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尊 第一百九十一章 鳳輦花轎做棺槨
血海,翻起巨浪!
地宮那六口大缸之中衝出的血太歲,宛如開啟了一口無窮無盡的血海,淹沒了人間。
這不過數十丈見方的地宮,囊括了天地,無窮無盡,無邊無際。
被盜取真實,化為紙人的苦耕已經幾近瘋狂。
他所修的道路乃是諸天萬界極為偏門稀少的煙修,算是香修的一個偏門分支,餐霞吐霧,如夢似幻,如今口中卻吐出無數煙氣,有的暗藏火光,點點火星燎起滔天烈焰,有的內蘊金氣,隨著煙氣無數刀柄落下,砍殺。
還有的猶如萬古寒冥,所到之處冰封了一切。
種種道力內藏,隨著他一口本命煙氣吐出,化為無數災劫道傷烙印在那紙人身上。
但區區一枚紙人,區區一張輕薄的紙片,卻落下了無數血肉之軀,無數屍骸,積屍如山,血流成海……
那一枚紙人沒有被毀滅,而是分裂出了無數屍體,讓這個世界越來越真實。
通神老道瞳孔微縮,一揮手便是無數紙錢紛紛揚揚的飛起,落下,在半空燃燒,藉此和那無數屍骸建立了一絲神秘的聯絡。
只是一剎那,通神老道便感覺到自己的一縷真實被那一絲神秘的聯絡盜走。
“夠了!苦耕,你還沒發現嗎?剛剛你中的是幻術,如今你的真實才正在被盜走!”
通神老道一枚銅錢落在了苦耕手中,那無窮怒火,無明怨憤都被那一枚銅錢‘買走’,讓苦耕的腦海頓時一清。
此時他赫然才察覺,自己的神通法術已經成了那無數屍骸上的烙印。
旁邊的九幽將軍整個人已經嚇傻了一般,不住顫抖著,口中喃喃:“不,這些不是真的……”
範存看著面前已經化為了無數人,化為了衣衫襤褸的老人,化為了從無知無昧的嬰兒,到不過總角的孩童,還有村中老婦,嬌弱女子。
紙人身上落下的每一具屍體都有了面孔,紙人身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名字和故事。
九幽將軍和他帶來的土夫子在這屍山血海面前,已經完全動不了了!
而他們輪迴者,似乎只要稍有外力施加,便會成為那些屍骨銘刻的‘歷史’的一部分。
範存喃喃道:“這裡埋葬的,究竟是哪一段歷史?”
九幽將軍連抬手的力氣也沒有,幾乎跪倒在地上,他目中滿是恐懼:“鬼墳,鬼墳……墳中之鬼,我們如何能面對?”
通神老道怔怔的回答:“我知道三大鬼墳埋葬的,都是什麼秘史了!”
“那是此界王朝鼎革之中,最為慘痛恐怖,代表外族入侵屠殺的三段歷史,那正史之下,被掩埋隱秘的種種真實!”
“三大鬼墳,埋葬的不僅僅是三個正歷之中留下痕跡的小人物,更有三個王朝和它背後千千萬萬無名無姓的百姓!”
“這東西殺不得!”
“越殺那段歷史就越真實!因為那段秘史的本質就是災難和屠殺!”
看到那些越來越真實的屍骨,看到血海之中越來越清晰的災難,饒是通神老道已經是魔道之中有數的人物,也不得不暗暗膽戰心驚。
他們的殺戮,他們的暴行,就是幫助這處墳墓封印的秘史越來越真實。
而且,以他們輪迴者的真實程度,一旦完全被墳墓中的這段秘史煉化,恐怕能夠直接把這段歷史重新帶回現在!
通神老道已經知道那些朝代為什麼要修建這些鬼墳了……
出於統治的需要,他們必須把自己的暴行,屠殺,從歷史中抹去,但抹去的歷史就是隱秘的歷史,一旦成為秘史,這段歷史就是活著的,就是不斷在變化的。
他們害怕自己的暴行被知曉,但也不想自己暴行的成果被泯滅。
所以他們定結果為‘正史’,掩埋暴行的‘秘史’於此。
利用正史,鎮壓秘史……
三大鬼墳由此而來。
鬼墳的主人都是名列正史,甚至在歷史關鍵一環中的人物。
他們的屍骸之上自然帶著正史的力量,但真正在其中埋葬的,卻是那些歷史之中都毫無記載,曾經真實存在過,如今卻無法證明的累累屍骨!
苦耕已經完全停手,但他已然化為紙人,成為了秘史的一部分。
他抬起頭,猶如紙紮,僵硬的面孔看向眾人,嘶啞的聲音猶如破紙,從他喉嚨中傳出:“為什麼?為什麼你們不動手?”
無盡屍骸,無數紙人一點一點的站了起來,朝著他們走來。
苦耕也在其中凝視著他們,喃喃道:“我……我也成了這段歷史的一部分。哈哈哈,我的所作所為也成了歷史?我活在了過去?我存在?亦或不存在?”
範存背後冷汗已經爬滿,苦耕在他記憶中的印象,正在飛快的衰退。
他現在已經記不清他的模樣,甚至他做了什麼,都已經模糊。
範存更是懷疑,只怕整個諸天萬界,輪迴之地,有關於苦耕的種種都在消失!
作為一個輪迴者,苦耕所有的存在,真實,重量,那與許多輪迴世界的因果,乃至關係輪迴之主的那一絲聯絡,只怕都已經成為‘隱秘’,被置換到這方天地,其中的真實,被徹底熔鍊。
“這其中,甚至有輪迴之主的烙印啊!這一絲聯絡,竟然也會被煉化嗎?”
“不對,這個世界也是輪迴之地的一部分,與輪迴之主的聯絡沒有被煉化,而是被轉移了!轉移成為這個世界和輪迴之主的聯絡。輪迴之主就是這樣不斷投入輪迴者,來煉化這個世界的嗎?”
範存心中發顫。
看著那無數紙人朝著他們走來,範存戰慄的看向身後的眾人,低聲道:“怎麼辦?”
“一切殺戮,暴力之舉皆不能為之,否則我們就會被這段秘史煉化。”通神老道凝重道。
“那不就代表我們什麼都不能幹嗎?”楊勤爆了粗口:“它奶奶的!就算我們什麼都不幹,我們看到了,我們知道了,我們被影響到,依舊會慢慢被秘史煉化,成為其中的一部分。現在是幹什麼不行,什麼都不幹也不行,風箱裡的老鼠——兩頭堵!你說怎麼辦?”
九幽將軍看著那片屍山血海,畏懼道:“如今只有兩個辦法!”
眾人眼睛一亮:“有辦法?還是兩個?”
“一是隱秘屈服於更高的隱秘,只要我們往秘史更深處走,走到比這段秘史的時間還要‘前’的地方,它的影響便自然消弭。”
眾人皆是一愣,有人破口大罵:“這算什麼方法?以毒攻毒?”
“隔壁還有兩口鬼墳,時間還要早,亦是一前一後,代表兩段屠殺……”九幽將軍木然道。
通神老道微微點頭:“這未必不是個辦法,但治標不治本,走的越遠,就越危險,想要回來也就越難,還是先說說另一個辦法吧!”
“另一個法子便是修這墓的那些人所為……”九幽將軍回頭看向了身邊的銅槨。
通神老道瞬間瞭然:“用正史鎮壓秘史!”
“為今之計……”九幽將軍在銅槨面前默禱:“只有開棺!”
“等等?”楊勤伸手橫欄道:“你們不覺得不對勁嗎?那些紙人最初能活過來,不就是葬在此中的那位墓主人,長生聖境所為?如今他引動秘史,讓我等陷入絕境,唯一的生路只有開棺,分明就是一種算計!”
通神老道無奈嘆息:“那我們有得選擇嗎?”
楊勤默然無語,回頭看向那停放在青石享桌上的銅槨,銅棺槨沉重厚實,就像將一人活活封在棺中葬了進來,銅棺的紋路是兩棵糾纏在一起,陰氣深深的大樹,怎麼看,怎麼不祥。
“開棺好說,但開棺之後,裡面的東西怎麼對付?還是先想好吧!”
楊勤只丟下這一句話,便讓開了身子。
九幽將軍凝視著銅槨,嘆息道:“土夫子行走於陰陽兩界之間,往來於過去和現在,憑藉著便是生者和死者的契約與規矩。如今能依仗的,也無非是這些罷了!搞些祭拜儀軌,看看能不能讓墓主人放我們離去。”
“我想想,此墓的主人若真是那位承恩太監,唯有用補天修陽祭,或是請奉殘人祭,要麼我們給他補上些什麼,要麼我們也跟著去掉些什麼,才能滿足交易的條件,讓我們平安離開。”
話音剛落,這裡所有男人都不禁夾緊了雙腿。
楊勤嚥了咽口水,顫音道:“還是先說說補天修陽祭吧!”
九幽將軍面露不滿之色:“若是補天修陽祭那麼容易,你以為我會說下一個?大家都是男人,如果有選擇,誰都不想的!”
他掏出一柄鏽跡斑斑的小刀,嘆息道:“自從知道我們要來這中官墳,我就已經準備好了!”
“那,這就是我重金從皇宮大內請來的,宮裡傳承數百年的刮命刀,刀下已經不知道去了多少男人的勢,就連這裡埋的那位公公,昔年未必也不是這柄刀下之殘根。”九幽將軍看著那漸漸逼來的無數紙人,把刀一遞:“你們是客,時間不多了!你們先來……”
楊勤看著那把小刀,屁股夾得和臺鉗一般,從牙縫裡擠出話來:“補天修陽祭!說!”
九幽將軍面如死灰:“無論何等的補天修陽祭,都要找到公公原來那話兒!一般公公入土,為了列祖列宗,成個完人,怎麼也會把那寶貝陪葬。找到那寶貝,才有施展補天修陽祭的基礎。但這位公公死於兵災,匆匆下葬,註定成不了一個完人了!”
楊勤現在也跟著面如死灰:“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提那補天修陽祭?”
九幽將軍仰頭嘆息道:“此法不成,乃天意也,並非我祖師傳承不濟……”
說話之間,他手中的刮命刀已經被人輕輕摘下。
九幽將軍眼睛睜大,就要回頭去看是誰有如此莫大勇氣,卻看見通神老道白了他們一眼,將刮命刀拋下,從懷裡掏出一疊紙錢來。
範存似乎想起什麼,晦暗的眼睛頓時一亮。
“貧道一身道法,繫於一個錢字,一切儀軌契約,一切世間規矩,莫大於一個錢貨兩訖。”通神老道微微嘆息,手中‘鐵口直斷’的棋幡,已經變成了‘錢可通神’四個大字。
“是故,錢可通神!”
手中的紙錢丟擲,紛紛揚揚的灑下。
紙錢,亦是紙人道的一重關竅,真正的紙錢要麼由家屬燒盡,用的是血脈相連的一點聯絡,將世間的思念化為溝通生死的冥錢。要麼由寺廟供奉,化香火願力為冥錢,此皆有安撫鬼魂,溝通生死之妙。
而通神老道手中的紙錢,乃是他‘通神大道’的顯化,只將自己在輪迴之地的功德、道德化為紙錢顯露。
借用諸天輪迴之地的‘錢’,可通一切鬼神。
撬動通神大道,驅使鬼神如輪迴赦令!
這麼一把紙錢灑下去,就是三千功德無影蹤。
饒是通神老道數十次輪迴的家底,也不由得有一絲心痛,要知道他滅了樓觀道滿門,所用也不過六百道德,還從妙空身上賺了一筆,這一灑就是六百分之一的樓觀道啊!
“收了我的錢,便要為我辦事!”
通神老道將紙錢帶來的那一絲‘緣’以秘法化為赦令,烙印在自己的手臂之上,只要以此發令,便能撬動法則,驅使鬼神,饒是世間一品的大神也無法違背那刻入神籙的規則,也是諸天萬界通行的鬼神盟約。
此約僅次於道門驅使鬼神,傳承自三位道祖的正一盟威!
通神老道心中底氣大漲,手中掐訣如劍,朝著銅槨一指:“開棺!”
九幽將軍和左右兩邊的土夫子對視一眼,將金雞黑狗抱來,令人舉起,對著棺槨,自己和幾位熟手開始開啟銅槨上的子午天機鎖。
通體用鎮邪法銅鑄造的銅槨沉重無比,上面鑄造的兩棵糾纏在一起的大樹,分外古怪。
原本通神老道以為這是借用佛門枯榮菩提樹,鎮壓裡面的東西,但仔細一看,似乎完全不是那麼回事……
伴隨著咔嗒一聲,鎖芯脆響,暗含奇門遁甲之道的子午天機鎖被九幽將軍開啟,銅槨緩緩滑開露出一面一口木棺,被無數紅綢包裹,只看木棺的形制,九幽將軍就白了臉。
幾位輪迴者也沒想到裡面竟是一片披紅掛綵,簡直不像是一口入殮之棺,而像是……
“這簡直是一口花轎!”楊勤怔怔道。
木棺的形質,的確像是一口花轎,放在銅槨之中略短,四根便於扛起的長長木棍抵到了銅槨的四角,除了披紅掛綵的綢緞,雕龍畫鳳的棺身,還有四個被鑄成銅像的太監,安放在四角,猶如轎伕。
兩個活活融入白銀的宮娥,跪在棺前,宛如隨轎的侍女。
回過神來的楊勤朝著九幽將軍的領口抓去,要把他活活拽過來……
只看那棺材便知道,這銅槨無論如何都不可能葬著王承恩!
九幽將軍心虛的喊道:“都叫你別急了!你看……又急……”
“你特麼!”楊勤已經舉起拳頭。
就在此時,木棺,或者說花轎之中傳出咯吱一聲,就像是轎子抬走時上下搖晃發出的木頭摩擦的聲音。
花轎上無數瓔珞晃動起來,層層疊疊繡滿了吉祥圖樣的布幔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
紅布微動,才能看到那些布幔上全是雪山密教的神佛壇城圖,重重疊疊的布幔上,是漫天神佛,是無數唐卡,喜慶的紅布上寶相莊嚴,只是坐著蓮花的佛陀便有九尊……
那描金的雕刻人物,有宮娥侍者,龍鳳圖樣,神仙童子,具都是吉祥的寓意,但在這一刻卻全都顯得詭異而恐怖。
金色圓雕的龍鳳、鯉魚仙鶴、百合如意、牡丹喜鵲、都透著一種無聲的悲,仔細一看它們雕刻的眼神全都是下垂的,全都是看向地下的。
轎子頂端重重疊疊繁複的樓閣,華麗的同這陰森淒涼的墳墓格格不入。
宛如鳳輦,但棺轎一體的奇異木棺,在這殮儀婚禮恍若錯亂的種種之間,盡顯一種無言的恐怖。
九幽將軍帶來的土夫子誰也不敢亂動,挖了這麼久的墳,掘了那麼多的墓,沒有那一座能趕得上這般的詭異。
“冥……冥婚?”
有人顫聲說。
九幽將軍怒視了他一眼,呵斥道:“冥婚都是不懂禮法的鄉下人胡亂作為,這可是埋葬舊朝的鬼墳,乾朝發了瘋了嫌這裡的邪門之處還不夠嗎?在這裡搞冥婚!”
“掀開!”通神老道對著那搖晃的布幔一指。
九幽將軍的眼神下意識的看向了槨中一杆掀簾的金挺鉤,面露難色,而通神老道看著重重紅布帷幕一層一層的掀起,越發緊張,手中的紙錢不停揮灑,黃白的紙錢拋至半空,都化為紅紙落下。
小臂上,那枚赦令深深的嵌入肉中,像是有人拿刀在不斷劃開皮肉,烙入金線。
一個複雜的符籙在漸漸形成。
但通神老道的手臂也越來越沉重,猶如壓著千鈞巨石,根本提不起來。
“裡面的東西不是鬼神!”
通神老道拖著左臂,凝重道:“掀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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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九十二章落花滿天蔽月光
九幽將軍一咬牙,拿起那杆挺鉤撩開了繡著無數佛陀經書的重重布幔,就在它們被掀開的一瞬間,兩扇轎門向外開啟,端坐在棺中鳳冠霞帔的身影被所有人驚鴻一瞥。
隨即九幽將軍手中的挺鉤脫手跌落,無數神佛帷幕再次落下,遮蔽了裡面的女子。
通神老道尚未呵斥,就看到土夫子們跪了一地。
一個個面無人色,眼神遲鈍……
象徵著人鬼約定,象徵著祭祀供奉的赦令在他左臂灼燙不已。
通神老道勉力舉起,左手捏訣成劍,朝著棺中一指:“急急如諭令……退!”
金雞飛起,黑狗亂叫。
通神老道一口鮮血噴出,那枚符籙深深嵌入左臂的肉中,直接刻入了臂骨上,卻還在往下陷……
“別動!”
九幽將軍雙臂環繞死死抱住了通神老道,在他耳邊道:“這就是那位長生聖境,無論是順是逆,她都已經修成了一部分真實。此非鬼非神,乃是入葬的舊身!無論她是向前屍蛻成人,還是向後輪迴轉世,都絕非我們的儀軌法術能束縛的!”
“什麼叫向前屍身蛻變成人,什麼叫向後輪迴轉世?”
通神老道咬牙道:“今日,你我是一條繩上的螞蚱,說清楚為好!”
九幽將軍嘆息一聲:“此涉及我等道途的大秘,還望道友出去以後千萬不要多提!”
“世間種種道途,分為經、史、雜家,經家修的是司辰之力,甲子大秘,成為支柱具名,乃是成神之路,而雜家圖的是飛昇成仙,修的是那飛昇秘儀,長生不死。而史家,修的則是‘真實’!”
“此三者同心異路,成就大有不同!”
“我們土夫子便是史家的修真者!不求神通,不修法術,與常人無異,因為神通越厲害,法術越玄奇,某種程度上,距離‘真實’就越遠。所以對我們來說,這些都是累贅!”
“我們挖墳掘墓,求得是‘冥’寶,所謂冥寶就是蘊藏秘史之力,經由古代墳墓之中蛻變出來,蘊藏過去種種因果的陪葬品!九幽將軍一脈,挖墳掘墓索求冥寶,為的就是錨定一個時代,營造一口跟過去秘史重合的墓穴,然後自葬其中,匯聚冥寶的秘史之力,謀求一種蛻變。”
“直到某一天,我們的墳墓深入秘史之中,再從中爬出,活出上一世,活入秘史之中!”
“我們的道途,就是一重一重的走入歷史,活出一世一世,成為秘史的一部分!直到抵達第一紀元,尋找到玄君之屍,徹底蛻變為‘真人’,修成真實!”
“此乃盜天地之真機,盜玄君之大墓的盜墓之道!”
通神老道顫聲道:“所以,墓穴就是你們沉入真界的錨點,去往秘史的道途?”
九幽將軍嘆息一聲:“當然,在我們逆往秘史,不斷輪迴的路上,還有一些人,她們與我們相反,並不逆反過去,尋找真實,而是不斷尋找‘現在’,‘現世’!”
“我們求的是玄君之道,她們修的是鏡主之途。”
“這些人每一世葬入墳墓之中,在其中發生蛻變,拋去沉痾。”
“無論真實也好虛假也好,她們經由‘毀滅’,褪去自己的一切,猶如金蟬化俑一般,求得‘新生’。”
“這又是另一條道路。”
“她們的舊身沉入秘史之中,以墳墓為錨點,一世一世,將自己的過去塵封,她們修的也是‘墓’!”
“墳墓就如同她們過去留在秘史中的舊身的錨點,她們經由這些錨點,聯絡舊身,改寫現世,以此積累蛻變,現世成‘人’。”
“就如我們一般,她們亦在尋找一位司辰,發生蛻變!”
“因為這條道途,多是女子才能走通……”
“我只知道那位司辰是鏡主,但究竟如何邁出最後一步,就是道途終極的大秘,不為人知了!”
通神老道面色難看,心中不停咒罵,這一世界實在太坑了!
東方有經、史、雜種種道路,特麼修的目標都不一樣!
什麼第一境、第二境直到第六境長生道君,最後求飛昇秘儀,飛昇成仙,什麼西大陸通靈者、超凡者、受洗者、蛻變者、完全之人、長生者、飛昇者,真理鍊金術成神的七步!
都特麼是岔路,假路!
不,不能說是假的,但也離譜。
西大陸還好,至少是靈界之途,直到還有一個相反的真界之途,原罪道途求得就是此路。
誰能想到東大陸,同樣的七步成仙,全特麼是在亂修。
通神老道幾乎想要吐血,東大陸的七步根本不是邁向靈界,對應西大陸靈界之途的是‘經學’,是修司辰之秘,修經書的。
而且西大陸一步步邁向救世主一路走到黑。
修杯母的,是原罪道途,邁向真界的……
東大陸經學十二司辰之路估計大半都是全的,一步步邁向靈界是極為自我的修行,沒有信仰一途這個說法。
東大陸的七步飛昇道途,修的是特麼的‘道種’啊!
前面的輪迴者都把自己坑了!
那些修行,是在煉製一顆顆道種!
雖然成就道種,進行飛昇秘儀一樣殊途同歸邁出那一步,但是前面的種種積累,全都是為了一顆道種,和自我修行蛻變,和此界修行的核心‘真實’,沒有任何關係。
修真之路是史學!
是盜墓道途,是史觀道途,是朝廷道統民間修秘史的那些人,他們甚至不求神通法力,只修一個真實!
而且,東大陸的修行體系,經史雜還各有交集,比如九幽將軍的盜墓道途,本質修的是玄君之經,並修秘史,走真界,還有盜墓雜家道途。
剛剛所提的殯家入葬之道,又是鏡主之經,走靈界,並殯葬雜家道途。
所以,東大陸的修行有三個維度,真界,靈界和道種。
越靠近真界,越‘真實’,成人;越靠近靈界,越接近本源,成神;在雜家道路,在亂七八糟的領域走的越遠,距離凝聚道種越近。
這特麼根本就是三個風馬牛不相及的方向!
靈界真界的方向截然相反不說,距離凝聚道種越近,對真靈兩條路也是屁用沒有,在此界之外道種固然是元神之後的道路,但在此界,是完全獨立出來走的。
令人崩潰!
通神老道想要拿頭哐哐往地上撞,這全都是深不見底的坑啊!
輪迴者來這裡修道途,雜家的,走東大陸的飛昇七步,就是把自己煉成道種唄!
元神都沒有成,修成道種,那不是把自己活活煉成那些元神真仙的大補丹藥,重要資源嗎?難怪無數輪迴者往來,從來沒有人提過此界三個方向的秘密。
那些元神真仙,是拿他們當大藥煉道種呢!
還有修真實的,他們輪迴者本來就是真人,修真實……通神老道混亂了!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用,但總之就是很崩潰!
修靈界的,那是一條虛假之路,亦是昇華之途。
西大陸走的那條路,通神老道拿自己性命發誓,絕對坑的深不見底,填幾個元神真仙不見影子的那種。
東大陸的司辰經學,通神老道則根本不瞭解。
但就是九幽將軍透露的,關於鏡主道途的隻言片語——埋葬舊身之墳為錨,撬動自我在靈界的昇華,詭異之處絕不遜於修真,這也能看出,絕對是坑死人不償命的!
通神老道淚流滿面,不斷朝著九幽將軍的鼻子指著,又不斷低頭拍大腿。
“輪迴者憑著自己行走諸天萬界的法度,道路和本能在這個世界修行,就是個煞筆,他們是在把自己煉成大藥!”
“但這個世界其他兩條道路的坑更深,對於輪迴者來說,唯一有意義的是‘道種’,但,追求道種就是在把自己煉成大藥,是一種投注!這個世界的道種太黑了!除了土著,都特麼是輪迴者眾籌的。”
“而且把自己煉成大藥的,大多都不是元神真仙,純是被騙來的!”
“太黑了!太黑了!”
通神老道心生絕望:“輪迴之主絕對默許了!開天闢地的十二道君絕對也和輪迴之主有關係,如果都如那位玄微道君‘錢晨’一般,那麼可能開闢此界的十二道君,都是輪迴者!”
通神老道終於知道赤奮若想要告訴自己的是什麼了!
“想要殺死道君錢晨,就要注意輪迴之主的態度,不……既然太歲盟敢對他出手,就說明輪迴之主默許了!”
“我要成為殺死道君的那一把刀,就要走通全部三個方向,首先必須是真實的,虛假無法傷害祂們分毫,然後必須走通靈界道途,來到道君面前,將自己提到僅次於祂的高度,最後要用超出此界大道的道種為刀,才能傷到祂!”
“而且,這僅僅是傷害到祂而已……”通神老道心生絕望。
“想要祂開闢的世界中殺死一位道君,更是幾乎不可能!”
這一次通神知道為什麼是自己了!他是輪迴者,真實√,他和那位錢晨道君成道之前都有至關重要,關乎成道的因果,靈界聯絡√。
超乎此界的大道……估計赤奮若已經準備好了!
現在赤奮若就在教他怎麼揮刀了!
殺錢晨道君那一刀,他的靈性要在那一刀中藉助和錢晨道君的因果聯絡不斷昇華。
而昇華的方法就是他的通神大道,藉助錢可通神的神通,利用建立起來的聯絡,靈性昇華到和道君同一高度,揮出那一刀。
通神老道把大腿都拍青了,才痛苦的抬起頭,看著九幽將軍道:“所以,這一位便是殯葬道途,走鏡主道途的長生聖境?”
九幽將軍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他看向囊括他們的那一口大墓,絕望道:“但舊王陵、貴妃墓、中官墳這三大鬼墳,只怕都是一座!家國覆滅的三朝公主,乃是一條道途上的三尊舊身!”
“我不知道她是那位趙家公主一世一世經歷家國覆滅,活到‘現在’!”
“還是那位前朝公主,一世一世,下葬自己,活出前世來?”
“亦或是三朝公主的命運相同,她們的命運讓她們形成了某種聯絡,被人用作蛻變的儀軌?”
“但我知道,三重秘史已然貫通,她的舊身已經成就了殭屍之中最為兇厲的——女魃!”
一隻手掀開了那重重的簾幕,鳳冠霞帔,面目端莊的公主面色蒼白。
雖是盛裝,但美目之間卻有無窮兇厲之氣沖天而起,一雙眸子血紅,無盡悲泣隨身。
伴隨著她走出花轎,墓室之中翻騰的秘史已然沸騰。
範存張開左右雙手的掌心,似乎用那最後一絲金色字元的痕跡凝聚一絲金光。
但女屍只是睫毛微顫的一眼,金光便破碎,通神老道撬動那鬼神的交易規則,不斷燃燒著紙錢,以赦令束縛其身。
但隨著女屍一步步邁下花轎,破碎……
通神老道的左臂上,鐫刻的符籙也隨之破碎,陽神的修為傾盡全力,亦難逃一眼的鎮壓。
鬼墳之中,就有三世舊身,誰知道這位亡國公主葬了幾世,只怕尋常元神都難攖其鋒。
此時通神老道才注意到,那鳳冠霞帔之下,左臂空空蕩蕩……
“長……”
女魃右手探出,抓起通神老道,長長的青黑指甲陷入老道的肉中。
鮮血彷彿被指甲抽出,老道亦感覺到自己的氣息一點一點的抽離,整個人慢慢變得虛幻。
只是一眼,輪迴者便已經被擊潰……
公主舊身,只怕已經接近此界的巔峰,通神老道視線模糊之中,只有一個想法:“赤奮若究竟有沒有想到,那鬼墳之中埋葬了這等大凶,他特麼的為什麼不自己來。讓自己一個小小陽神,打這種接近元神的存在,有意思嗎?”
就在此時,一聲唱腔打破了那股迫人的氣息。
只見九幽將軍從地上爬起,已經換了臉譜,下了髯口,他左臉畫的是小生,右臉卻是旦妝,此時他側過右臉,伴隨著鑼鼓聲唱道:“倚殿陰森奇樹雙……”
鑼鼓聲又響。
九幽將軍上前一步,扯著匆匆披上的戲服袖子,側過左臉換了個唱腔道:“當年誓約未能忘!”
“舊臣莫對花燭夜。”
“不須侍女伴身旁……”
九幽將軍撩起袖子,一張臉上兩種臉譜,兩種神情並存,詭異且惟妙惟肖,隨著一甩長袖,他搖頭晃腦,鳳翅微動:“下退!”
一聲唱罷!那圍繞眾人密密麻麻的紙人竟然隨之退下。
通神老道脖頸微松,這才感覺到那女魃抓著自己的指甲微微有些鬆動,土夫子們轉成的戲班子點撥琵琶,伴隨著《塞上曲·妝臺秋思》的錚錚之響,鑼鼓聲進次而起。
“落花滿天蔽月光,借一杯附薦鳳臺上。”
歌聲婉轉悽切,猶如泣血。
通神老道勉力從那股滔天戾氣中掙扎而出,卻見那女魃眼中,一滴血淚伴隨著的悽哀的樂聲滑落。
“帝女花帶淚上香。願喪生回謝爹孃……”
這時候,通神老道才吐出之前未能出口的幾個字:“長平公主!”
…………
直沽東城門樓上,白蓮聖女林黑兒凝視著三岔口。
目光彷彿能穿透河面,看到那沉入河心的西洋鐵船……
白蓮聖女微咬下唇,臉上略顯不甘:“失了九眼火魃,我只怕就難成就長生法力,去劫那昏君的長生藥了!本教數十年謀劃,今毀於一旦,玄真教主著實不當人子!”
“聖女!”
扎紙王在旁拱手道:“朝廷在背後,鼓動青皮行弄走了我那的所有存貨,我料他們必然會下三岔河口,如此大的動靜,竟然也未能驚動玄真教主封印火魃的封印嗎?”
林黑兒盤腿雙膝落定,掐指算道:“聖母算定,火魃是覆滅妖朝的關鍵所在,屍妖要在此劫截斷乾朝龍脈,如此形勢日下,才有覆滅妖國,盡滅異族之機!”
“玄真教主也是我教門中人,為何相助那乾朝?”
“他的蓮花封印實在玄妙,那一刻,我幾乎以為他真的請來了三太子……”
“先前九龍船沉入三岔河,雖然震動了封印,金湯橋斷,也的確讓我窺到了一絲機會,可玄真教主的手段實在厲害,蓮華緊閉,我依舊沒有半分把握救出九眼火魃!”
林黑兒心中焦急,忍不住想到:若是實在無法,那就不得不求見玄真教主,問一下他究竟有何條件了!
九眼火魃乃是聖母算定,覆滅乾朝的三妖之一,事關大事,缺不得分毫。
就在白蓮教一行人城樓觀探封印之時,林黑兒突然心中一動,若有所覺的向北方望去,黑漆漆的夜色中,那裡分明沒有任何動靜。
但林黑兒卻感覺到,似乎有什麼和自己關係極大的東西突然出現。
“那個方向有什麼?”
林黑兒朝著東北方遙遙一指,旁邊的扎紙王、劉道士、鑼鼓會首跟著望過去,扎紙王卻是笑道:“聖女,沒什麼!就是一處荒山野嶺,被人當成了亂葬崗來……”
劉道士微微皺眉:“那裡有三大鬼墳!”
“三大鬼墳?”
林黑兒微微閉目,少傾,驟然睜開眼睛道:“聖母告訴我,我前三世身出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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