出金芒,猶如‘無上道諭’,讓外圍諸多妖寇,體內血氣都出現了阻塞之感!
“這……”
法塵和尚隻是一眼,就認出了這是道門仙器‘正倫劍’,以及‘五雷破穢咒’!
這兩樣東西,在當代已經鮮有人見過,但巫教之亂時,卻讓無數邪道聞風喪膽——這是丹鼎派上代掌教棲霞真人的登場標配!
刺啦啦——
雷光照亮山野,外圍妖寇雖然脫困,但在雷咒壓制之下,甚至不敢展現體內血煞,隻是連滾帶爬往後退去。
謝盡歡用倒澆蠟燭,已經能轉化近五成氣機,加上正倫劍翻倍,剛好能施展出同等境界的雷咒。
此時‘五雷破穢咒’威力半點不縮水,輔以正倫劍自帶的鎮邪效用,甚至比張觀等人的壓制力更強!
白毛女道姑,在雷光響起之時,渾身散發的瘋批感就迅速消退,眼神也恢複清明,略微打量外面的俊氣小少俠,迅速改為單手負後的老祖站姿:
“嗯……本道剛才隻是嚇唬這幫妖寇。小友面對化魔修士,依舊敢上前鎮壓邪祟,心性著實不凡,不知出自何人門下?”
謝盡歡看似穩若蒼松,但剛才確實被這瘋批白毛小道姑的模樣嚇得不輕。
此時瞧見對方清醒,謝盡歡才鬆了口氣,並未停下咒決:
“晚輩謝盡歡,受師長之命看護此陵,還請棲霞前輩自行入棺,以免傷及無辜百姓。”
“謝盡歡……”
棲霞真人從棺材上蹦躂下來,衣襟晃蕩了幾下,沒理會腳邊的佛門小螞蟻,來到跟前打量:
“你是小葉子的傳人?”
謝盡歡也不知道自己是誰的傳人,想了想:
“現在是靖甯八年,開國已經快百年了,葉聖早在幾十年前,就外出遊曆再未折返……”
“百年?”
棲霞真人眉頭一皺,從袖子裡摸出一塊鏡子,打量靈氣逼人臉頰,顯然是在檢查自己的容貌有沒有變老……
謝盡歡是真害怕這尊姑奶奶發瘋,舉著閃電劍來到跟前:
“前輩過段時間才能出關,現在千萬不能隨意走動,若是舊疾複發……”
“無妨,本道自有分寸!”
“呃……前輩確定?”
棲霞真人發現容貌沒變化,把銅鏡收起來,繼續詢問:
“這地方的位置,隻有小葉子和小陸知道,你這濃眉大眼的武夫,不是小葉子傳人,還能是小陸徒弟?”
?
謝盡歡聞言一愣:“陸掌教知道鎮妖陵的位置?”
棲霞真人點了點頭:“他是本道親點的下代掌教,閉關不告訴位置,其他流派老魔打過來,丹鼎派怎麼請老祖出關平事?”
“……”
謝盡歡微微皺眉,覺得這似乎不太合理,但仔細琢磨:
紫徽山出現沖天血煞,妥妥超品大妖顯世,結果全是丹陽人馬在搜山巡查,那麼大的欽天監,說是神罰鐵拳,實際從頭到尾仙官都沒過來一個……
何家被連根拔起,正邪對賬都對出大問題了,陸無真還是忙著和佛門鬥法,完全沒提過紫徽山血煞的事兒……
如果陸無真知道血煞之氣源自鎮妖陵,那知不知道是他挖的墳?
謝盡歡覺得這事兒有點複雜,轉頭看向陵墓裡的和尚:
“你是從哪兒拿到的鎮妖陵位置?”
法塵和尚此時此刻,其實已經意識到中計了,但沒挖到屍祖陵,他的謀劃依舊可以繼續,此時坦然回應:
“我乃天台寺法塵,家師無心禪師,欽天監副監。”
謝盡歡明白了意思——無心和尚洩密!
但這是丹鼎派老祖的內部絕密,當副監可能知道屍祖陵位置,怎麼可能知道這地方?
難不成陸無真在釣魚執法,引無心和尚前來赴死……
……
棲霞真人也沒心思管小輩勾心鬥角的事兒,右手掐訣,天上紅傘翻起漣漪:
嗡——
直擊神魂的震顫當空壓下,所有還醒著的修士及妖寇,乃至法塵和尚,當即直挺挺暈了過去。
謝盡歡對白毛道姑有這手段絲毫不奇怪,見所有人都躺下了,詢問道:
“要不前輩先入棺歇著,我把這些人送去衙門?”
棲霞真人可沒有老實回家的意思,帶著謝盡歡乘風而起,往紫徽山主峰方向飛去:
“本道回家看看子孫情況,這些人待會有人收拾,不用搭理。”
“……”
謝盡歡還是第一次禦風,發現下方山坳和人影逐漸縮小,也不知道該怎麼控制身位,當下也隻能跟在後面,思索起事情原委……
而這一切,還得從一個多月前說起!
靖甯八年,八月初九夜。
轟隆——
九霄雷動,七百裡紫徽山籠罩在傾盆雨幕之下。
血煞之氣自山川深處沖天而起,丹王閣內亂做一團,丹王連睡衣都沒換,就跑到了八方通明陣前: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妖物?”
“好……好像是超品大妖……”
“超品?!快!快!通知學宮紫徽山所有先生,還有欽天監……”
自從大乾開國後,從未有超品大妖在境內顯世。
如此敵情,不亞於敵國犯邊,幾乎在動靜出現瞬間,就有無數高手往北方追尋而去。
穆雲令作為學宮祭酒,儒家代表之一,丹州最強修士,不可能兩耳不聞窗外事,手持兵刃踏空而行,在七百裡紫徽山上空搜尋。
雖然大雨傾盆沒有星月,但雷光將山野照的雪亮,如此搜尋不過兩刻鍾,就在一處偏僻山坳間,找到了個小帳篷,地上躺著一具屍體。
穆雲令儒袍隨風飄揚,懸停在雨幕之中,望向下方亮著微光的帳篷:
“道友何方神聖?”
小帳篷內,幾個地鋪擺在四周,地上掉落著一本冊子。
身著黑白相間道袍的人影,頭豎蓮花觀,手持陰陽尺,在帳篷內半蹲,翻閱著盜墓筆記,聽聞天空動靜,平和回應:
“我。”
“陸監正?”
此地距離京城不過三百裡地,陸無真察覺妖邪跡象,能過來並不稀奇;但丹州妖邪,為學宮、紫徽山監察,陸無真身為一國監正,不駐守京城要塞,越過州府親自跑來這裡,也確實不太合適。
穆雲令提劍落在帳篷之外,打量地上屍體,又望向坑洞:
“這是什麼地方?”
陸無真翻閱盜墓筆記的記載,知道有四個盜墓賊,意外發現了鎮妖陵,而後被守陵人宰了。
之所以確定是守陵人,是因為鎮妖棺並非蠻力破開,四個盜墓賊研究一天,都沒想到辦法拔出正倫劍。
而此人來後,先斬殺盜墓賊,而後並未損壞棺木主體,就解開封印取走了正倫劍。
其目的也簡單——棲霞真人快出關了,過來開啟‘門鎖’,隻把門關著,方便棲霞真人往後自己出來。
不過此人辦事有點糙,也不知做什麼去了,沒把門關嚴實,留了一條縫……
……
陸無真過來時,已經人去樓空,也不清楚來人是誰,面對穆雲令詢問,起身回應:
“此地乃棲霞真人閉關之處,為防閑人打擾清修,還望穆先生守口如瓶。”
穆雲令對此並不奇怪,又看向屍體:
“棲霞真人在此閉關,家師在外雲遊,這斬殺盜墓賊之人,是何方神聖?”
陸無真其實也很疑惑,畢竟這地方乃至鎮妖棺解法,隻有他和葉聖知道,按理說除開葉聖,沒有人會來守墓。
此人明顯不是葉聖,那隻能是和葉聖有淵源,穆雲令作為徒弟都不清楚,陸無真自然摸不準,想想來了句:
“凡事皆有因果。穆先生日後便知。”
“?”
穆雲令覺得這是屁話,但不好當面懟這老牛鼻子,詢問道:
“接下來當如何處理?”
陸無真猜測此人和棲霞真人、葉聖有關聯,葉聖沒給他打招呼,他做啥都有可能弄巧成拙,回應道:
“衙門照常巡查,靜觀其變。”
穆雲令見是‘謊報軍情’,也沒再過問,飛身而起返回了學宮。
陸無真掃視一週後,把所有東西原封不動歸位,離開了深山老陵……
——
兩天後,學宮。
穆雲令如往常一樣,在學宮的辦公室內,翻看這崇文院甲等生的文章。
正忙碌之間,司業李鏡忽然走了進來,神色帶著三分訝異:
“穆老,城裡來了個年輕小子,叫謝盡歡,看起來是個大才。年紀輕輕位列四品,昨天露面就殺三賊寇,今早當街宰了通緝犯傅東平,中午又宰了妖寇李世忠,兩天殺了五個人……”
穆雲令目光動了動,詢問道:
“此子昨天冒的頭?”
李鏡在辦公桌對面坐下:
“對,以前從未聽聞,昨天中午才冒出來,斬妖除魔下手太重,被衙門抓了,不過好在身份幹淨,爹是原萬安縣尉,三年前跟著高人,去隱仙派風靈谷學藝……話說穆老可聽過這地方?”
“隱仙派、風靈谷……”
穆雲令沉默一瞬,繼續翻閱卷宗:
“隱仙派那幫老輩,怕被人打擾清修,恨不得連名字都是假的,未曾聽說。此子應該是某位老輩的徒弟,剛出山行走……”
“隱仙派子弟,多半低調,行事這麼剛猛的當真罕見,我估摸此子會有一番大作為……”
——
又三天後,中秋夜。
丹醫院病房。
渾身傷痕的年輕兒郎,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眼鏡娘在旁邊小心擦拭胳膊,臉頰紅撲撲的。
穆雲令站在遠處廊道裡,眼底透著一抹‘後生可畏’的感歎:
“不愧是隱仙派弟子,我感覺上面老輩派此子出山,就是來幫我們這些無能晚輩救火的。今日若非此子一腔孤勇,死的百姓不止三百。”
陸無真身著道袍站在身側,微微頷首:
“為蒼生不惜此身,說的便是此子。”
“此子不是棲霞真人嫡傳,也不像葉聖、玉念菩薩弟子,大乾還有何方人物,能教出此等高徒?你別打機鋒,透個準信。”
陸無真不知道!
山巔老輩就那麼幾個,司空世棠教出來了個屍祖,總不能又教出來一個謝盡歡。
若真是,這師資力量未免太雄厚了些……
——
再六天後,八月二十一。
八方通明塔,茶廳。
國子監祭酒範黎,在茶案對面就坐,眼神滿是驚豔:
“老陸,你自己看看,這才幾天?四個時辰抓住衙門八個月沒抓住的妖寇,第二天在金樓和我學生比定力,比贏了反手還拍死赤麟衛千戶。周明安這事是不是此子幹的,你都摸不清。
“這也就罷了,昨天晚上在進宮赴宴,那手書法漂亮的,我都以為是家師徒弟。結果宴席上還來了首祝祭派的神通,大破北梁使臣,散了宴席,還不忘解決了葉世榮這妖寇……
“和此子一比,我們這幫正道老輩真全是酒囊飯袋。謝盡歡到底是何方神聖教出來的?你倒是透個準信,咱們認識幾十年了……”
陸無真端著茶杯,心底比範黎都震驚。
畢竟謝盡歡這娃,已經猛的超出想象,無所不能也罷,還正的發邪!
風頭如此之大,各地的掌門老祖,其實都在打聽謝盡歡來曆。
但陸無真確實不清楚謝盡歡為何人教授,也不能抓住謝盡歡嚴刑逼供。
畢竟人家娃兒好好的行俠仗義,在京兆府救苦救難,他以大欺小,老輩指不定就上門問他要說法了。為此隻能諱莫如深回應:
“凡事皆有因果。範先生日後就明白了。”
範黎是真喜歡謝盡歡那手字,甚至幻想這是他儒家門生,見陸老道又開始打機鋒,還沒說話,徒孫荊五娘,就走了進來,手裡拿著一封舉報信:
“師祖,你看看這個。”
陸無真接過信封,結果內容可謂旱地驚雷——謝盡歡是郭太後面首!
這訊息屬實離譜,正常人看了都得一笑置之。
但陸無真卻心頭微沉,覺得情況不太對頭。
大乾的老輩就那麼幾個,他全認識,無論是時間還是空間,都不可能教出謝盡歡這徒弟,為此謝盡歡很可能出自關外老輩。
這郭太後本身來曆就有點神秘,就算自己教不了,作為一國掌權者,認識的諸教大能可不比他少。
謝盡歡要是北周教出來的……
陸無真暗暗思量間,紫徽山掌門南宮燁又跑來了,說借甲子蓮!
謝盡歡和紫徽山走得很近,背後必有淵源,為此陸無真取來甲子蓮後,就來到了塔外廣場上,旁敲側擊讓南宮師妹去打聽,還說了句:
“隱仙派那幫老不死,整天琢磨著‘下大棋’,還九成都是臭棋簍子,道行通天的妖道對手,不難防住,而悶不吭聲的正道蠢人,防不勝防!”
這其實是實話,陸無真確實害怕,某個隱仙老輩瞞著所有人瞎搞,最後和司空世棠一樣,養出個‘屍祖’,謝盡歡方方面面真不比屍祖差……
……
——
再四天後,八月二十五。
乾帝在皇城遇刺、皇陵事發、何氏一族私通妖寇,滿朝為之震驚。
乾帝氣的當場咳血,陸無真同樣受挫,在檢查完太子、皇後身體情況後,獨自坐在八方通明塔內,眺望萬家燈火,懷疑自己走錯了。
身為一國監正,想的當是萬民福祉,而非一宗一派利益。
乾帝其實比他更像個正道修士,他心裡隻有道門,而乾帝心裡真裝著天下,在天下太平之前,摯愛妻兒亦可殺之。
天之下皆為俗子,山巔老輩是如此,他是如此,外面芸芸眾生亦是如此。
葉聖都做不到以一人之力,保整個大乾平安,他連聖賢都不是,又憑什麼自以為是覺得,大乾有他和道門足矣。
乾帝讓佛門入中原沒錯,但天下是個蠱壇,也確實容不下太多人,如果無心和尚願意談,道佛共治未嘗不可……
……
九月初一,乾帝下罪己詔,召佛門入中原。
九月初三,護國寺掛牌,陸無真正式降為副監。
九月初四,無心和尚不爭,但佛門有心人,並不準備握手言和,開始在道門地盤煽風點火,散播情婦、私生子等訊息……
九月初五,乾帝病危,召弟弟丹王入京。
這是一次很特別的會面!
翌日清晨,殿外下著大雨。
乾帝面無血色躺在病榻上,屏退了曹佛兒在內的所有宮人。
丹王長途奔波而來,坐在病榻之前,面帶哀色,卻又無言以對。
陸無真站在旁邊,不理解這種會面,乾帝為何叫他過來,但乾帝很快就給出了答案:
“如今整個京城,朕已經沒法再相信任何人,哪怕太子、皇後、丹王沒查出問題,朕依舊不放心。
“妖道無所不用其極,何氏紮根二十年,和朕乃至皇後太子,和妖道朝夕相處,他們豈會隻想著扶朕上位續命。
“朕查不出誰有問題,那就隻能從‘得失’入手。何氏一事過後,太子得國,佛門、葉聖一脈得勢,‘失’則為陸道長,往後也可能是整個大乾。
“冥神教謀劃這麼久,肯定求‘得’,所以陸道長可以取信,而太子、佛門、葉聖一脈,可能還存在問題。
“此事還需陸道長務必查清,如果最終都沒有問題,那就三家皆除,皇帝執掌一國數萬萬百姓生死,容不得半點閃失,甯可殺錯,也不能心存僥幸……”
陸無真聽見這番話,確實震驚。
乾帝又望向坐在旁邊的丹王:
“你是朕親弟弟,當年共患難,朕知道你性格剛正,但少智多情,說簡單點,就是沒啥心眼,也沒什麼野心。
“朕能信你,但朕信不得你身邊人,也不覺得你能做個有能之君。
“但如果太子查出問題,或者三家都沒問題,為防趙氏傾覆,這張椅子隻能你來坐。
“若真走到那一步,你切記要當個‘孤家寡人’,別信任何人,也別心存情慾,無欲則剛。
“不然為兄我的下場,很可能就是你的下場。
“不過你那兒子,唉……朕以前覺得放心,現在真希望他是藏拙,我兄弟二人這一脈,至少還多了個選擇……”
丹王熱淚盈眶,自始至終沒說太多話,隻是點頭,等待離開後,直接去王府,抽出蟒袍玉帶,把丹王世子吊起來毒打了一頓……
……
九九,帝崩。
陸無真和無心和尚談了一次,隻可惜,無心和尚依舊萬事唯心,沒談攏。
當夜,陸無真走進了乾元地宮,開啟麒麟壁畫下方的密室。
密室記憶體放著傳國秘典,上面記載著關乎國祚乃至天下存亡的資訊。
冥神教所求,無非屍祖陵、人皇鼎,挑起兩國乃至諸教戰亂。
傳國秘典上記載著大部分資訊,冥神教不可能不想要!
但此物除開親手鎮壓屍祖陵的幾位開國老輩,當代隻有兩人有資格知道——皇帝和監正。
陸無真取出秘典,而後拿一模一樣金碟放入,不過上述內容,都修改了位置。
麒麟洞改到了太陰宮下面一處洞府,人皇鼎改為了鎮壓屍祖。
至於屍祖陵位置,沒法隨便編一個皇陵,恰好上個月紫徽山出現血煞之氣,那裡還有一座‘真鎮妖陵’。
此地隻有他、葉聖、謝盡歡、穆雲令四個人知道位置。
妖道在鎮妖棺開啟之前,不可能懷疑其有假,如果冥神教提前識破,問題必然出在葉聖一脈的穆雲令身上。
如果冥神教真去挖了,葉聖一脈沒嫌疑,問題出在佛門、太子身上!
至於開啟後,哪怕是冥神教教主親自到場,棲霞真人也有把握殺幹淨。
他靠陰陽尺,能把這位祖宗請回去歇著……
……
翌日,夜。
陸無真帶著太子趙景桓、其師長範黎、無心和尚,進入了乾元地宮。
吳諍位列欽天監監正,但所有事情,都是聽師兄範黎的,範黎又是太子授業恩師。
為此本該監正吳諍看的‘傳國秘典’,交由了範黎查閱。
但範黎知道這東西的分量,看了就得扛起整個大乾安危的重擔,進門就在那邊鑒賞各種名器。
陸無真再邀請無心和尚檢視,無心和尚唯心歸唯心,確實不爭,應該看的東西,選擇了無條件服從朝廷調令。
然後看到這份‘傳國秘典’的人,天下諸國,包括山巔老輩在內,隻有太子趙景桓一人!
……
往後數日,陸無真一直在等,等一場變數。
朝野看似一切如常。
魏無異在三江口搞事,謝盡歡都跑去了,各地好事之徒的掌門高手,也大半跑去湊熱鬧。
他和佛門一樣,派遣紫徽山去三江口監察動向。
太子按部就班服喪,召見儒家大能探討國策,儒家名士都跑了過來。
所有事情挑不出任何問題,但丹州空了!
連相臨的威州菁華山莊,掌門高徒都走了。
丹州剩下的高手,隻有王府和學宮寥寥幾人,謝盡歡玩點命,都能在這個時候屠掉整個丹州的高手。
因為都是正常調令,涉及多起事件,看起來很很像巧合,陸無真不敢篤定,依舊按部就班的和佛門扯皮。
直到九月十八,立冬。
那個變數來了!
麒德殿內鴉雀無聲,在座幾位諸教首腦眉頭緊鎖。
趙景桓本來還在論事國策,發現所有人都神色凝重,不由疑惑:
“諸位這是?”
李延儒剛才忽然停下話語,是因為聽到了一道聲音:
“小陸,這是不是無心小和尚徒弟?造反了……”
聲音甜美如少女,不知從何處響起,但應該是說給陸無真聽的。
李延儒望向對面的道佛掌教,眼神詢問怎麼回事。
陸無真知道這是棲霞真人的聲音,上次聽見還是十幾歲的學童,如今再度聽見已是百歲老者,心頭真有種‘仙凡有別’的強烈落差。
陸無真先是望向眉頭緊鎖的無心和尚,但目前整個天下,能惹出這種禍事的人,隻有上方就坐的大乾儲君。
陸無真看向一直備受器重的太子,稍加斟酌:
“殿下,那封傳國秘典,是假的。”
“嗯?”
趙景桓神色茫然。
陸無真繼續道:“我在傳國秘典上,標註了一座假的屍祖陵,剛才被人挖開了。”
?!
在座諸教首腦,聽見這話可謂驟然色變,齊齊把目光投向了無心和尚。
畢竟按照規矩,隻有皇帝、監正可以看到傳國秘典,無心和尚有資格,而且聽剛才那句話,指名道姓點了無心和尚!
如果事情正常發展,確實會如同法塵和尚所想,無心和尚把肚子刨開,都很難洗刷掉嫌疑,整個禪定派都可能就此一蹶不振。
但可惜,無心和尚無論有沒有看過傳國秘典,都不可能告知旁人。
而法塵不管是否和妖道有關,都不可能去問無心和尚這種敵國絕密!
法塵和尚隻是以為師父看過!
範黎摩挲著手指,沉默良久後,看向自己的學生:
“無心禪師未曾看過傳國秘典,無論真假,都不知道位置,老夫也沒看。太子可能需要解釋一下原委。”
趙景桓臉上是發自心底的茫然,但不過片刻後,雙眼就流露出異色,晃了晃腦袋,眼神恍惚,繼而忽然站起身,往前踉蹌跑動,聲音驚恐:
“這……我怎麼了?!我……”
?!
在場諸教高人察覺不對,當即起身。
李延儒取出一塊玉簡,散發白色流光,浩然正氣充斥大殿。
陸無真手中翻出陰陽尺禁陰。
但饒是滿堂諸教魁首各顯神通掏出各種法寶,都沒壓住被邪魅所侵的跡象。
無心和尚收起雜念,觀察一瞬後,起身來到趙景桓前方,左手握念珠摁在顱頂,右手立掌於身前,渾身湧現金光,霎時化為怒目金剛:
“吒——”
聲音宛若九霄神雷,麟德殿內傳出杯盞破裂之聲。
環形金波自袈裟擴散,蔓延到整個皇城乃至內城,直至遠在逍遙洞的步寒英,都聽到了一聲宛若神佛低吟的轟鳴,驚得整個逍遙洞的毒耗子抱頭鼠竄。
而趙景桓處於咫尺之外,直面怒目金剛,雙眼本來驚恐,但在炸雷響起瞬間,猶如醍醐灌頂,雙瞳瞬間清明。
繼而瞳孔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碎裂,呈現出蛛網裂紋。
咔~
禦耕山附近,楊林寺。
佩戴修羅面甲的人影,裹挾鬼霧往南方全速逃遁。
隨著佛號,直接從顱頂內部炸響,人影奔行途中口鼻直接飆出血箭,摔在落葉林中,卻極力壓住遭受重創自發喚醒的血煞陰邪,連滾帶爬翻起,遁入了無盡夜幕……
……
炸雷聲音消散,麟德殿重新恢複了死寂。
趙景桓眼神化為木訥,愣愣望著前方,雖無中邪異樣,但也再無神采。
範黎連忙上前扶住學生,因為不明內裡,詢問道:
“無心禪師,太子怎麼回事?”
李延儒手持玉簡,稍加沉默:
“看起來三魂七魄出了問題。”
無心和尚收回左手,神色凝重:
“是何天齊。”
眾人聽見這話,都是皺眉。
何天齊這個名字,不算非常陌生,其是國丈何岫嫡長子,何瞞何亥生父。
往年其在國子監讀書,和乾帝為好友,乾帝與何皇後相戀,就是乾帝去其家裡做客結識。
二十年前建安之變,二皇子追殺兄弟及其親眷,何家幾十口人被困於楊林寺,最後隻有何岫,帶著懷孕的皇後、兩個孫兒逃出。
餘下兒孫,為掩護撤離全數死在寺中,當時找到了何天齊的屍體。
陸無真眉頭緊鎖:“若是何天齊,二十年前的事情,比本道想的要複雜,當時其應該就是能借殼重生的鬼修。何家在先帝尚是皇子之時,就開始佈局了。”
李鏡有些看不明白:“此人是以什麼咒法,影響的太子?”
無心和尚回應:“看起來是在孃胎之時,太子就被此人取一魂一魄互換,雖然魂魄健全,看不出異樣,但彼此神魂相融,會互相影響,傳國秘典,應當就是趁著太子入夢、醉酒時,何天齊在心底給予暗示,從而套取。”
陸無真接話:“何天齊這些年應該極少活動、沒有情緒波瀾。太子生來如此,有些許異樣,也會習以為常。但剛才太子心生惶恐不安,他有所感知捨命逃遁,才導緻太子肢體難以自控。”
眾人明白了意思——兩人神魂相連、互相影響,無心和尚震碎了本屬於何天齊的一魂一魄,雖然擺脫了聯系,但人失一魂一魄,就不可能正常。
範黎教了太子二十年,難免有師徒之情,詢問道:
“可能找回來?”
陸無真沉默了下:“抓住何天齊,有可能找回來,但以我等道行,很難拆魂合魄,還讓人恢複如初。”
範黎明白這個的難度——約等於把兩個人腦袋劈一部分,互換再合上。劈開很簡單,合上也簡單,但人還能不能活,難說。
至於完好如初看不出異樣,這是仙術。
李延儒單手負後,蹙眉道:
“兩位掌教都難施此術,何天齊不可能自行為之,當年什麼人動的手?”
眾人面面相覷,陸無真則眉頭緊鎖。
鬼修隻是煉化魂魄增強自身,本身多還是用五行術法。
而論馭魂馭鬼之術,最強的是巫教,甚至有鬼巫一派,專精控鬼馭魂之術。
如果說誰有這手段,那檯面上隻有司空老祖,暗地裡可能還有些邪修。
按照何國丈的說法,司空老祖二十年前支援二皇子,但目前看來,何國丈臨死之言,一個字都不能信……
陸無真沉默一瞬後,轉身往殿外行去:
“我去保護丹王,無心禪師,你自己去善後吧。”
穆雲令李鏡等人隨行。
無心和尚,則一言不發,杵著禪杖緩步離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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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這就是我徒弟吧
銀月當空。
謝盡歡身形被清風裹挾,穿越千重山野,煤球在身側伴飛,周遭是黑色群山與孤月,前方則為仙氣出塵的雪發美人,場面稱得上逍遙快意。
如果前面這個白毛仙子能正常一點,那就更好不過了……
“哇哦!這棵樹都長這麼大了!”
棲霞真人腰間掛著紅傘禦風而行,也不知是受‘肆欲、噬心、化魔’的妖道三連影響,還是本身就是活潑可愛的小仙子,在山野之上亂飄,不是看向大石頭,就是望向老松樹,還興緻勃勃給他講典故:
“本道十四歲的時候,受命在這裡巡山,孤身跑去採藥材,結果遇到了一隻野豬,當時師叔伯都不在跟前,我手裡隻有一把法劍,費了好大勁,才把肉切好,不過烤出來很香……”
“咕嘰?”
煤球都聽愣了。
謝盡歡則聽得心驚膽戰,畢竟面前這白毛仙子,大抵沒事,但就是有股‘逮誰滅誰’的邪性,他真怕這姑奶奶壓不住,轉頭一指頭就把他崩沒了。
雖然白毛道姑珠圓玉潤,茶青色道袍也極為得體,腰帶裙擺勾勒出了十分有張力的曲線,滿頭雪發更是增添了別樣仙氣。
但謝盡歡此刻是真心如止水,想呼叫鬼媳婦幫忙,但阿飄隻來了句:
“姐姐和人說話,得先‘緻幻’,她道行太高,現在壓制心神防止被魔性影響,姐姐也沒法讓她出現幻覺看到我,你好好哄著,別讓她發瘋就行了,等她想起我主動放下戒備,我再勸她回去。”
謝盡歡知道阿飄出現的原理,當下隻能勸慰:
“前輩身體不穩定,要不咱們快去快回?”
“沒事,本道自有分寸。”
棲霞真人打量著生活多年的紫徽山,想想詢問:
“現如今,紫徽山有幾個超品?掌門是誰?入合魄境沒有?”
道門七境,分別為——禦氣、神輝、靈寂、天機、合魄、混元、仙劫。
合魄就是道門五境,按照謝盡歡估算,陸無真應該有這個境界,至於南宮仙子……
“嗯……紫徽山當代掌門,是前輩的高徒南宮燁,其為大師兄代師收徒,如今是大乾最強一品,剛正不阿、品行不凡,在江湖上名望極高……”
“最強……一品?!”
白毛道姑身形放緩來到身側,鵝蛋臉帶著股‘多新鮮呀!’的茫然:
“如今這世道,都沒落到一品都能夠當紫徽山掌門了?那超品當什麼?”
丹鼎派祖庭是太陰宮,後來又分出紫徽山、玄狐觀兩支,曆代掌教都出自這三家,掌門必然是超品,巫教之亂壓力過大,不計代價砸資源,甚至連續爆出了紫陽、棲霞兩位官方敕封的‘真人’。
而一品掌門,不說放在巫教之亂,放在現在,也是鮑嘯林的江湖地位,當紫徽山的掌門,確實有點離奇。
謝盡歡見此解釋道:“南宮掌門道行低,是因為年輕,又處於太平時節,機遇少。但論名聲,關內外幾乎無人不知。”
棲霞真人不覺得一個一品道門,名聲能大到關內外人盡皆知,略微琢磨:
“她姿容很出眾?”
謝盡歡覺得門徒靠美貌出名,聽起來有點那啥,但他也不能昧著良心說醜,想想回應道:
“南宮掌門是正道俠士,品性無可挑剔,但江湖閑人,喜歡稱為‘道門第一絕色’。”
棲霞真人座右銘就是‘我要當仙子’,且道心如鐵貫徹始終,發現自己未曾謀面的徒弟,微末道行,竟然靠美貌名震天下,心底真有點好奇:
“她在不在紫徽山?”
“南宮掌門前段時間似乎回來過,如今倒是不清楚……”
棲霞真人見此也不多說,抬手掐萬裡神行咒。
咻~
謝盡歡話沒說完,就發現下方山河移位、天上殘雲飛退,不過眨眼間,就來到了紫徽山上方。
山上建築星羅棋佈,周遭群峰也有些許建築,從天空看去,好似一個八卦圖。
“咕嘰?!”
煤球瞧見此仙術,大眼睛瞪圓了。
謝盡歡本想贊歎兩句,餘光卻見主峰崖壁旁,有一棵百年老桂樹。
老桂樹下有一方棋案,兩個女子樹下迎風而立,氣態身段都飄然若仙,雖未看到面容,但豐腴曼妙的腰臀曲線,還是彰顯了其身份——冰坨坨和花師姐……
棲霞真人望向自己的小院,瞧見這一雙傾城絕色,眼前一亮:
“這倆都是本道徒弟吧?帶蝴蝶發夾那個應該是掌門,看看這一身至陽之氣,還有這氣態、這面相,和我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旁觀那個冰坨子,我猜是戒律堂師叔,一看就很兇……”
“呃……”
謝盡歡滿眼茫然,正想說話,就發現白毛仙子已經沖下去了……
——
紫徽山綿延七百餘裡,位於主峰的門派駐地,距離鎮妖陵其實相當遠。
雖然群山深處動靜頗大,但有紅傘遮蔽天機,外界並未察覺到異樣,山門之內一切如常。
後山崖旁,百年老桂在秋風下輕輕搖曳。
南宮燁身著黑裙手提佩劍,站在棋臺旁眺望無盡群山,眼底稍顯疑惑。
步月華身著水藍長裙,背負長劍站在身側,青紗遮面,隻露出一雙桃花眸,墨黑長發盤了起來,以紫藍蝴蝶發夾束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頗有幾分正道仙子氣,茫然詢問:
“謝盡歡跑山裡去了?”
“不清楚,你確定他過來了?”
“應該來了……”
……
傍晚時分,步月華跑去樓船找謝盡歡,本想商量下明天打擂的事情,結果看到謝盡歡孤身往槐江上遊跑去。
她本著好奇,尾隨在了後方,因為江面太過遼闊,容易被發現,她跟在七八裡開外,透過天上的煤球判斷方向。
結果不曾想這小子晚上出門遛個彎,能遛出百裡地,且一直沒停下,沿途遇山開路、遇水跨河,幾乎以筆直的路線狂馳,方向直指丹州北方的紫徽山!
步月華瞧見謝盡歡豁出命往紫徽山跑,自然意識到出了什麼大事,她白天經曆車輪戰,氣海消耗殆盡,後續在外面觀擂,也沒打坐練氣完全補充,等跑過去可能難以應對強敵,就迅速折返,從紫徽山落腳地拉來了南宮燁。
南宮燁聽聞訊息,還以為宗門人手空虛,被妖道屠了,嚇得拉著妖女就往回飛馳。
但此時回到主峰,卻發現山門一切如常,並沒有任何異樣,山外的丹陽城也一片祥和。
這混小子難不成跑山裡去了……
他火急火燎去做什麼?
南宮燁滿心疑惑,正準備和妖女一道進入深山尋找,卻聽背後忽然傳來一聲:
吱呀~
房門被風吹開的動靜。
兩人察覺不對,幾乎同時轉身,望向幾丈外的主屋。
結果卻見房門大開,房間裡亮起燈火,光芒照亮了掛在中堂上的畫卷。
畫捲上是個靈氣逼人的女子,身著茶青色道袍,背負法劍,腰間掛著把傘,靈動雙眸猶如活物,望著門外無盡山嶽。
而畫卷下方,此時莫名多了個靈氣逼人的女子,身著茶青色道袍,背負正倫劍,腰間掛著紅傘,靈動雙眸望著門外……
簡直一模一樣!
?!
步月華眸子瞪大了幾分,還道是自己中了幻術,謹慎左右打量。
南宮燁也懷疑是不是有人暗中作妖,但這怎麼看都像是祖師爺顯靈,因為從小到大沒經曆過,愣在原地不知該作何反應。
棲霞真人雖然是真老祖,但巫教之亂橫搶硬奪起家太快,後續又在鎮妖棺長眠,眼睛一閉一睜就到了剛才,實際行走天下的時間,還沒門外這倆大漂亮多,其實還有點不適應當長輩身份。
不過沒吃過豬肉,總見過豬跑……
棲霞真人想象紫陽真人當年見她的模樣,單手負後左手在前,望向步月華,仙風道骨中,透出一抹長者的慈睦:
“你就是南宮燁?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趕舊人,本道原以為百年之後,再無人能擔起丹鼎派重擔,今日瞧見你,這顆心也徹底放下了……”
???
步月華站直幾分,覺得自己要是擔起了丹鼎派重擔,蠱毒派該咋辦……
南宮燁往年隻要在紫徽山,就天天給師尊上香擦桌子,發現此人竟然把妖女認成她,自然眼神一沉,冷聲道:
“何方妖孽在此裝神弄鬼?!”
“臥槽?!別別……”
話語剛落,蒼穹之上就傳來尖銳爆鳴聲!
南宮燁沖天氣勢當即被震散,嚇得脖子都縮了幾分,抬眼望向天空。
步月華同時抬眸。
結果卻見一個白袍公子,飄在高空之上,手舞足蹈嘗試下潛,但下不來,煤球還在幫忙抓著袍子往下拽……
“咕嘰咕嘰……”
山崖旁陷入詭異的死寂……
沙沙沙……
秋風掃過百年老桂樹,桂香中夾雜枝葉飄蕩輕響。
棲霞真人保持仙風道骨的師長儀態,結果起手就被罵了句,表情微凝。
不過念在是自家門徒,她還是沒生氣,戒律堂長老嘛,脾氣不爆如何管束一門上下……
還是掌門穩當,瞧瞧這寵辱不驚、優雅嫻熟的仙子氣態,越看越順眼……
……
步月華倒也不是寵辱不驚,而是完全沒搞懂這是啥情況。
南宮燁亦是如此,本來還想呵斥妖邪,發現黃毛在跟前,害怕身份暴露當即閉嘴了,隻是往上打量。
謝盡歡害怕冰坨子脾氣大,把這尊瘋批姑奶奶搞炸了,隻能遙遙提醒:
“這是棲霞真人,別冒犯。前輩,她們不是你徒弟,是我朋友,青冥劍莊的人……”
“……”
南宮燁渾身一震,再度望向白毛道姑,差點當場跪下。
但這一跪,那豈不是全暴露了……
步月華還有點不信自幼如雷貫耳的大乾道門祖師,就這麼活生生站在了面前,不過對比畫卷應該假不了,連忙拱手行禮:
“晚輩拜見真人。”
棲霞真人發現這倆媚骨天成、遺世獨立的大漂亮,竟然不是自己徒弟,不免大失所望,轉頭看向自己的院落:
“兩位姑娘為何三更半夜站在這?”
謝盡歡也有點狐疑:
“對呀,你們怎麼在這?”
步月華見南宮燁竟然不說話,就回應道:
“方才在三江口,本想和謝盡歡聊下打擂之事,結果發現他往上遊去了,我以為他來斬妖除魔,就和……和她過來看看……”
南宮燁人已經懵了,師尊在面前,謝盡歡在上面,她不認是欺師滅祖,認是敗壞倫常,這不橫豎都是死?
這死小子,為什麼會和閉關多年不知音訊的師尊一起冒出來……
怎麼辦怎麼辦……
棲霞真人可不笨,瞧見冰山女俠惶恐無助的模樣,就知道有問題,略微斟酌,抬手輕勾:
颯——
正在觀望的謝盡歡,瞬間消失在了上方,隻留下一聲迅速拉遠的:
“咕嘰~~~~”
南宮燁發現謝盡歡走了,不敢有半分耽擱,連忙跪在地上拱手行禮:
“徒……徒兒南宮燁,拜見師父。”
棲霞真人覺得這徒弟似乎有大問題,緩步上前扶起,本想詢問。
結果意外發現,這徒弟比她高一個頭,膚白貌美胸大臀圓,偏偏還自帶冰山出塵氣,簡直是她幻想中的仙子模樣……
這就是有其師必有其徒嗎……
棲霞真人對徒兒姿容氣態頗為滿意,但有點疑惑:
“你沒把身份告訴謝盡歡?”
南宮燁非常緊張:“嗯……對,我暗中給他護道,怕他身懷依仗放鬆警惕,才……”
“護道?”
棲霞真人上下打量,滿心茫然:
“你一個一品道門,給一品武夫護道?”
步月華聽見這話都繃不住了,不過為防南宮燁叫師父收拾她,此時還是溫婉搭話:
“若沒有南宮妹妹這些時日為其護道,謝盡歡也沒法這麼快踏入一品。我和她一起在旁看護。”
南宮燁被兩頭堵,這時候也隻能感激妖女:
“沒錯,此子還得成長一段時間,現在告知他身份不合適,方才才對師尊有所冒犯……”
棲霞真人轉眼看向步月華:
“那這位姑娘是?”
步月華欠身一禮:“晚輩步月華,缺月山莊莊主,和南宮妹妹是義結金蘭的姐妹,往日她在南疆行走,她一直住在我家……”
?
南宮燁很想把這亂攀交情的妖女攆走,但妖女把她身份告訴謝盡歡,她當場就得炸,為此硬著頭皮頷首。
缺月山莊是在巫教被放逐南疆時起家,距今也不過百年,棲霞真人都沒聽過,心頭對當前局勢著實有點迷茫,問東問西有損仙子形象,略微斟酌,覺得應該先去看一下宗門史!
對了,還可以和阿飄姐商量下……
念及此處,棲霞真人含笑道:
“你們在這稍等片刻,本道此行歸來,待不了多久,得先去辦點事情,片刻後就回來。”
颯~
話落,身形一閃就不見了蹤跡。
南宮燁被白毛小師尊的道行驚了下,確定人走後,就還想尋找謝盡歡蹤跡。
但老祖讓她等著,她哪裡敢亂跑,隻能在院中等待。
步月華也不確定這丹鼎派老祖,是不是在附近,當下也不敢亂問,隻是雙手疊在腰間,小心尋覓……
與此同時,崇山峻嶺之間。
謝盡歡肩扛煤球,環視周遭荒無人煙的崇山峻嶺,眼底全是茫然:
“這是給我幹哪兒來了?”
“咕嘰!”
煤球也有點疑惑,展翅而起,飛上高空勘察,而後朝著紫徽山方向飛去。
謝盡歡害怕這白毛仙子發瘋,見此往過飛馳,沿途呼喊:
“鬼媳婦?喂?”
周邊毫無回應。
?
謝盡歡一愣,左右尋找,才發現自己掛在腰上的正倫劍,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白毛仙子順走拿去當裝飾品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