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骨斷大案 第281章別拋下我
窗外的鳥雀開始鳴叫,充滿了生機,而屋內,生命的光彩卻在一點點黯淡,彷彿隨時會隨著這最後一縷晨曦,徹底消散。
蘇喬彷彿漂浮在一片無邊無際的混沌迷霧之中,意識沉浮,辨不清方向。
她的感知被割裂成兩半——
一半,是無比熟悉的景象,明亮到有些刺眼的無影燈,冰冷的金屬器械泛著寒光,消毒水的氣味若有似無。耳邊似乎傳來同事模糊的呼喚:
「蘇法醫?蘇法醫!這邊有個新送來的……」
「蘇法醫,這具屍體需要解剖……」
「蘇法醫,結合最終報告來看,死者並非自殺,而是他殺……」
那是她作為現代法醫的身份,是她曾經賴以生存、熟悉到骨子裡的世界。
而另一半,則是更深的、粘稠的混沌。在這片混沌的深處,卻有一個男人哽咽的、嘶啞的、飽含無盡痛楚的聲音,穿透一切阻隔,一遍又一遍,執著地敲打著她即將渙散的神魂:
「小喬……小喬……」
「求求你……不要離開我……」
「沒有你……我不行的……」
「你當真……如此狠心嗎?留下我一個人……在這世上?」
那聲音裡的絕望與悲傷如此濃烈,像冰冷的潮水,又像滾燙的巖漿,將她緊緊包裹,讓她莫名地心口揪痛,呼吸困難。
她拼命想撥開迷霧,看清那個聲音的主人,卻只看到一個模糊而挺拔的玄色輪廓,感受到一種深入骨髓的、令她靈魂戰慄的牽絆。
可是不論如何,她如何掙扎,都彷彿逃脫不了這混沌的時空,而她像是浮萍,不由自己。
現實之中,蕭府寢房內,氣氛凝重到幾乎凝固。
胡太醫再次診脈後,面色更加沉重,他捻著鬍鬚,沉吟許久,終於對形容枯槁、雙目赤紅的蕭縱低聲道:「蕭大人……尋常湯藥,恐已難及。如今……唯有最後一試,以金針渡穴,強刺幾處關乎神志生機的要穴,或能激起夫人體內殘存的一點生機,引魂歸位。只是……此法極為兇險,稍有差池,恐……」
「施針。」蕭縱打斷他,聲音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
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蘇喬蒼白的臉上,眼中是孤注一擲的決絕,「無論結果如何,我擔著。請太醫……盡力一試。」
胡太醫深吸一口氣,不再多言,取出一套纖如毫髮的金針,在燭火上細細燎過。
他凝神靜氣,手指穩如磐石,依次將金針刺入蘇喬頭頂、頸後數處大穴。
每一針刺下,蕭縱的心便跟著狠狠一抽,他緊緊握住蘇喬冰涼的手,彷彿想將自己的生命力通過交握的掌心傳遞過去。
施針完畢,胡太醫已是汗溼重衣。
他緩緩退開,對蕭縱沉重地搖了搖頭,低語一句:「接下來……全看夫人自身的造化,與天意了。」
說罷,與其他太醫一同退至外間守候。
屋內,重歸死寂。
只剩下蕭縱粗重的呼吸,和蘇喬那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吐息。
蕭縱將臉埋進蘇喬的掌心,滾燙的淚水浸溼了她的肌膚,他如同最虔誠的信徒,也如同最絕望的囚徒,一聲聲,泣血般地低喚:
「小喬……小喬……求你了……看看我……睜開眼睛,求你了,回來……」
就在這聲聲泣血的呼喚中,那片混沌迷霧裡,蘇喬感到一股尖銳而溫暖的力量強行刺入,將她飄搖的神魂猛地向那個悲傷聲音的來源拉扯!
迷霧劇烈翻滾,現代法醫室的景象急速褪去、模糊,而那玄色的身影、哽咽的呼喚卻越來越清晰,帶著一種她無法抗拒的、撕心裂肺的吸引力。
一種巨大的吸引力,將她包裹。
她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輕蜷縮了一下,碰觸到了蕭縱布滿厚繭的掌心。
蕭縱渾身劇震,猛地抬頭,不敢置信地盯著兩人交握的手,又急速看向蘇喬的臉。「小喬?!」他的聲音因極致的期盼而變形,「小喬,你是不是醒了?小喬!」
牀上的人兒,那緊閉了彷彿一個世紀之久的眼睫,開始劇烈地顫抖,如同掙扎破繭的蝶。
「太醫!太醫!!小喬她醒了!」蕭縱狂喜地嘶喊,聲音衝破房門。
胡太醫等人幾乎是跌撞著衝了進來,再次圍攏牀前,診脈的診脈,觀察的觀察,人人臉上都帶著緊張與期待。
片刻後,胡太醫長長舒了一口氣,擦去額角的冷汗,對蕭縱道:「蕭大人,脈象雖仍虛弱,但已有一線生機穩住!接下來,只要夫人能真正醒轉,便……便算闖過這最兇險的一關了!」他示意眾人再次退開些許,留出空間。
就在這屏息凝神的時刻,牀上的蘇喬忽然眉頭緊蹙,喉間發出一聲極輕的、如同掙脫噩夢般的囈語:「不要……!」
隨即,她那沉重的眼簾,終於,顫抖著,緩緩掀開了一道縫隙。
初時茫然無神,瞳孔無法聚焦,但確確實實,是睜開了。
巨大的、足以淹沒一切的狂喜瞬間扼住了蕭縱的喉嚨,讓他幾乎窒息。
他撲到牀邊,顫抖著手想要觸碰她的臉,卻又怕驚擾了她,最終只是小心翼翼地、珍而重之地將她連同被子一起,輕輕擁入懷中,聲音哽咽破碎:「謝謝……謝謝你,小喬……謝謝你肯回來……謝謝你沒有拋下我……」
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愛意洶湧澎湃,幾乎讓他語無倫次。
被他擁住的蘇喬,身體卻顯得有些僵硬。
她極其緩慢地、帶著明顯的茫然和不適,輕輕推開了蕭縱的懷抱。
蕭縱一怔,鬆開手臂,急切地看向她的眼睛,試圖在其中找到熟悉的依賴與愛戀。
然而,蘇喬只是用那雙剛剛恢復清明、卻寫滿陌生與困惑的眼眸,靜靜地、仔細地打量著他,彷彿在辨認一個從未見過的陌生人。
然後,她張了張嘴,聲音因為長久昏迷而乾澀沙啞,吐出的字句卻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猝不及防地刺穿了蕭縱剛剛升騰起的全部喜悅:
「請問……你……是誰