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斷大案 第113章家人之間,何須言謝
更深露重,蕭府的燈籠在夜風中暈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
管家嚴叔提著燈籠候在門廊下,見蕭縱與蘇喬一前一後回來,連忙迎上幾步:「大人,蘇姑娘,今日怎麼這般晚?」他目光在兩人略顯疲憊的面容上掃過,帶著不加掩飾的關切。
「案子急,耽擱了。」蕭縱言簡意賅,語氣裡透著不易察覺的倦意。
嚴叔不再多問,只小心地用燈籠為他們照亮腳下的青石板路。
蘇喬落後蕭縱半步,對著嚴叔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隨後便與蕭縱在二門處分道揚鑣,各自朝著自己的院落走去。
回到居住的小院,推開房門,一室寂靜。
蘇喬卸下外袍,喚來早已備好熱水的丫鬟。
浸入撒了花瓣的溫水中,緊繃了一整日的神經才彷彿找到了鬆弛的縫隙。
白日裡南風館的甜膩薰香、王侍郎扭曲的嘴臉、李弘文決絕自戕時濺出的溫熱血液……那些混亂、骯髒與慘烈的畫面,似乎都被微熱的水流和淡淡的花香暫時隔開、衝淡。
水波輕漾,拂過肌膚。
她靠在桶沿,閉上眼睛,只想讓這難得的寧靜多停留片刻。直到——
「咕嚕……」
一聲清晰的腹鳴在靜謐的室內響起。
蘇喬倏然睜眼,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從中午到現在,竟是滴水未進,粒米未沾。
先前精神高度緊繃,又經歷了那樣一場驚心動魄的勘驗與審訊,竟將最本能的飢餓感都壓了下去。
此刻心神稍定,身體立刻發出了抗議。
她不再耽擱,迅速擦乾身體,換上乾淨的素白中衣,外罩一件天水碧的輕羅長衫,頭髮用一支簡單的髮簪鬆鬆挽起。
收拾停當,便輕手輕腳地推門而出,打算去廚房看看是否還有剩餘的點心或易於烹煮的食物。
夏季的夜風帶著白日殘存的微溫,拂過廊下,總算帶來一絲清涼。
月色朦朧,府中大部分地方已陷入沉睡,只有廊角零星幾盞氣死風燈還亮著。
她剛邁下臺階,轉過迴廊的月洞門,迎面便撞見一點暖黃的光暈由遠及近。
提燈的人身形挺拔,玄色常服在夜色中幾乎融為一體,正是的蕭縱。
蘇喬腳步一頓,有些意外:「大人?這麼晚了,您這是……?」
蕭縱在她面前停下,燈籠的光照亮了他稜角分明的側臉,也映出蘇喬眼中未散的氤氳水汽和微微訝異的神情。
他目光在她身上掃過,落在她因沐浴後更顯瑩潤的面頰上,語氣平淡自然:「餓了吧?」
蘇喬一怔,隨即老實點頭:「有點。」
「走,去廚房。」他說著,極其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蘇喬垂在身側的手腕。
掌心溫熱乾燥,帶著常年握刀練武留下的薄繭,力度適中,卻不容掙脫。
蘇喬下意識地微微一縮,愕然抬眼:「蕭大人……?」
「天黑,這條小徑石子多,容易絆著。」蕭縱語氣尋常,彷彿這只是再合理不過的舉動,提著燈籠的手穩噹噹地在前引路,牽著她便往前走去。
蘇喬被他拉著,一時竟忘了再說什麼。
手腕處傳來的溫度清晰而陌生,與他平日裡冷硬威嚴的形象格格不入。
夜風拂動兩人的衣袖,燈籠的光暈在腳下晃動,照亮前方蜿蜒曲折、確實不算平整的卵石小徑。
她跟在他身後半步,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寬闊堅實的背影上,心中那點莫名的異樣感,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開一圈圈細微的漣漪。
一路無言,只有腳步聲和夏蟲低鳴。
廚房到了。
這個時辰,當值的廚娘雜役早已歇下,裡面黑漆漆一片。
蕭縱鬆開手,推門進去,熟練地找到火摺子,點亮了竈臺旁和飯桌上的油燈。
昏黃的光亮瀰漫開來,照亮了收拾得乾淨整潔的廚房。
竈臺鋥亮,碗碟歸置得井井有條,空氣中飄散著淡淡的、令人安心的柴火與食物混合的氣息。
「這麼晚了下人都歇了,就沒單獨叫他們起來。」蕭縱轉身,看向站在門口有些侷促的蘇喬,解釋道,「我想著你也該餓了,剛好,我也有些餓了。」他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只是湊巧。
蘇喬走進來,聞言道:「我來幫忙吧。」
「不用。」蕭縱已挽起了袖子,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他走到水缸邊舀水,動作流暢自然,「你坐著等就好。」
蘇喬見狀,也不再堅持,依言在飯桌旁一張簡樸的木椅上坐下。
她看著蕭縱在竈臺前忙碌的背影,一切有條不紊,全然不似那個在公堂上令人生畏、在案發現場目光如電的錦衣衛指揮使。
火光映著他專注的側臉,平日裡緊抿的脣角似乎放鬆了些許,冷硬的線條在暖光下也顯得柔和了幾分。
這一幕太過家常,太過……平凡,與冷麵閻王的稱號,與北鎮撫司的肅殺,形成了奇異的反差。
蘇喬靜靜看著,心中那點異樣感再次升起,混雜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觸動。
蕭縱的這一面,恐怕這世上,見過的人寥寥無幾。
不多時,兩碗熱氣騰騰的湯麵便端上了桌。
清亮的湯底,臥著雪白的麵條,一枚煎得恰到好處的荷包蛋,幾粒油星,點綴著細碎的翠綠蔥花,香氣撲鼻。
「嘗嘗看。」蕭縱將其中一碗放到蘇喬面前,自己則端了另一碗,在她對面坐下。
蘇喬早就被香氣勾得食指大動,眼睛不由自主地彎了起來,接過筷子:「蕭大人,沒想到您還有這等手藝。」語氣裡帶著真實的驚喜。
「嘗嘗再說。」蕭縱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脣角似乎極輕微地揚了一下。
蘇喬挑起一筷子麵條,吹了吹,送入口中。
麵條爽滑,湯底鮮香,荷包蛋邊緣微焦,內裡溏心,火候掌握得極好。
她是真餓了,一口下去,滿足地眯了眯眼:「嗯!好喫!謝謝大人。」
蕭縱也拿起筷子,聞言抬眸看了她一眼,聲音比平時低沉溫和:「你說過,要當我的家人。」他頓了頓,語氣尋常卻帶著某種分量,「家人之間,何須言謝。」
蘇喬咀嚼的動作微微一頓。
這話,她確實說過。可那時情境不同,話意也不同。此刻由他這樣平靜地、在深夜的廚房裡說出來,味道……怎麼就有些不一樣了?彷彿不僅僅是上司與下屬的信任,更摻進了一絲別的、讓她心頭莫名一跳的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